是日,太液池周圍被佈置得煥然一新,柳葉青青,涼風習習。平日這裡寂靜得很,這天還是早晨,就已然熱鬧非凡——順著池邊的樹蔭下放著茵墊,其上是兩排擺放得整整齊齊的矮几,幾十位形態各異的少女端坐其中,有說有笑,衣著鮮豔。有的人十分緊張,有的卻故意做著輕鬆之態,眼神卻都落在了最前方的婁太后——孝昭帝陪在她的身邊,這番舉動背後的含義卻是人人都心知肚明的。
場上熱鬧地表演著歌舞,但沒有幾個人的心思真正放在表演上。婁太后心情大好地指著兩個少女側頭對孝昭帝說:「這個是陳國公的孫女,那個是政議大夫的三妹……」
孝昭帝漫不經心地隨便掃了兩眼,唯唯諾諾著,也不回答婁太后的話。婁太后知道兒子的心思,微微一笑,這時歌舞剛好演到了尾聲,是該說正經話的時候了。她笑著站起身,看著一行少女說:「這舞跳得雖然不錯,可畢竟是宮裡的,哀家天天看,夜夜聽,早就煩了。聽說在座的姑娘們都是琴棋書畫樣樣皆通,能不能也讓我這個老婆子開開眼界?」
此言一齣,正是這場宴會的重大戲開始。少女們立時安靜下來,只是人人互看了看,誰都不願做這第一人。便在此時,一個長相頗為大方的少女站了起來,「臣女是江尚書之女江采蘋,平時愛好丹青,願為太后獻上一畫。」
婁太后凝目看去,「哦,哀家記得你,你母親就是安陽郡主吧?」
江采蘋一臉的受寵若驚,「是。孃親經常對臣女提及往事,常說太后您當年善用雙筆同時潑墨揮毫,實是女中豪傑。」
這番話馬屁拍得極好,婁太后十分得意,揚聲說道:「哀家老了,比不上你們。來人啊,拿紙筆過來,我要看看這姑娘能畫什麼。」
旁邊的內監們豈不明白太后的用心,很快就將紙筆們一併送上,江采蘋面露得色,接過紙筆後一揮而就,顯是十分嫻熟,沒多久內監們就送上前去,江采蘋得意地說:「太后娘娘、皇上請看。」
太后身邊兩個宮女將畫漸漸展開,只見畫中畫著一位觀音,面容栩栩如生,赫然是婁太后的樣子,這江采蘋畫工不錯,為人也是極為用心,可惜這一番苦心卻拍在了馬蹄上,自己還渾然不覺,依然侃侃而談,「臣女入宮前曾得一夢,夢中太后化身觀音,普度世間,所以今日臣女將夢中所憶儘量繪出,請太后和皇上不吝點評。」
這話聽在婁太后耳裡更加扎耳,她悶哼一聲,孝昭帝卻興致勃勃地誇了一句,「江小姐真是一筆好丹青。」
婁尚侍卻看出婁太后十分不滿,悄悄對身邊的臘梅恥笑道:「唉,又來一個自作聰明的,這馬屁真是拍到馬腿上了。」果然她聽到婁太后強撐著說:「是不錯,收起來吧。」
婁尚侍連忙起身說道:「江小姐的畫技果然高超,不知這位小姐,又有什麼絕技?」她看著坐在自己身邊的一位少女,那少女乍然看婁尚侍提到了自己,羞得一張臉通紅,卻不知婁尚侍只是為了給婁太后解圍,也算是緩和了場面。
婁尚侍一說,所有人都向這少女看來,她扭捏地站起身,吞吞吐吐地說:「臣女……臣女是上柱國將軍吳長風之女吳繡,平時只會彈兩曲古琴,只是今日來得匆忙,沒有把琴帶在身邊。」
婁尚侍卻不以為意,說道:「不怕,我這裡有琴,還請吳小姐為太后獻曲迎春。」她一揮手,身後的臘梅就將她準備好的琴送上前來,一徑放到了吳繡的身邊。
這吳繡雖然為人羞澀,眼光卻是很好,看到婁尚侍的琴,不禁眼前一亮,脫口而出,「這難道是師曠大師手製的鳳尾琴?」
婁尚侍點頭對她表示認可,目光裡帶著欣意。孝昭帝聽了進去,笑著說:「吳小姐好眼光,此琴正是母后賜給婁尚侍的。」
吳繡的臉更加紅了,低頭小聲說:「那臣女就獻醜為皇上和太后彈一曲《飛雪迎春》。」她也不多話,拿過琴就彈奏起來,聲音清脆悅耳,連孝昭帝都聽入迷了。
婁太后看兒子專心致志地聽著,出言旁敲側擊,「演兒,吳小姐的琴藝,還真是不錯啊。」
孝昭帝點了點頭,說道:「反撥的部分,有時甚至比觀音都強……」婁太后本來還正在高興著,聽到孝昭帝哪壺不開提哪壺,這時候還想著蕭觀音那個賤人,不禁面色一沉,不再說話。孝昭帝也沒感覺到,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幸好吳繡琴聲動人,也沒人看出來母子之間剛剛有了不快。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吳繡又出來給婁太后和孝昭帝行禮,婁太后十分滿意,笑著說:「快上來,讓哀家好好瞧瞧你這雙妙手。」
吳繡剛剛邁開步,就覺得眼前發黑,好不容易走到婁太后前面,婁太后剛一碰到她的手面,忍不住驚呼道:「呀,怎麼這麼涼?」
吳繡強撐笑顏,「臣女也不知道,臣女就是有些發暈……」說到這裡,兩眼一黑,暈倒在地。這變故讓周圍的幾個人都愣住了,臘梅最為機靈,連忙上前檢視,只見吳小姐臉色發青,嘴唇發紫,一抹黑血從她嘴角漸漸流了出來,大驚失色,急得大聲說道:「有毒,有毒!吳小姐她中毒啦!」這一下人人自危,所有的人都亂成了一團。
侍衛們先護送著太后皇上回了仁壽殿,宴席就這麼草草結束,待到人都下去了,婁太后才看著孝昭帝勃然大怒,「荒唐,荒唐!她害死了趙貴嬪還不夠,現在連上柱國將軍家的獨女也敢下手,如此奸妃,豈不是要毀掉我們北齊!」事情一發生,她就懷疑與蕭觀音脫不了關係,反正她心狠手辣,做出這樣的事誰都不會意外。
孝昭帝看著她的臉色,辯解道:「母后,你冷靜一些,吳小姐雖然險遭不測,但無憑無據,您怎麼能一口斷定觀音就是兇手?」
婁太后冷冷地說:「除了她還能有誰?」
孝昭帝又說:「母后,這迎春宴上的飲食全是您仁壽殿的小廚房做的,吳小姐彈的古琴也是婁尚侍的。觀音她好好地待在含光殿裡,又怎麼能隔著那麼遠對一個根本不認識的吳小姐下手?」
這下婁太后也語塞了,只是不服氣地說:「那好好的,吳家小姐怎麼會出事?」
孝昭帝看她語氣裡有了鬆動,連忙說:「朕也不知,不過上柱國將軍是國之重臣,吳小姐也是太后娘娘請來的貴客,婁尚侍,這件事你一定要讓司正司好好查清,否則,朕饒不了你!」他頗為嚴厲地看了婁尚侍一眼,畢竟琴是她的,真的追究起來,她也難逃干係。
婁尚侍頓覺壓力,出了仁壽殿就趕緊去了司正司,吩咐著女官,「這件事,本座只給你三天,你要查不出來,自己就把假髻給摘了吧。」
女官連忙說道:「大人請放心,屬下一定盡力!」
婁尚侍哼了一聲,「盡力管什麼用?那可是上柱國將軍的獨女,到現在還昏著呢。要是你查不出來,只怕那位上國柱將軍會……」她眼神凌厲,女官只覺背上一陣寒意。
就在這時,太醫已經趕去檢查吳繡的情況,看到她十指發黑,已經嚇了一跳,再認真檢查了一遍琴絃,只見抹了水銀的布上全是黑色,這下太醫不敢怠慢,趕緊趕去了司正司,看到婁尚侍正在這裡,連忙就做了彙報。
婁尚侍越聽臉色越難看,帶著一行人匆匆回了仁壽殿,就和婁太后哭訴,「那琴絃上抹了劇毒!太后娘娘,這分明是衝著我來的啊!要是那天我沒把琴讓給吳小姐,現在躺在那兒不省人事的就是我了。」
婁太后不聽則已,一聽更是大怒,「竟敢把手伸到哀家這來了!齊司正,你快給哀家好好地查!把那個狼心狗肺的黑手找出來,哀家要剝她的皮,抽她的筋!」
司正女官一張身子嚇得都快貼到了地面上,連連說道:「下官已經查明,這張古琴之前一直放在尚侍大人的箱子裡,除了尚侍大人和臘梅之外,沒有別人碰過。不過……就在前幾天,這張琴曾經被送到司寶司去修過。」
聞得此言,婁太后渾身一顫,恨聲道:「又是司寶司,她們到底要把宮裡禍害成什麼樣?」
她指著婁尚侍對女官說:「你,去把青薔那兒和司寶司徹底查查,再審一審陪吳繡進宮的侍女。哀家倒要看看,到底是哪路妖魔鬼怪敢跟哀家叫板!」
早上這一系列變故,陸貞一無所知,她本和司寶司的宮女們正在忙碌著,司正女官帶著人衝進司寶司後就開始四處翻動起箱櫃,女官站在正殿中央高聲道:「奉太后旨意,徹查司寶司!」一行內監宮女如狼似虎地亂翻亂走,司寶司的人都愣住了,半天陸貞才回過神,戰戰兢兢地上前問女官道:「司正大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司正女官冷冷看了她一眼,「有人在尚侍大人的鳳尾琴上下了毒!現在出了人命案子,太后她大發雷霆,要本座徹查此事。」
這話說得極重,陸貞立時意識到事情非同小可,小心翼翼問道:「尚侍大人現在怎麼樣?」
司正女官說道:「她沒事,不過上柱國將軍家的小姐陰差陽錯彈了她的琴,到現在還沒醒呢。」
陸貞一愣,後院裡一個熟悉的聲音已經厲聲叫嚷起來,「住手!你們憑什麼亂翻我的房間?」
一行人連忙往後院走去,果然沈嘉敏指著一個宮女的鼻子正在破口大罵,「滾出去,不許碰我的東西!」那宮女是跟著司正女官來搜查的,司正女官微微皺眉道:「沈司珍,太后有旨,徹查司寶司。就算是你的房間,我也要搜查。」
嘉敏這才輕蔑地看了她一眼,「你敢!我可是堂堂司珍,不是那些低賤的宮女!」
司正女官被她一擠兌,面色就不大好看了,心想這沈嘉敏真是不識好歹,人家陸貞有長公主和皇上撐腰,對自己說話的時候都是客客氣氣的,她沈嘉敏也不過就是個舊國公的後代,還嫌給自己帶來的麻煩不夠多。她心裡不痛快,嘴上說話也就不痛不癢陰陽怪氣,「司珍又如何?我還是司正呢!你我同為六品女官,又何必在我面前擺架子!我不但要查你這裡的房間,就連你住的嘉福殿,陸貞住的青鏡殿,也一樣地查!」
嘉敏聽到她最後一句話,卻吃驚道:「陸貞怎麼住在青鏡殿,她不是應該住在這邊的廂房裡嗎?」卻忽視了之前司正女官說的刻薄話。
玲瓏本就受夠了她的氣,現在幸災樂禍地說:「陸大人奉皇上特旨,可以獨居青鏡殿,不用和別人住在一起。」她故意在「不用和別人住在一起」上加重語氣。陸貞卻沒有聽進去,腦子裡亂鬨鬨的,只因剛剛女官說到要去她的青鏡殿檢查,不禁十分擔心,糟了,還有那些烏頭!……還好當時我怕留著它們會害人,已經都埋起來了。想到這裡,心裡又放了下去,鎮定地對女官說:「請大人儘管派人前去查問,陸貞問心無愧,不怕麻煩。」
司正女官等的就是她這句話,點了點頭,指著身邊的一個宮女對陸貞說:「那你帶人去青鏡殿看看吧。」那宮女陸貞認出是曾經抓過自己的人,不禁愣了一愣,不明白司正女官的意思。
司正女官又在此時指了另一邊的一個宮女吩咐道:「你,去嘉福殿查一查。」
沈嘉敏沒想到這女官真的敢去查自己的宮,氣得指著她說:「你……你等著,我要告訴長公主表姐,說你欺負我!」
司正女官看著她,笑著說:「沈司珍恕罪,事關人命,得罪了。」她也不去看沈嘉敏的臉色,轉過頭和陸貞寒暄,「陸大人,聽說太后賜了你不少好茶,可否也讓本座嘗口鮮?」
陸貞回過神來,吩咐道:「玲瓏,還不煮茶去!」
司正女官在正殿上品著茶,搜查的宮女們一個接一個回來稟報,卻都是查無所獲,司正女官的面色也越來越難看,最後忍不住問道:「什麼也沒有?」
宮女們都無奈地搖了搖頭,就在此時,一個宮女的聲音在殿外響起,「找到了,找到了,我找到毒藥了!」她興奮地快步走進殿內,手裡還提著一包東西,陸貞的臉色瞬時就蒼白了,那正是自己之前用來埋烏頭的手絹!
那宮女得意地說:「啟稟大人,奴婢在青鏡殿找到中查到了這個!」
司正女官接過她手裡的東西,開啟看了看,奇怪地問道:「這是什麼?」
那宮女趕緊炫耀地回答:「奴婢在醫書上見過,這東西是烏頭,劇毒無比,能毒死好多人呢!」司正女官嚇得手一哆嗦,趕緊收起了放在手絹上的手,疑惑地說道:「快去查查,看看這手絹到底是誰的!」
那宮女又討好地說:「我已經問過一圈了,青鏡殿沒人承認。」司正女官哼了一聲,「那就用刑,一定得審出來!」兩人的一番對話字字句句落在了陸貞的耳中。聽到用刑二字,她眼皮跳了一跳,再也坐不住了,咬了咬牙,站起了身,「不用審了,這張手絹是我的,烏頭也是我的。」
這話聲音不大,卻震得在場的人瞠目結舌,嘉敏張大了嘴,順勢說了一句,「你……你居然是殺人兇手!」然後就暈倒在了地上,她的隨侍宮女月華撲上前哭天搶地,一番做作,司正女官冷冷看了她們幾眼,又對陸貞說:「陸大人,你必須要解釋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貞想了想,此次事關重大,若是連累進去別人,也是有嘴說不清的,只能說道:「這些烏頭是我埋的,但我敢對天發誓,我絕沒有用它來害過人。」
話說到這裡,司正女官沉思良久,也只能無奈地說:「此事事關重大,本座也不敢妄下定論。陸大人,你還隨我一起去趟尚侍大人那兒,親自解釋清楚吧。」
內侍局婁尚侍得了訊息,早就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了,這查來查去,竟然查到了她自己的人身上,真是晦氣!她看著跪在堂下的陸貞,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陸貞啊陸貞,虧我平時還誇你聰明,你怎麼能做出如此蠢事來!」
陸貞無辜地看著她,「大人,我真的沒有用烏頭害過人……」
婁尚侍看她還沒明白,打斷她的話,「這根本不是你有沒有的問題!現在的麻煩,就是我們搜遍了全宮,就只在你那發現了見血封喉的毒藥!」
陸貞苦苦辯解道:「尚侍大人!我與那位將軍小姐無冤無仇,又怎麼會想去害她?」
婁尚侍本來在堂上走來走去,此時停住了腳步,看著陸貞說:「那你給我解釋清楚,你從哪兒找來的烏頭?你拿烏頭進宮來做什麼?為什麼又要把它埋在土裡?」
陸貞吞吞吐吐地說:「我……我只是為了查驗它的毒性,後來,我怕留著它們會出什麼問題,這才特意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