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湛卻只是嘆了一口氣,「皇兄,你對貴妃又何嘗不是如此?」孝昭帝也呆了一呆,腦海裡浮現出蕭觀音的臉,不禁也苦笑了起來,自己深愛觀音,可是觀音,卻只愛面前這人。這人,卻是自己的親兄弟,造化弄人,讓有情人這麼受折磨。
他想起九年前初次見到觀音,那時候她剛剛從南梁來,自己和高湛躲在大樹上偷看她。她長得那麼好看,可是卻發現了他,他嚇得從樹下掉了下來,要不是阿湛,他就要摔個不輕。
他側目看了高湛一眼,心想,誰知道咱們三個人從那時起就註定要綁在了一起?
他又陷入了回憶:之後母后狠狠責備了自己,可是自己卻和她說上了話,她說她叫觀音,她名字好聽,人又美,連聲音也是那麼好聽。可是那時候,她就喜歡跟在阿湛的身後,像個小跟屁蟲似的,一直叫著他,白虎兒,白虎兒。
想到這裡,他頓覺心裡微微一痛,不禁自嘲地想,這些年來,自己還是沒放下,可不如當年——當年自己只是默默喜歡她,看著她和高湛在一起,卻從來沒有別的念頭,所以母妃……不,是母后,母后才會一直罵自己沒用。
可是母后卻竟然毒害了鬱皇后,讓南梁的人把觀音改嫁給了自己,自己本以為觀音是心甘情願地嫁給了自己,沒想到新婚那夜,觀音拿著刀逼著自己,告訴他是母后毒殺了皇后。
他想起那晚自己不可置信地搖著頭看向觀音,「不可能,我母妃不可能這麼做!」
觀音冷笑了一聲,「你要不相信,大可以現在出門去問問阮相,他是送親使,現在肯定還在堂上喝酒呢!」
他知道母后一直有手段,不禁相信了半成,喟然坐下,「為什麼?母妃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觀音冷冷地說:「還不是為了讓你當上太子!高演,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也用不著說謊話騙你——你看你的風度,你的武功,你的才學,哪一點比得上阿湛?你幹嗎要跟他搶?」
一句話讓他深受打擊,卻情難自已,「我是處處都比不上他,我也沒想和他搶,只是,我是真心喜歡你的!」
觀音卻完全不看他,「那又怎麼樣?你的好母妃為了你,這麼惡毒的事都做得出來,你居然還痴心妄想我會跟你好?高演,我告訴你,你今晚必須跟我一起出城,阿湛馬上就要離京了,我們得趕緊截住他,給他解釋清楚,要不然他一定會傷心死的!」
他本來還在猶豫,觀音卻又向他晃了晃匕首,「怎麼,你還不想去?小心我殺了你!」
他咬牙說:「我去!但是觀音,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想做一個光明磊落的男人!」可是,就在那時,皇后果然駕崩了。
也是在那時,阿湛告訴了觀音他和她以後再無瓜葛。他回想當時大雨磅礴,觀音哭得更加大聲,自己本準備找阿湛算賬,阿湛卻告訴自己,「大哥,我不是無情無義的混蛋,觀音受的苦、受的傷,我都懂。沒錯,我是還喜歡她,可我們倆丟下一切走了之後,北齊會怎麼樣,南梁又會怎麼樣?父皇想要你們的兒子繼承南梁,可要是你的王妃跟我私奔了,別說南梁了,我們倆從此都沒臉再做這個皇子!那父皇百年之後,北齊又該交給何人?」
他心裡苦笑,也就是那天,觀音開始恨自己了吧。可是,自己只是想保護她,不讓她再受傷害了。
那之後許多大事連續不斷地發生,北齊贈送給南梁的西郡四城,也沒有幫助南梁國主成功中興。相反,侯景在察覺到他的舉動後,揮兵入宮,格殺帝后宗室,立國五十餘年的南梁,從此滅國。但不久之後,侯景亦死於將軍陳霸先手中,陳霸先自立為陳王,代南梁而治之,史稱南陳。南梁就這麼亡國了。在北齊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後,母后多次想給他另立新妃,他都一一駁回。為了生存,觀音才成為了真正的常山王妃,才成了今天的蕭貴妃。
他惆悵地想,她,大概永遠都不會原諒他了。
入夜時分。
青鏡殿一角傳來激烈的敲門聲,但始終沒有人開門,丹娘開口說:「姐姐,是我。」
半晌之後,她看始終沒人回應,便端著銅盤,輕手輕腳地自己推門走了進去。
丹娘麻利地放好銅盤,又絞好毛巾,這才走到陸貞身邊輕聲地說:「都睡了整整十個時辰了,姐姐你就算不舒服,也不能老躺著呀,不然待會兒該吃不下東西了。」
她走過去,看陸貞一直側身睡向了裡面,便拉了拉她,「起來擦把臉吧。」
不想陸貞被她一拉,竟然順著她的勁兒就勢平躺了過來,丹娘一見她的臉色,不禁大驚失色,只見陸貞一張臉燒得通紅,滿頭都是冷汗,顯然是病得不輕。
她連忙伸出手摸上陸貞的額頭,立刻被燙得縮了回來,她趕緊焦急地向門外跑去,張口就喊:「不得了了,快叫太醫,姐姐她不好了!」
太醫們很快就匆忙趕到,過了些許時辰,連楊姑姑都得了訊息趕來了青鏡殿。陸貞整個人燒得神志不清,任由太醫給她扎針。楊姑姑和丹娘在一旁擔心地照看著她,過了許久,她才逐漸睜開了眼睛。兩人欣喜望外,扶著她喂她喝了藥,又守了一夜,看她燒退了一些,這才放心去休息。
她這一病,足足養了半個月。
這一日楊姑姑一早去探望她,卻看到陸貞已經下床,正伏在案前,不知道在寫著什麼,整個人雖然清瘦了一大圈,但看起來精神了很多。
楊姑姑笑著走進門,「看樣子,你也好得差不多了?」
陸貞抬頭看見她,十分驚喜,但鎮定地放下了手裡的筆,這才開口,「姑姑,您怎麼來了?」
楊姑姑走到她身邊,「你還沒醒那會兒,我就來守過好幾夜了,丹娘平時還成,可一遇到大事就沒了主意,一聽太醫說你高燒不退,就只知道哭了。」
陸貞連忙倒了杯水遞給她,「那我這些天肯定沒少麻煩您。」
楊姑姑一邊接過,口裡一邊又說:「得了吧,你都叫我姑姑了,我還能不心疼你這個侄女兒?」她頓了頓,看著陸貞的臉色,緩緩道:「那天丹娘著了慌,把前前後後的事情都給我招了,你現在到底是怎麼想的?」
陸貞也並不吃驚,只是淡淡地說:「沒怎麼想,說實話,我進宮來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為我爹報仇。這回我病了這麼久,司寶司的事兒全賴玲瓏她們撐著,現在我這裡只有一件事,就是趕快把這些文書補齊,別的都一邊先放著吧。」
楊姑姑看她這樣,十分心痛,長嘆道:「你呀,何必這樣較真?」她又嘗試著說,「就算他就是太子殿下,你們還是可以……」
陸貞打斷她說:「姑姑,我和他已經沒有可能了。」
楊姑姑卻為她著想,又說:「你們倆都同生共死了,不能因為一時的不開心,就把好好的姻緣給斷了啊!再說,跟他在一起又有什麼不好的?他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殿下啊。」
陸貞這才把心裡的顧慮說了出來,「沒有那麼簡單,姑姑,你知道我不是小心眼的人,我雖然生氣他對我隱瞞自己的身份,但這氣過幾天,也早就散了。只是,他怎麼可以是太子呢?他以前跟我講過,他的親孃是被繼母給害死的;還說,他其實是死去父親內定的繼承人,只是因為繼母的陰謀才不得不把家業讓給了大哥……」
楊姑姑也驚呆了,後退了兩步,方慘白著一張臉說:「他當真這麼說?」
陸貞看著她,「姑姑,你明白我在害怕什麼了吧?如果他只是一個小侍衛,這些事不算什麼,可是……」她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低低哭了起來,「沒錯,他是太子,要是我跟了他,我爹的冤案,說不定他只消動動手指就能全部解決。可是在他身邊除了榮華富貴,還有數不清的明槍暗箭、腥風血雨……姑姑,進宮以來,我被打過,也被罵過,還被關進過靜心院。那些苦我都能忍,可這一次,當我跪在雪地裡的那一剎那,我就知道,蕭貴妃她是鐵了心地要殺我,姑姑,我真的害怕,我不想死……」
楊姑姑上前輕拍著她,「別哭了。原來我也奇怪,蕭貴妃為什麼要下那麼狠的毒手來對付你,原來,竟然是因為這樣……」心想,原來蕭貴妃是吃她的醋了。
陸貞抽泣著問道:「因為什麼?」
楊姑姑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連忙掩飾著說:「沒什麼,蕭貴妃和太子殿下一向交好,她肯定是把你當成了婁太后那邊的人才會恨你入骨。好孩子,聽我的,趕快趁太子不在宮裡,跟內侍局把這官辭了,好好回家過日子!千萬別被宮裡這些髒汙事再纏上了!」
但陸貞卻搖了搖頭,「沒當上六品女官之前,我絕不出宮。」
楊姑姑著急地說:「現在你就別想著為父報仇的事了,先保住你的小命要緊!」
陸貞回頭去安慰她,「不用擔心,前幾天皇上身旁的元福悄悄地來過一次,要我安心待在宮裡,說以後貴妃那邊不會再對我怎麼樣……再說這些天我也都是好好的,蕭貴妃要殺我的話早就應當動手了。」
楊姑姑疑惑道:「皇上怎麼會知道你們的事?啊,難怪太子救你的事動靜雖然挺大,但宮裡面根本沒什麼訊息。」
陸貞想了想,又說:「嗯,肯定是他下旨的緣故吧。現在想起來,我不過是個八品女官,居然也能獨居一宮,也是受了他的特別照顧。放心吧,姑姑,皇上並沒有喜歡上我,他只是把我當一個朋友。不過,他既然都這麼說了,我還有什麼好怕的?」病中的這些日子,她也覺得自己想清楚了。她起身走到了窗前,看著外面的風景,這裡這麼美,卻處處充滿了殺機,但無論如何,是自己拼命努力才走到了今天,絕對不能功虧一簣。她淡淡地說:「這些天我也想通了,就算我是撞了大運才進了宮,但能考上女官,卻是全靠我自己。所以,我會當之無愧地留在宮裡,不靠皇上,不靠太子,也不靠太后或是婁尚侍,而要憑著自己的真本事,堂堂正正地升官,堂堂正正地替我爹報仇!」
楊姑姑看她心意已決,也不震驚,說了幾句話,看陸貞準備去司寶司了,就先告辭了。丹娘又進來幫陸貞換好了衣服,猶豫了一會兒,才說:「姐姐,這幾天,宮裡老有人議論你被罰跪的事,你要聽到了,千萬別往心裡去……」
陸貞聽在耳裡,只是略微一愣,很快就回過神來,淡淡一笑,說道:「怕什麼?我受了那麼重的罰,居然還能活得好好的,這本身就已經說明這一次贏的是我,而不是蕭貴妃。」
她昂起頭,大步走出了門,吩咐道:「走,多帶兩個人,跟我一起去司寶司。」
她這次專門沒有坐轎,一身華服,帶著青鏡殿的宮女一路緩緩往司寶司走去,她就是讓所有人看到,她陸貞還活著,並且還要繼續在這宮裡活下去!
沿途果然有宮女見到她,都湊到一邊小聲地議論起來,陸貞完全不在意,一徑走到了司寶司的門口,剛好這時有宮女從門裡走出來,看到她來了,竟然是愣住了。
陸貞揚起了眉,「怎麼,不認識我了?」
她說了這一句話,庭院裡的人已經聽見,玲瓏和琳琅連忙帶著眾宮女迎出門來,「恭迎掌珍大人!」
陸貞故意讓她們跪在地上良久,又回頭冷冷看向了自己身後那些議論自己的人,那些人看她目光寒冷,嚇得趕緊住了口,陸貞這才說道:「我病了這麼多天,司裡的事沒有落下什麼吧?」
玲瓏抬頭答道:「請大人放心,奴婢們盡忠職守,絕無半點懈怠。」
陸貞看著她,微微一笑,話裡帶話地說:「那就好。你們都是聰明人,知道在這內宮裡面,唯一的生存法則就是少說話、多做事!」這話分明是說給身後的人聽的了,那些人自覺沒趣,訕訕地都走遠了。
陸貞這才一揮手,整個司寶司的人都膽戰心驚地跟在她的身後走進了門,陸貞捏著身邊丹孃的手,輕輕地說:「丹娘,你看,只要挺起胸膛,就沒人敢笑我們!」
她許久未回,一來就去巡查了庫房,走了一個來回,想起一個疑問,問向了一旁的玲瓏,「前些天我去營造部,發現那裡有既有管金器的人,也管玉器和管漆器的人,可怎麼就沒看到專管瓷器的?」
玲瓏連忙回答:「大人你有所不知,宮裡的瓷器都是由內府局管著的。京城裡的劉家和陸家,以前都是在戶部掛了號的皇商,專供著宮裡的瓷器。只是打從去年年底開始,陸家的瓷窯出了事,內府局的人嫌咱們北齊的瓷器不好,就全從南陳的幾個名窯裡買貨了。」
陸貞聽到「陸家」二字,目光一黯,又鎮定自若地說:「哦,原來如此。按你這麼說,宮裡上好的瓷器都收在內府局呢?」
玲瓏回答道:「是呀,大人您不是認識內府局的朱少監嗎?最好的瓷器,都收在他那邊的庫裡。上次給先皇挑陪送進皇陵的東西,我就親眼看到一尊雞首的三足香氯,那雕花鏤空,簡直是絕了。」
這話聽得新鮮,陸貞好奇地問,「鏤空雕花的瓷器?還是雞首的?」
玲瓏看她在意,趕緊說:「嗯,最後挑中的東西里就只有那一件瓷器,我記得可清楚了。」
陸貞一下就陷入了沉思,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其他宮女看她在想著什麼,也不敢多說話,陪著她站在了原地。許久,她才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道:「不可能,雕花瓷不是在東漢以後,就已經失傳了嗎?」
但就在這時,琳琅從外面走了進來,施禮道:「大人,婁尚侍請你去一趟她那裡。」
陸貞面色一滯,穩穩答道:「好,我馬上就過去。」心裡卻是七上八下,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牆,自己這回的事鬧得如此大,保不住宮裡到處是婁家的耳線,讓婁尚侍知道也不意外。蕭貴妃也還好,若是讓婁尚侍懷疑自己和高湛來往密切,照太后那心狠手辣的手段,自己絕對要死無葬身之地。這次無論如何都要想一個萬全之策來遮掩,不然,別說為父親報仇,這以後自己在宮中的生存都難,就更加別想升到六品女官這一天。
她走在去往婁尚侍住處的路上,心裡一直在周密盤算著,又忍不住一陣心酸——我陸貞終有一天,也走上這樣用盡心計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