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醋罈

女相·陸貞傳奇 張巍 第2頁,共2頁

陸貞氣得捶了他一下,又不敢捶得太重怕弄疼了他,嗔怒道:「討厭!」眼裡卻滿是情意,哪有半點討厭的意思。

高展想了想又說:「可我現在還不想離開宮裡,當侍衛至少有一個好處,那就是能經常見到你。」

雖然知道他會這麼說,陸貞還是忍不住臉紅心跳,低下頭小聲說:「那……也比不上你前程重要啊。要不然,你捐個羽林軍的小官當也行,那也能經常入宮的。」

兩人一直說話到夜深人靜,陸貞才悄悄地把高展送出了青鏡殿,眼看他要走出去了,她才鬆了一口氣,「好了,你快走吧。」

高展看她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笑著說:「那麼害怕幹嗎?」

陸貞一臉的擔憂,「要被人看到我和你這樣,那可是殺頭的大罪,就算你認識皇上,可還有太后和貴妃呢。」

高展失神地看著她,「有我在,你不用擔心這些。」

陸貞趕著他,「你就別說大話了,快走吧。」雖然和他有說不完的話,可是怎麼都不能不為兩人的將來著想。

高展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髮,幫她把幾縷被風吹亂了的髮絲別到了耳後,「你自己小心些。」

陸貞不捨地說:「我知道了,嗯……阿展,還有一件事。」

她看高展疑惑地看向了自己,方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以後,發生任何事情,都請跟我直說,千萬不要騙我。上次在太液池你那樣說我,雖然明明是假的,可現在我想起來,還是很傷心。」

她抬起頭看向高展,話裡帶著酸楚,「就算你一定得說假話,也至少給我一個暗示,要不摸摸眉毛,要不搖搖手指。我這個人很傻,你說什麼我一定都會相信,所以,就算你要騙我,也讓我知道,好不好?」

高展心中一酸,知道上次自己傷她甚重,十分心痛,「好的,以後就算我要說假話,也會先摸摸眉毛……阿貞,對不起……以後一定不會再讓你傷心了,其實,我……」

他話還沒說完,兩人就聽到耳邊一陣響聲,不禁心驚,陸貞推了他一把,「你快走吧!」

高展匆匆走了,陸貞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遠,不由得都痴了。

第二日一早,朱少監就給陸貞送來了燒好的白瓷。陸貞收好了便一路去了昭陽殿,元壽傳了話後,很快就引陸貞去了偏殿。

孝昭帝看陸貞跪倒在了地上,高興地說:「平身平身。朕早就盼著你的白瓷了,快拿出來給我看看。」

她從籃子中取出一件件燒好的白瓷,放在御案上,孝昭帝一件件拿起欣賞,由衷感嘆,「果真是瑩白如玉,舉世無雙!」

他看了一會兒,又如夢初醒般地吩咐元福道:「元福,你先出去,給朕好好看著門,別讓任何人進來,朕有重要的事和陸姑娘商量。」

元福應了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退了出門,關好了門後,又趴在了門上偷聽對話。

隱隱約約地只聽到皇上說:「朕老是搞不懂你們女孩子心裡到底在想什麼,貴妃也老愛生朕的氣,可不管朕怎麼賠小心,她就是……」

元福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不再偷聽了,一路走到外面的走廊上看守著。一個內監走過來,賠著笑說:「大總管,那裡頭的,是哪個宮的啊?」

元福立刻板起臉來,「少管閒事。」

那內監仍是笑著沒輕沒重地說:「這哪算閒事?皇上登基這麼久了,除了貴妃娘娘,就沒跟哪個妃子說過幾回話,今兒難得這位美人哄得他那麼高興……」

元福的臉色一變,沒理他,趕緊上前,「給貴妃娘娘請安!」來人和陸貞有七分相似,只是容貌更為豔麗,讓人移不開眼。此時她一臉的憤怒,氣勢甚為凌人。不知何故蕭貴妃在這時來了昭陽殿,元福心想,只怕是有多嘴的人傳了訊息,蕭貴妃已經開口,「皇上跟哪位美人在裡面談心啊?」

元福心裡一凜,「沒……沒跟哪位美人,只是內侍局的一位女官,給皇上送瓷器過來。」

蕭貴妃不相信地看著他,冷冷地說:「哦?那本宮也想瞧一瞧。」

元福硬著頭皮攔著她,「娘娘請止步,皇上吩咐,不許任何人進去。」

蕭貴妃冷著一張臉,直看得元壽再也不敢抬頭,才吐出一個字,「滾!」她氣勢洶洶地衝進了偏殿,哐噹一聲重重推開了門。

只見一男一女拿著瓷器湊得極近,那男人,正是孝昭帝!

孝昭帝大驚失色,眼前之人正是他心愛的蕭觀音,他看觀音一臉怒色,料想她是誤解了自己,鎮定了情緒,笑著對她說:「觀音,你怎麼來了?快過來看看,這套新燒的白瓷,你肯定喜歡!」

蕭貴妃卻冷冷地說:「臣妾可沒有皇上那般雅興!」徑自走到陸貞身邊看著她,「你是哪個司的?」

陸貞伏在地上小聲回答:「奴婢司寶司掌珍陸貞,拜見貴妃娘娘!」

蕭貴妃用兩隻手指抬起她的臉,果不其然,這人長得和自己有幾分相似,她一怔,繼而勃然大怒,「喲,太后這回居然找了個這麼像我的人來,還真讓她費心了!」也沒待陸貞多說兩句,她的另一隻手就上前用力扇了陸貞兩個巴掌,「未奉本宮旨意就私闖昭陽殿,你好大的膽子!」

孝昭帝吃驚地說:「觀音,你這是幹什麼?」

蕭貴妃看他這麼維護這女人,更加有氣,冷冷地看著他,「臣妾執掌後宮鳳印,現在想要教訓手下一個女官,莫非皇上您連這權也要奪了?」

孝昭帝的身子不禁往後縮了一縮,聲音也小了一些,賠著笑容說:「觀音你誤會了,她不是私闖昭陽殿,朕託她燒了一些白瓷,今天她是給朕送瓷器來的。」

蕭貴妃卻不大信他,拖長聲音說:「只是送瓷器?」

孝昭帝有點不大確定地說:「還順便聊了些鑑賞瓷器的心得。」

這一來蕭貴妃更加不相信他說的話,便說:「既然是在聊天,那為何要緊鎖殿門,還讓元福在外面守著,連臣妾都不許進來!皇上,你當臣妾是傻子嗎?」

孝昭帝看觀音更加誤會自己,著急辯解,「不是,她是阿……哎,總之,朕真的沒有和她……」

陸貞看這兩人越說越火冒三丈,低著頭解釋道:「貴妃娘娘明鑑,奴婢只是一個小小女官,絕無攀龍附鳳之心……」

她一開口,蕭貴妃更看她不順眼,順手拿起一個瓷器重重扔到她面前,瓷器摔得粉碎,飛起的碎片一下將陸貞的臉劃得鮮血直流。孝昭帝鼓起勇氣檢視陸貞傷口,「你沒事吧?」他隨手撈起自己的龍袍一角按在了陸貞的傷口上,氣憤地看著蕭觀音,「觀音,你別胡鬧了!」

陸貞急於為自己洗脫嫌疑,委屈地說:「娘娘,您不能誤會皇上,皇上剛才還跟我說……」

她一句沒有說完,就被蕭貴妃怒不可遏地阻止了話頭,「都你啊我啊的了,你們還在騙人!」她轉頭厲聲道:「來人啊,把這個膽敢勾引皇上的賤人給我拉出去,活活打死!」身後跟著的兩個宮女猶豫了一下,始終不敢上前。

孝昭帝看蕭觀音又要隨便處死人了,若是其他的妃子那也罷了,可是陸貞……他急急地說:「觀音!你實在太過分了!我跟陸貞清清白白,可你動不動就出手傷人,哪像個貴妃的樣子?」

蕭貴妃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何況眼前這一幕郎情妾意在自己面前演著呢,哪還有假?她看向了孝昭帝,「我不像貴妃?是我打了她,你傷心了吧?高演,你當年口口聲聲對天發誓,說今生只娶我一人。結果自從你當了皇帝,左一個妃子,右一個美人地抬進宮!好,這些我都忍了,可今天你實在太過分了,居然大白天,就拉著女官在昭陽殿白日宣淫!」

陸貞臉都白了——這話要是傳出去,自己還有什麼顏面嗎?急急說道:「娘娘!您不能這樣血口噴人!」

孝昭帝又氣又怒,「觀音,朕對你如何,你心裡清楚!趙麗嬪是怎麼死的?徐充媛是怎麼瘋的?朕有說過一個字嗎?可陸貞和朕根本就沒有任何苟且之事,你還如此肆意妄為,實在太令朕失望了!」

蕭貴妃看平日裡從不逆自己意的孝昭帝今日為了一個陸貞三番四次地和自己爭辯,更欲殺陸貞而後快,「你還有臉說?當年明明是你先了騙我!呵,什麼鳳印,什麼代行皇后之職,你根本就沒把我放在眼裡!高演,我今天就是要殺這個陸貞,你又能怎樣?」她一跺腳,從牆上取下一柄寶劍,就向陸貞刺去。

這一幕讓幾個人都驚呆了,孝昭帝氣急攻心,大聲咳嗽起來,一旁的元福見勢不妙,上前一把抱住蕭貴妃,看著陸貞喊道:「陸大人,你快走,快走!」

陸貞這才反應過來,倉皇從昭陽殿裡逃離。

豈料她才奔到殿外,蕭貴妃卻已追了出來,大聲吩咐著外面的侍衛,「你們給我抓住她!」

侍衛們看貴妃吩咐下來,哪敢有誤,沒幾下就抓住了陸貞押到了臺階下跪下,蕭貴妃恨恨地下令,「司寶司掌珍陸貞,品性不良,未奉詔即擅闖昭陽殿,意圖勾引皇上,為正宮規,立賜杖斃!」

陸貞大聲叫冤,「娘娘,我冤枉!我沒罪啊!」

蕭貴妃卻不屑地看著她,「本宮說你有罪,你就是有罪!拖下去!」

侍衛們不敢停手,趕緊來拖陸貞,就在這時,孝昭帝也趕了出來,喝止道:「都給朕住手!」

他被元壽一路扶了出來,虛弱地看著蕭觀音,「觀音,不管你信與不信,朕和陸貞,的確清清白白,如果你一定要殺了她,就先把朕給殺了吧。」

蕭貴妃呆住了,愣在原地看著孝昭帝一路走下臺階扶起了陸貞,「對不起,今天讓你受委屈了,你暫時先回去休養,朕以後再給你慢慢賠禮。」

他說完這一番話,已是用了很大的力氣,劇烈地咳嗽起來,元福趕緊說:「皇上,您該進藥了。」孝昭帝點了點頭,又看著侍衛,「元喜,傳肩輿來,替朕送陸貞回去。」他擔心自己一走,蕭觀音又要殺死陸貞。

他看著陸貞跟著內監慢慢走遠,這才放心地在元福的攙扶下回了殿內。夕陽西下,照在殿外的蕭貴妃身上,人群已經漸漸退去,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殿內,兩行清淚從臉頰邊緩緩流下,冷風吹來,凍得一張臉冰涼冰涼,只是握緊了拳頭,良久才回了自己的殿裡。

沒過多久,陸貞被蕭貴妃嫉妒打破了頭的事情就在宮內傳得沸沸揚揚,人人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貴妃是如何要處死陸貞,皇上又是如何來維護,這在宮裡可是一件極大的新鮮事,自打皇上登基以來,但凡稍微得寵幸一點的嬪妃都會被蕭貴妃千方百計地弄死。皇上寵愛貴妃眾人皆知,從不會和貴妃置氣,這次卻為了一個女官和貴妃唱起了對臺戲,人人都認定了這陸貞遲早有一日要飛上枝頭變鳳凰,說不定有一天還能分蕭貴妃的寵。一時之間,羨慕的人不少,嫉妒的人更多。

婁尚侍很快就來了司寶司,一路進了陸貞的房間,仔細檢視著她的傷口,半天才說:「唉,貴妃娘娘怎麼老是這麼心狠?」陸貞只是低著頭流淚,婁尚侍又取出隨身攜帶的膏藥幫她塗上,「她以前也這麼打過我,還好太后娘娘賜下的雪蟾膏還剩下一點,我順手給你帶過來,比太醫院配的那些管用。你記著,每天擦三次,唉,女人的臉,就是女人的命呀。」

陸貞感激地看著她,「謝謝尚侍大人。」

婁尚侍又裝作不經意地說:「唉,這貴妃娘娘也實在太不能容人了,就算你和她長得有些相似,那也怨不得你啊。早知道,我就不該鼓勵你考這個女官,還不如平平安安待在青鏡殿,也不會遭這個罪。」

陸貞低下頭傷感地說:「大人對我的好,我都記著。」

婁尚侍又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她,「你可千萬別記恨貴妃娘娘,在這宮裡,想要活下去,就別跟她作對。過兩天傷好了,你一定得裝著什麼事都沒有,該做什麼就做什麼,這樣大家才不會看輕你。」

陸貞不甘地抬起頭,又低下頭說道:「謝大人教誨。」

婁尚侍看她這番形態,心裡竊喜自己挑撥有功,這才滿意地從司寶司離開。

過了一會兒,丹娘也來了,遞給了陸貞一朵小黃花,陸貞愣愣地看著它,眼圈不知不覺就紅了,啞著嗓子對丹娘說:「你告訴他,我這兒一切都好。」她小心地將花別在了自己的髮間,又想用粉掩蓋一下自己青腫的額頭,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她休養了一日,宮裡傳得更加誇張,說什麼的都有,也有人事後諸葛亮,恍然大悟說難怪陸貞進宮不到一年就考取了女官,原來是皇上想暗度陳倉。第二天再去司寶司,還在門外就聽到琳琅的聲音,「昨天那事,你知道了吧?」玲瓏緊跟著又說:「誰不知道?那麼大的動靜,各宮都傳遍了。」琳琅又說:「想不到她有那麼大的本事,居然敢招惹貴妃……」

陸貞聽不下去了,走進門裡,頓時,滿院子的宮女都看著她不敢再說話了,陸貞淡淡說道:「這兩天我不在,司裡的各項事務進行得如何了?」

玲瓏連忙上前答道:「大人放心,新年各宮所需要的賀歲錁子,奴婢已經安排人鑄好了。內府局新交了一批金器過來,我們也全數入了庫。對了,上面來人通知,說明日各司女官都要到仁壽殿匯齊,和太后、貴妃一起商議元旦正日祭天的事……」

她一邊小心說著,一邊看著陸貞,陸貞卻一臉平靜,和她邊商議邊走進了正殿,只剩下一行宮女目瞪口呆地站在庭院裡看著她的背影,琳琅不禁感慨道:「這樣子都能扛得住,咱們這個陸掌珍,還真不是一般人。」

過了沒多久,元福匆匆又來了,一進門就給了陸貞皇上的旨意,「這是皇上賜給你的兩粒明珠,也是貴妃娘娘親自從今年的貢品中挑出來的。那天的事,貴妃娘娘也覺得很抱歉,她也是一時心急……」

陸貞淡淡地笑著看他,「謝皇上和貴妃娘娘賞賜,請元福公公轉告皇上,那天的事,陸貞早就已經忘記了。」元福看陸貞識禮,這才放心地笑道:「陸大人果然是個聰明人。」一路在陸貞的陪同下出了司寶司。

陸貞回了殿裡,這才收了笑容,看了看桌上那兩顆明珠,嘴角不禁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隨手拿起就扔進了一旁的筆筒裡。

過了幾日,就到了仁壽殿商議元旦慶天的事。女官們都站在堂下,陸貞站在了最末端,堂上婁太后和蕭貴妃為了誰主持慶天大典已經爭得不可開交,婁太后說不過蕭貴妃,憤憤道:「哼,哀家這就叫禮部尚書過來,問他到底收了你多少黃金?」

蕭貴妃譏諷地看著她,「太后娘娘,這種話,可不能胡說。不過您也說得沒錯,這主祭之人自然是要由後宮最尊貴的女人來擔當。臣妾未嫁之前,是南梁的公主!哦,莫非太后娘娘認為,您那位當過賤民的祖父才叫做尊貴?」她的人生,已經被面前的這個女人給毀了,本來她是要嫁給高湛,卻被婁太后安排嫁給了高演,就因為高演喜歡她,從她入宮起,就一心一意要和麵前的這個女人作對。

婁太后果然被她激怒了,拍案而起,「蕭觀音,你太放肆了!」一旁的婁尚侍連忙扶住了她。

蕭貴妃卻心裡極快,嘴上淡淡地說:「臣妾絕對沒有那個心思,婁氏一族是我朝重臣,婁家先輩貧賤不能移的高貴品德北齊人人讚頌,誰人不知?」她勝券在握地看著婁太后,也站了起來,緩緩說道:「太后娘娘,我看您年事已高,連站都站不穩了,還是好好在宮裡歇著吧。這祭天的事,臣妾一定會幫您辦得妥妥當當的。」

她轉身就從堂上趾高氣揚地往外走去,只是在經過陸貞的時候停了一停,看了她一眼,沒想到陸貞也倔犟地對她看了回去,兩人正在對峙時,身邊傳來婁尚侍驚恐的叫聲,「太后,您怎麼樣了?太醫!太醫!快傳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