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這一場轟轟烈烈的六司查賬工作,在婁尚侍不在宮中的時候展開了,新一輪鬥爭在開春之前正式拉開了帷幕。
司計司查出了一萬多兩黃金的虧空,司膳司等其他各司都有虧空——宮中的事,人人都心知肚明,賬面上的事總會有一些手腳,方便下面的人私吞。王尚儀本來打好了如意算盤,卻沒想到司寶司什麼漏子都沒有,反而在查過司寶司三遍賬以後,連戶部的老戶官都開始誇讚起陸貞管理的司寶司賬目分明,極其難得。
婁尚侍回宮後才知道這一切,氣得火冒三丈。可是事情都發生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王尚儀砍自己的手足,幸好陸貞給她撐了臉面,她為陸貞求賞的摺子趕緊遞到了皇上的手裡,只盼著皇上下旨誇獎陸貞,自己就算是功過相抵。王尚儀再怎麼折騰,也傷不了自己宮裡的根基。
果然,過了一日,孝昭帝龍心大悅,將陸貞召來昭陽殿。偌大的宮殿裡迴盪著元福宣讀旨意的聲音,「掌珍陸貞,行事明敏,特賜寶帶兩條,黃金五十兩。以示褒獎。欽此。」
陸貞跪倒在地,「謝皇上恩典。」
孝昭帝連忙出聲道:「快起來吧。沒想到陸貞你不僅是制瓷高手,管起事來也是像模像樣!」
陸貞站起身,低著頭說:「皇上過獎了,陸貞不過是在做自己分內的事情。」
孝昭帝這才笑著說到正題上,「好了好了,不用謙虛了,咱們說正事。上次你燒的那隻白瓷淨瓶,朕已經送給母后了,母后看了特別高興,還說要重重賞你!可朕還想要幾件別的東西,你能幫朕做出來嗎?」
陸貞嚴肅地回答:「陛下儘管吩咐。」
孝昭帝又說:「我倒是想跟你好好說一說,只是現在工部的人還在外面等著跟朕回話。這樣吧,你跟著元福到偏殿去,待會兒有人會把朕想要的東西告訴你。」他招了招手,元福上前帶著陸貞往偏殿走去。一路送進了門,元福方正禮說道:「您請在這兒稍坐,那位大人馬上就來。」
陸貞連忙回禮,「有勞元福公公。」待元福一路走遠,陸貞這才發現,偏殿雖然不大,但奇怪的是一個宮女和內監都沒有,她警覺地迴轉身,站在自己身後那人,竟然是高展。這實在難以預想,她不禁脫口而出,「啊,怎麼是你?」
高展上前一步解釋道:「不是我,唉,不是我故意安排的。你一定得相信我,我也是剛剛才被別人叫過來……」
陸貞淡淡地說:「嗯,我相信你。」高展沒想到她這麼平靜,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默默地盯著她。陸貞看他只是看自己,心跳頓時又加快了,只是回想往日,實在難平,只有把頭轉到了一邊,當作沒有看到他。
半天,高展才說:「你,最近還好嗎?」
陸貞尷尬地回答:「挺好的,你呢?」
高展又說:「我也還行,宮裡宮外的事都挺忙。」
陸貞言不由衷地接著說:「那就好。」幾句對話下來,和陌生人無異,再沒客氣話多講,兩人又沉默片刻。
陸貞方開口說:「我現在是司寶司的掌珍了。」
高展說:「恭喜你,邸報上有你晉升的訊息,我看過了。」陸貞狠了狠心,自己還是應該早點離開這裡,便開口公事公辦地問他:「那,皇上到底想要什麼白瓷?」
高展答道:「一套水洗,再加一套茶具就好了。」陸貞眼睛看向了一旁,「嗯,我記下來了,我回去就安排。」空氣裡又是一陣壓抑的沉默。
高展這才開口,「對了,你做的白瓷,很漂亮。」
陸貞客氣地說:「謝謝。」
高展又說:「上次你還說要教我燒瓷,沒想到你真的在宮裡成功了,還是前所未有的白瓷。」
陸貞愣了愣,想起從前說過的話,心頭一酸,軟了心腸說:「你喜歡的話,這次我也幫你做幾個。」
高展又說:「不會太麻煩你吧?」陸貞看他這麼客氣,心裡更為酸楚,說道:「不會的,也就是順手的事,你喜歡什麼?花瓶、杯盞還是水洗?」
高展溫柔地看著她,「都好。其實你最早燒的那隻淨瓶就挺好看,可惜,這全天下頭一件白瓷,卻被太后拿走了。」陸貞的目光和他對上,臉上一紅,想都沒想就說:「那隻淨瓶,不是第一件!」
她從袖子裡取出那隻荷包,塞到高展的手裡,「這個才是。這東西小,比淨瓶還先燒出來,所以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件白瓷!」
說完了話,她又頓覺自己多情起來,臉上火辣辣的,趕緊抬腳往外走。高展連忙去追她,剛走出殿外,就看到一隊宮女經過,也不知為何,他躲到了一邊,直到宮女們都走遠了,才出來。但陸貞早就不知所蹤了,他只能回了昭陽殿,開啟了那隻荷包,手掌中一隻小小的白虎栩栩如生,靈性十足。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想起自己曾經告訴陸貞長姐叫自己白虎兒,耳邊彷彿也傳來了陸貞溫柔地叫著自己,「阿展,阿展……」
他不禁潸然淚下,將冰涼的嘴唇湊在了白虎上。
陸貞一路回了司寶司,才進了正殿,只見大宮女們都站成了一排,顯然是在等她,看她進了門,一排人都跪在了地上,「謝大人恩德!」
陸貞趕緊拉她們起身,「快起來,怎麼突然給我行這麼大的禮?」
玲瓏連忙說道:「剛才已經有內監大人過來宣過旨,我們司寶司上下,每人都加餉三成!」
陸貞恍然大悟,「哦,難怪元壽公公剛才說還會有恩旨。大家不用謝我,這是皇上對大家的獎賞。」
玲瓏的神情漸漸嚴肅起來,「如果不是大人您有先見之明,提前逼著我們把賬目查清,只怕我們也會跟司計司那邊的大宮女一樣,不是被打死,就是被關起來!」回想今天一早那一幕,真是慘不忍睹,玲瓏再也說不下去。
琳琅又說:「大人,您的救命之恩,奴婢們記在心裡,從今往後,水裡火裡,我們都跟定您了!」
陸貞一早就去了昭陽殿,並不清楚,現在聽說死了人,吃驚地問:「怎麼還會死人?」
玲瓏心有慼慼然地說:「查出的虧空太多,貴妃娘娘大怒,下令要嚴懲,司膳司的那幾個宮女都跳了水,司計司的齊掌簿昨晚也偷偷上了吊。」
陸貞呆住了,「上吊了?上次晉升儀式我還見過她……」只覺得後背一陣寒風吹過,冷入骨髓,生與死只在一瞬間,她突然想起了高展的臉,自己還和他鬧什麼呢!如果自己明天就要死了,再也見不到他,自己會不會後悔?其實自己一直都在後悔吧,後悔沒有和他多說幾句話,她是多麼想把自己身上發生的事告訴他啊!
她來回思慮,匆匆回了青鏡殿,丹娘看她走進來,上前迎道:「姐姐你回來了?那邊的事忙嗎?哎呀,你臉色怎麼這麼白呀?」
陸貞強笑了一下,「沒什麼,就是吹了點風。」她又看了看丹娘,遲疑了一下開口道,「丹娘,你能幫我跟元祿傳個話嗎?就說我想見見他。」
丹娘喜出望外,「沒問題,我這就去!」她看丹娘走遠,這才去了內侍局找朱少監去燒皇上要的東西。
入了夜,高展悄手悄腳地從青鏡殿的一方牆上一躍而下,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著站在庭院裡披著披風的陸貞說:「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忠叔剛才才找到我……」
陸貞卻搖了搖頭,淡淡地說:「沒關係,我也沒等多久。」
高展看她一臉灰敗,關切地上前一步問她:「你怎麼了?這麼沒精神,是不是生病了?」
陸貞又搖了搖頭,「我沒病,我只是有個問題,想要問你。」
高展一愣,站在她身邊說:「你說。」
陸貞想了想,問道:「如果那天,在太液池邊,沒有別的人,你會不會收下我的腰帶?」她之前一直認定高展是在找藉口,但今日之事,讓她再次領教了宮規之嚴,宮女若是和侍衛相交被發現,將是死路一條,心裡早就為高展說過話——他其實是為了保護我呀。
現在她忐忑不安地等著高展的回答,他卻什麼話都沒說,解開了自己的外袍——那根綁在他腰間的腰帶,赫然是自己親手所繡,後來又扔進池裡的那條!她的眼淚立刻就流了出來,心裡一個聲音喜悅地大聲嚷嚷著:他沒騙我,他沒騙我,我真傻……
高展抬頭溫柔地看向她,「這就是答案。」
眼淚越流越多,她吸了吸鼻子說:「那我們不吵架了,好不好?」
這句話聽在高展耳中,比千萬句情話還要動聽,他伸手將陸貞摟在懷裡,「傻姑娘,那天本來就是我不對。」又情不自禁地低頭吻住了她,一時間庭院裡春意盎然,處處暖意。
不遠處的假山後,丹娘和元祿興奮地互相看著,丹娘伸手說道:「我說他們今晚有戲吧!快點快點,願賭服輸,拿錢出來!」
元祿只能一臉痛苦地摸出了錢袋,「哎喲喂,你還當真了啊?」很快錢袋就被丹娘一把搶走了。
元祿著急地嚷嚷:「哎,你怎麼能全搶走啊?」
丹娘卻滿不在乎地說:「忠叔說了,你這個人手裡一有閒錢就愛賭,與其輸給別人,還不如都給我呢。乖啊,等姐姐我明兒心情好了,也給你買幾隻果子吃!」說完大搖大擺地走遠了,元祿氣急敗壞地追了出去。
陸貞和高展回了房間,兩人溫存了許久,高展低頭問懷裡的陸貞:「怎麼突然就不生我氣了?」
陸貞害怕地說:「今天我知道了一些事,突然覺得這宮裡好大,好冷。自從當了女官,好多人都過來討好我、效忠我、奉承我,可除了楊姑姑和你,我誰也不敢相信。」
高展看她說得怪可憐的,緊緊地摟住了她。
陸貞又說:「原本我也很生你的氣,可後來我想通了,咱們一起經歷過那麼多事兒,你根本就不是那種嫌貧愛富的人。那天晚上你那麼說話,肯定是因為有其他的顧忌,你一直都對我那麼好,我不該因為一時氣昏了頭,就對你那樣……」
高展連忙伸手去掩住她的嘴,「別說了,我也是個傻子,如果我知道你送我腰帶是那個意思,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肯定會接過來的。」
陸貞臉紅紅地說:「你不許嫌我繡得不好。」兩人和好如初,高展又忍不住逗她,「我是不嫌,可忠叔那天說了,這是哪家姑娘的女紅啊,差得都沒邊了,以後肯定嫁不出去。」
陸貞又氣又羞,伸手去拉他腰上的腰帶,賭氣說道:「那你解下來還給我。」
高展一邊阻止她,一邊調侃她,「這月黑風高孤男寡女的,你這麼著急要解我衣裳,到底想做什麼啊?」
陸貞這下徹底急了,「你,你又胡說。」他幾句輕薄話一說,自己的臉燒得更厲害了。
高展繼續笑著說:「你放心,我對忠叔說了,這樣的姑娘,要嫁給別人,肯定是個禍害,所以我也只有勉為其難,把她給收下了。」
陸貞一愣,「啊,你真這麼說了?」
高展將她兩隻手握在自己的手裡,正色看著她,「阿貞,自打我把玉佩給你的那一天起,就沒把你當外人。我原來是不太懂腰帶的事,可你也該知道,我們北齊男人的玉佩,也不是隨隨便便送人的。」
陸貞心裡甜蜜,嘴巴卻很硬,「那……那我怎麼知道你有多少塊玉佩,說不定你們高家有幾十塊,這個人送一塊,那個人送一塊。」
高展從懷裡摸出那隻白虎,「你說錯了,它和你送給我的白虎一樣,都是天下無雙的。」
陸貞繼續撐著說:「這可不是什麼定情信物啊,我就是隨便那麼捏了一塊泥,往窯裡一扔,當時也不知道能碰巧燒出白瓷來……」她話剛說到這裡,就看到高展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連忙繞開話題,「不過,要是沒有你那天突然闖到這兒來,我也不會誤打誤撞地發現白瓷的奧秘……」
高展得意地說:「哦,那我可是立了大功……那不行,我得收點利息。」他趁陸貞沒回過神,又湊上前去親她。陸貞趕緊推開他,「別胡鬧了!」
高展委屈地說:「這哪叫胡鬧?總歸有一天,你是要做我們高家的媳婦兒的……」
陸貞突然正色說道:「阿展,我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高展看她一下嚴肅起來,也坐正了身子,說:「好,你說。」
陸貞想起之前楊姑姑對自己說的那些話,自己雖然沒求過高展,難以保證他會不會瞞著自己出手,官籍的事就是先例,她緩緩開口道:「你和我,雖然現在已經是這樣,但是我希望,我在宮裡的任何事,都請你不要插手。我家的事情,你已經全都知道了吧?我不甘心我爹冤死,更不甘心一輩子揹著私生女的名頭生活——只要做到六品女官,我就能請大理寺重審這個案子,洗清我身上的髒水。阿展,我知道你和皇上關係很好,家裡又是名門,說不定只要你稍稍動下手指,我就可以立刻青雲直上。之前你好幾次幫我助我,我都看在眼裡,可唯獨這件事,我想憑著自己的本事解決。」
高展看她一臉的擔心,笑著安慰她,「這個你不用擔心,我也沒有你想的那樣有能耐。我雖然也姓高,但我畢竟只是一個普通的小侍衛。皇上願意幫我,也只是看在我是太子貼身侍衛的分上。再說,我在宮裡都自顧不暇,哪還能有什麼餘力去幫你呢?」他心中卻大為折服,若不是陸貞這些可貴的品質,自己也不會視她為瑰寶。
陸貞嗯了一聲,又開始為他擔心,「是不是你後孃又想法害你了?」
高展隨口混著說:「嗯,她還是老樣子,前陣子因為我查了家裡的賬,她老大不高興,想方設法地把我的私房銀子拿走了不少。」
陸貞又急了,「那怎麼行?你在宮裡做事,平常人情交際,手裡沒點錢會很難辦的!嗯,要不然這樣,你索性籌點銀子捐個官做外任,這樣就不用老待在宮裡,還可以名言正順地和你後孃分家,以後就不用再擔心她貪圖你銀子了!」
高展看著她,笑著說:「這倒是個好主意,只是捐官要好幾百兩黃金,我可沒那個錢!」
陸貞紅著臉堅定地說:「我幫你一起攢!皇上前些天賜了我一些黃金,加上以前我攢下的,也有不少了。嗯,以後你少和別人出去喝酒,那些酒館最花錢了!」
高展哈哈大笑,「你還真是個小管家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