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查賬

女相·陸貞傳奇 張巍 第2頁,共2頁

琳琅想了想又說:「這……大人您又何必較真呢?就算您熬得住,她們也熬不住了啊。」

她這句話說得合情合理,陸貞放眼看下去,堂下的宮女們雖然還在強撐著,但有的人不停地揉著肚子,有的人拼命喝著水,有的則神情焦躁。她想了想,問琳琅:「還有多少賬冊沒查完?」

琳琅不解其意,「還有十之二三吧。」

陸貞嗯了一聲,又說:「我說的話不能改,但是你說得也有道理,再這樣查下去,真的會有人會餓暈過去。這樣吧,你和玲瓏去弄些羊奶給大家吧。」

琳琅這才面露喜色,匆匆下去和玲瓏商量起來。玲瓏不禁抬頭看向陸貞,見她面不改色,才和琳琅一起出了門。這個時間御膳房自然是沒有人了,但北齊最不缺的便是羊奶,不一會兒,兩人就返回了,緊隨其後的小宮女捧來好幾壺熱騰騰的羊奶,大殿上頓時瀰漫著一股奶香。每個查賬的宮女都分到了一杯,大家貪婪地喝下,熱乎乎的羊奶一下肚,身體都暖了許多,精神也立刻為之一振。

玲瓏端著一杯羊奶走到堂上遞給陸貞,「大人,您也喝一些吧。」

陸貞卻擋住了杯子,「不用了,我不餓。」規矩是她定的,她可以給手下的人破例,自己卻不能違背,不然以後怎麼立信?不過話才說出口,她的肚子就不爭氣地叫了一聲,陸貞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玲瓏誠懇地看著她,「大人,你這又是何苦呢?」她又把羊奶推到陸貞面前。

不料陸貞卻堅決地搖了搖頭,「真的不用了。讓大家喝羊奶,是不想大家傷了身子,但我自己,一定要做到言出必行。」

玲瓏定定地看著她,她在司寶司這麼久,從未見過陸貞這樣的人,她心悅誠服,突然深深地向陸貞福了一福,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看起賬冊。

一邊的琳琅推了推她,「您怎麼不喝羊奶?待會兒可就涼了。」

玲瓏也搖了搖頭,「從今以後,大人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這一天下來,直到凌晨時分,眾宮女才紅著眼睛把各自查好的賬冊交給了陸貞。陸貞強撐著發話,「大家辛苦了,都快回去歇著吧。只是查賬之事,涉及機密,還請大家不要到處聲張,如果人問起,就說我留大家通夜學習宮規好了。」

玲瓏聽出她話裡的意思,心中一凜,這個陸貞這麼精明,自己當初可真是看錯人了,還以為她性子好就是人糊塗,她連忙厲聲道:「聽到沒有了?」

一行宮女都連連稱是。

陸貞柔聲說:「好了,除了輪值的人之外,明天大家都不用來司裡,好好睡一覺吧。」這特赦一下,宮女們一邊答著「謝謝大人」,一邊都先走了。

陸貞揉了揉自己發酸的脖子,拿起了桌上一疊單子看向玲瓏,「玲瓏,你跟我走一趟庫房,咱們還得對著實物好好算一算,看看這虧空到底有多大。」她看出玲瓏為人強悍,做事也利索,是一個好幫手。

兩人一路回了寶庫裡,一樣一樣查詢著。玲瓏指著手裡的一張單子說:「天保三年差了五十兩黃金,天保四年正如大人先前所說,差了一隻玉環,不過後來我們又查到內府局補來的條子,說是陳妃娘娘那隻玉環被二公主無意打碎了。至於皇建元年的赤金……」她說到這裡,略一遲疑,臉上撲滿了紅暈,「求大人恕罪,那多出來的八錢損耗,是被奴婢和幾個大宮女按老規矩私分了。」

陸貞看了她一眼,「你肯說實話,我已經很滿意了,以往的事,我不想追究,可那些老規矩,以後也請你們別再提起。從今往後,司寶司的賬目一定要清明。只要能做到這一點,你們的損失,我自然會想辦法慢慢彌補。」

玲瓏連忙給她施禮道:「謝大人饒命之恩,大人,奴婢和琳琅之前對您多有不敬,還請大人恕罪。從今往後,奴婢們一定對大人忠心不貳,再無怨言。」

陸貞伸手扶起她,「好了,我也是剛從宮女升上來的人,大家都不容易,這些話,以後就不用說了。」她這番示好,讓平日裡能言善語的玲瓏也失語了,只是感激地看著她。

陸貞一邊翻賬單一邊頭疼欲裂地說:「哎,賬雖然是查清了,但這麼多虧空,要怎麼才填得平?」

寶庫裡的事,玲瓏自然是一清二楚,她看陸貞犯起了難,微微一笑,指著角落裡的幾個大箱子說:「這倒不用擔心,咱們賬上查出的虧空雖然不少,可盤存的時候,在庫裡找到了這些東西,也不知道是前朝哪一年交進來的,賬上根本就沒有記錄。我看過了,裡面的好東西還真不少。」

陸貞一下喜出望外,不禁問道:「真的?」看到玲瓏投來的肯定目光,她快步走過去,一把啟開了箱子的鎖,裡面金光閃閃的各色珠寶一下亮花了她的眼。

她這才放下了心,「太好了,這些肯定能填平賬上缺的金銀。至於其他不夠的首飾擺件,也要趕快叫營造部的人加緊補做……」一句話還沒說完,只覺得兩眼發黑,緊跟著,她就暈死過去。

待她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就是丹娘嗔怒的臉。四下裡燈火通明,陸貞不禁心裡苦笑,原來自己都睡了一天了。

看她醒了,丹娘趕緊把她扶坐起來,又給她端來一碗粥,責備道:「你怎麼就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子?還沒喝夠藥啊?才去司寶司幾天就餓暈了,讓別人知道,還不得笑話死!」

陸貞看她絮絮叨叨說個不休,趕緊岔開話題,「喲喲,一當上姑姑,你就嘮叨起來了。這麼會管我,那前些天,是誰指揮著人淘池子,結果踩在青苔上,一跤跌個狗啃泥啊!」

丹娘被她說得格外不好意思,就忘了之前自己在說的話,一挺腰板說:「那,那我也不願意啊。我這個人就是笨嘛,本來什麼事都做不好,你還硬要我當掌事姑姑!」

陸貞小口小口喝著粥,心想丹娘真是細心,但嘴巴上仍然教育她,「笨,不是偷懶的理由,再笨的鴨子,只要沿著對的水路一直游下去,也總能找到魚蝦遍地的水塘。」

她說得丹娘十分嚮往,眼睛都流露出渴望的光芒。陸貞心道,這丫頭總算開竅了。丹娘流著口水說:「姐姐你說得太對了,這種吃魚蝦長大的鴨子,燉起湯來可香了!」

陸貞無語地敲了一下她的頭,「算了,跟你說不明白。總之,我這回吃的苦也算挺值的,折騰過這麼一次過後,司寶司的那些人,以後肯定不會再跟我對著幹了。」

話剛說完,一個聲音冷冷地響起,「原來是苦肉計啊!」來人不帶一絲笑容,不知道的人還以為自己得罪她得罪得厲害了。陸貞連忙從床上滾下地行禮,「司儀大人!」原來是杜司儀來了。

杜司儀沒有任何動靜就走進了門,把兩個人都嚇了一跳,但也見怪不怪了,眼見她走到椅子前坐下來,指著丹娘說:「你,下去!」又指著陸貞說,「你,坐下!」丹娘憋著笑,知道杜司儀雖然表情冷淡,卻是為姐姐好,她趕緊走出殿外,幫兩人關好門。

杜司儀神色複雜地看著陸貞,開口說道:「司寶司查賬的法子是你自個兒想出來的?」看陸貞點了點頭,她陰陰一笑,道,「恩威並施,各個擊破,精心收買,預留後手——看不出來,你陸貞還真是一個挺會算計的高手啊。」

陸貞看她越說越不對,連忙分辯道:「大人你誤會了,我不是有意要……」

杜司儀卻冷笑一聲,一雙眼睛沒有什麼感情地看向她,「著什麼急啊,我這是在誇你。」

陸貞一時不明所以,只能用探尋的目光打量著她。杜司儀冷冷地說道:「知不知道為什麼我北齊立朝以來,雖然有幾十位女官,但真正能做到去前朝和男臣們一起上朝議事的卻只有前朝四品女史謝靈環一人?」

陸貞試探性地說:「因為,因為謝大人是陳留謝家的嫡女?」

杜司儀嗤笑一聲,說:「錯!是因為其他女官沒有本事,眼光總放在內宮裡,這些人當然只配管管胭脂水粉!我朝建立女官制度,不是要提拔幾個高階宮女,而是真正想找到女子中能為國效力的英才!可本座放眼宮中的女官,不是隻知道跟著王、婁兩人趨炎附勢,就是隻懂得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只有你,不但有幾分聰慧,還耐得住性子,手段也算精明狠辣,是個值得栽培的好料子!」

陸貞聽到最後一句又不太對味,趕緊說:「大人我不是那種狠辣……」

杜司儀卻一擺手不耐煩地說:「我都說了,這是在誇你!狠辣有什麼不好?為官之道,你不狠,別人就會對你更狠!諸葛孔明是賢相不?他設計謀害周瑜,連眼睛都不眨一下!西漢的蕭何是賢臣不?可韓信最後還是死在他手裡!古往今來,哪個坐到高位的人,手裡是乾淨的?陸貞,我瞧你今天在司寶司做的,就挺有點雷霆手段,所以,從今往後,我想好好地教教你,只要你肯跟著我好好學,保你五年之內,能和婁青薔她們平起平坐!」燈光照在杜司儀枯瘦的身體上,形同鬼魅,只有那一張臉,在說到這時,才眉飛色舞。

陸貞無奈地說:「大人您真的誤會了,我沒那麼多的想法。」

杜司儀卻笑了,「哦?真的嗎?」她慢慢站起身,走近陸貞,「那等你想通了,再來找我吧!不過陸貞,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你真的不想有朝一日成為後宮第一人?你真的不想能夠在朝堂上,壓那些男人們一頭,率性地談論朝政?」杜司儀此生身陷病中,再也無法實現理想,人生中遇到一個陸貞能幫自己實現滿心裡的抱負,她不禁將自己的心思流露了一二分。

她也不待陸貞多說什麼,狂笑著說:「陸貞,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比你更懂你,哈哈哈……」她一邊大笑一邊往青鏡殿的門外走去。

陸貞愣在了原地。這是杜司儀曾經最想做的事吧?可惜造化弄人……

休養了這一日,第二天一大早,陸貞又神采奕奕地回了司寶司,待宮女們都到齊了,這才開始發放黃金。陸貞說:「前天查賬的時候我許諾的賞金,已經發給大家了,希望大家以後再接再厲,不要辜負我的期望。」

人人都喜氣盈盈地拿著賞賜,這大人賞罰分明,每個人都心服得很,齊聲稱是。

陸貞又點了點頭說:「新年馬上就要到了,尚侍大人剛才特意派人來吩咐過我們,到時候宮裡祭天、慶春、賞賜,都少了不了我們司寶司,還請大家打起精神,切勿出錯。」

玲瓏連忙上前說道:「請大人放心,奴婢已經按宮中常例安排好了一切,不過,今年是皇上登基的元年,還請大人……」

一時間各項事務都井井有條地開展下去,待到下午,營造部的宮女們也送來了之前司寶司要求的物品,玲瓏這才回報陸貞道:「營造部的人緊緊地趕,總算把賬上差的東西都補得差不多了。有些東西太費時間,我就索性在宮外買了。」

陸貞看她辦事果然得力,自己昏迷這一天,各項後續工作都做得有條不紊,她讚許地說道:「沒關係。箱子裡面剩的那些珠寶,你要找個穩妥的地方收起來,指不定什麼時候還用得上。」

玲瓏心悅誠服,「是,還是大人你想得周到……」

這個工夫,阮娘進了司寶司大殿,高聲叫道:「司寶司接旨。」

兩人連忙跪下,只聽阮娘冷冷地說:「元旦將至,後宮理應整肅一新。著戶部郎官協同內侍局清查六司賬目,以正宮紀。欽此!」

兩人的身子都為之一震,口中道:「遵旨。」不禁對望了一眼,眼中神情複雜至極。

阮娘以為陸貞是心虛了,心想,這次你還不死無葬身之地,也虧尚儀想出的這好計策,她口裡冷笑著,「陸大人上任已經好幾天了,這司寶司的事,想必都理清了吧?限你在兩個時辰之內,把所有的賬冊都清理好,馬上交到內侍局正堂,少一本,唯你是問!」

玲瓏上前一步,冷冷回道:「這就不用阮姑姑您擔心了,咱們司寶司的所有賬冊都整整齊齊,您現在就可以帶回去。」她心裡卻是擦了一把冷汗,若不是幾日前跟著陸貞整理完賬冊,這次自己可真是翻不了身了!宮裡處罰犯錯宮女的手段,想一想,都讓人不寒而慄。

陸貞看阮娘這番表情,心裡一片通透——王尚儀始終沒死心,要置自己於死地。她心裡嘆了口氣,陸貞啊陸貞,這次你是僥倖又逃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