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司寶

女相·陸貞傳奇 張巍 第1頁,共2頁

王尚儀掃了陸貞一眼,心想你還有點眼力見,口裡卻依舊毫不留情,「既然如此,本座宣佈,今年晉升女官的人選是武德殿一等宮女陳芸!至於陸貞,按其所言,削去一等宮女之位,此後永生不得……」

殿口這時卻響起了一箇中年男子的聲音,「等等!本座有話要說!」

陸貞迴轉頭,那人卻是朱少監。朱少監緩緩走進門來,婁王兩人施禮道:「下官見過朱大人。」

一番客套後,王尚儀首先發難,「朱大人,您大駕光臨內侍局,有何貴幹?」她心裡暗暗吃驚,這陸貞也真是本事大得很,現在看朱少監的意思,是專門過來給她說話了,也不知道他為何要給這個宮女這麼大的面子。

朱少監客客氣氣地說:「本座也不喜歡繞彎子,我來這裡,是為了幫她打抱不平。」他一指站在一旁的陸貞,「我這個小朋友,剛才燒出了前所未有的白瓷,如此不世之才,連我朱爾臣都要甘拜下風,可此等才女,你們為何非但不加以重用,反而要將她降職加罪?」

婁尚侍沒想到朱少監也幫陸貞說話,大喜道:「大人言之有理!下官也認為陸貞應當重賞,可我們這位尚儀大人……」

王尚儀臉色鐵青,卻不鬆口,「想不到陸貞這個小宮女的人脈竟然如此之廣,連內府局的朱大人都成了她的朋友!只是朱大人,本宮完全是在秉公辦理此事——」

朱少監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秉公?什麼叫做秉公?我問你,內侍局為何每年要舉行宮女晉升考試?那是為了替皇上選拔賢才!陸貞破天荒地燒出了白瓷,難道還不算賢才?你可知我朝因為瓷業不興,每年要向南陳購買多少瓷器?這白瓷若是傳到宮外,只怕連愛瓷若痴的南陳國主都要豔羨不已。王尚儀,你又何苦要拘泥於成規,扼殺陸貞這樣的人才?」他一番話柔裡帶剛,句句都是殺意,若是婁尚侍自己,卻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的,此時她連忙嬌笑著附和道:「大人你有所不知,王姐姐可是南梁舊臣,南梁皇帝和她全家都是死在當今南陳皇帝手上的,所以南陳皇帝愛什麼,王姐姐肯定恨什麼。」

朱少監果然驚詫地看著王尚儀,「這……王尚儀,你可不能因此而耽誤我北齊徵選賢才啊。」

王尚儀看這兩人配合甚好,仍不鬆口,「婁青薔,你不要胡說八道!朱爾臣,本座敬你是四品少監,才尊稱你一聲大人,可你別忘了,這女官升遷,是我們內侍局的事,您這內府局的大人就別來指手畫腳!」她轉而看著陸貞說:「陸貞,本座現在就下令,判你永世不得晉升女官!」

婁尚侍也怒了,「王璇,你少來指手畫腳!別忘了這內侍局本座也管著一半!我偏要晉升陸貞當女官,你又能怎麼樣?」另一邊朱少監也被王尚儀氣得渾身發抖,拉著陸貞看向了王尚儀,「好你個王尚儀,仗著貴妃娘娘撐腰,就敢輕侮上官!陸貞,我們走!內侍局不讓你當女官,我們內府局要你!我這就帶你求見皇上,包你至少得個八品官位!」

三個人鬧得不可開交,孝昭帝的近侍元福不知何時來到了殿口,「皇上有旨!」

一行人都住了口,忙肅然跪下。

元福揚聲道:「宣四品少監朱爾臣,五品尚儀王璇,五品尚侍婁青薔,一等宮女陸貞,至昭陽殿偏殿晉見!」陸貞心下疑惑,皇上怎麼知道這事了?她偷偷打量身邊的婁尚侍,看她也是一臉茫然,應該和她無關。

一行人各懷心事先後進了昭陽殿,這天孝昭帝的氣色倒是不錯,看他們都來了,就問道:「我聽說,你們幾位因為女官晉級考試的事情吵起來了?」

王尚儀心裡早就犯了嘀咕,連忙上前一步,「啟稟皇上,事情是這樣的……」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孝昭帝,果然他一揮手,笑眯眯地說:「好了,你們那邊發生的事我差不多都知道了,元福今天一直在那兒等著訊息呢。」這一來,王尚儀心裡更是肯定,看來之前說皇上多次照顧陸貞是真的了。

一時間大殿裡面一片安靜,無人敢再多言,孝昭帝又說:「依朕來看來,王尚儀得理,但朱少監說得也對,朕新近登基,能得白瓷祥兆,當然是喜事。對了,那隻淨瓶在哪兒?」他目光柔柔地落在了陸貞的身上,陸貞本在一旁犯著嘀咕,看到皇上示意,趕緊將手裡的瓷瓶小心翼翼地奉上前來。孝昭帝拿在手裡,前後左右看了又看,良久才說:「如此瑩白如雪的美瓷,果然是世間罕見!皇弟和貴妃都是愛瓷之人,朕想他們也肯定喜歡。」

他這番說法,陸貞聽在耳裡,一顆心本來吊在了嗓子眼,現在也舒緩了一半,輕聲說道:「謝皇上誇獎。」

他二人一番做作,旁人又怎麼看不明白呢?只是大殿上的人各存了自己的心思罷了。孝昭帝滿意地說:「陸貞進獻白瓷有功,應當重賞,但內侍局的晉升法度,朕也不願插手。不如這樣吧,內侍局從餘下七名候選女宮中選拔兩人晉升女官。陸貞則由朕破格提拔,做個八品女官好了。」

此言一齣,王尚儀立時反對,「皇上!宮女晉升女官,向來是從九品做起,陸貞怎麼能一下子就做到八品?」

婁尚侍雖和王尚儀一般震驚,但看皇上極力維護陸貞,想到日後大可分掉蕭貴妃和王尚儀的權力,這是她心中的快事,眼下逮到王尚儀話裡的空子,立刻說:「王璇,皇上的話你都敢反駁?」

王尚儀一驚,立刻又補上,「皇上失言,我們做忠臣的就應該直言指出,刻意迎奉的才是小人!」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婁尚侍一眼,跪倒在地,「皇上,後宮女官晉升,向來是由內侍局負責,請皇上不要插手!再說,這陸貞燒出白瓷,極有可能是僥倖,豈能因她一時之功,就許她八品官位?」

婁尚侍看她仍是砌詞狡辯,心中惱火,面上仍是和和氣氣,「王尚儀,休得口出狂言!皇上是天下之主,後宮的事為何不能自由決斷?再說,真正掌管後宮的,應當是未來的皇后,就算你那位貴妃娘娘,也不過是暫掌鳳印……」她一邊說一邊看向了孝昭帝,他的臉色越來越不好,他皺了皺眉說:「好了,都別說了。」

殿上正在爭吵的兩人只能停住了嘴,側耳聽孝昭帝的說法,「王尚儀,朕恕你失言之罪,至於陸貞是不是僥倖……這樣吧,陸貞,你如能在五日之內再燒出一窯白瓷,朕就賜你八品掌珍之職。如果不行,你就退回去當一等宮女吧。此事無需多言,五日之後的此時,朕會親自驗收!好了,你們下去吧。」

王尚儀本還準備再說,元福卻上前拉住了她,咳了一聲,她只能和其他人一起告退。一時間大殿上只剩下陸貞和孝昭帝兩人,陸貞心知皇上是為了保住她考上女官,深深給他施了一禮,果然剛剛還滿臉不耐煩的皇上此時流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對她略點了點頭,她心裡一陣感動,這才慢慢從昭陽殿裡退了出去。

窯口的火一直熊熊燃燒了三日,太陽下山,天地間蒙上了一層黑幕。火光對映在陸貞臉上,照得她一張臉紅撲撲的。過了片刻,火勢下去了,有工匠熟練地取出了新燒出的瓷器,一開啟,所有的人都吸了一口氣,神色越來越鄭重,空氣裡只留有微微的噼啪聲,沒人敢再開口,這瓷器質量雖好,但仍是青白交加。

膽大工匠看陸貞一臉灰敗,熬夜幾日都無果,說道:「陸姑姑,這可是第三批了。咋這幾次燒出來的,都不是白的了呢?」

陸貞只覺得頭痛欲裂,蹲下身撿起一個瓷碗細細察看著,半天才說:「我也不懂,瓷土和火溫明明都一樣,難道真的是碰巧?」

她無奈地將瓷碗放下,站起了身,卻一陣精神恍惚,差點摔倒在地,幸好朱少監一直站在她身後,看她不妙,早就上前扶起了她,陸貞晃了一晃,狼狽地在他的幫助下才站穩,連聲道謝,「謝謝大人,我只是一時沒站穩。」

朱少監心疼地看向她,就好像看自己女兒一樣,「好了,你都在這兒不吃不喝一整天了,聽我的話,趕快回去好好歇一歇,還有兩天才到皇上給的期限呢,用不著那麼拼命。」

陸貞應了一聲,「嗯,好,換個地方再想想,說不定我就豁然開朗了。」她愁眉苦臉地回了青鏡殿,草草換了衣服,又回到書桌前,面前擺著兩堆瓷土和一隻燒壞了的青白瓷碗,她從懷裡摸出一隻荷包,從裡面拿出一塊白瓷,那正是她最初燒的白瓷之一,只是看不清楚是什麼形狀。她來回看了看瓷碗和荷包裡的白瓷,不禁黯然神傷。

她無意識地撥著桌上的瓷土喃喃自語,「這一堆,是上次沒用完的……這一堆,是這次新挖的……看上去都一樣,可是為什麼……」

她拿起一點土放在手裡,又聞了聞,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咯的一聲輕響。陸貞一驚,莫非是他來了?走到窗戶邊,卻沒有什麼動靜,她正以為是自己又多情了,自嘲地搖了搖頭,陸貞啊陸貞,人家都看不上你,你又何苦這麼一廂情願呢?她關好了窗戶,這才轉了身,不想身邊突然躥出一人,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她退了幾步,一隻手將身邊几案上的書本拂倒在地。

那人在她耳邊小聲地說:「別動,是我。」說話的氣息還帶著溫熱,語氣也是她熟知的那語氣。陸貞只覺得自己耳朵都火辣辣燒將起來,心裡五味交雜,反倒像是砸翻了油鹽醬醋,苦的甜的酸的一起冒了上來。沒見到他的時候,自己天天惦記,現在他來了,自己反而不想見他了。

那人正是高展。他看陸貞認出了自己不再掙扎,就漸漸放開了手,陸貞臉色平靜地整理好衣裙,毫無感情地問:「高大人深夜到此,有何貴幹?」

高展看她這般情形,自然明白她還在為那天的事生自己的氣,連忙上前去拉陸貞的手,賠笑說:「阿貞,那天是我不對,不該那樣對你說話。」

他不說還好,一說陸貞更加有氣,冷冷一笑,又說:「高大人,我倆不過是萍水相逢,請別胡亂稱呼!」

高展看她用自己說過的話來嗆自己,苦笑著說:「我知道你生我的氣,可那天我確實是迫不得已……」

「哦,你為什麼迫不得已?」陸貞一揚眉,並不怎麼相信。

高展一時語塞,半天才說:「那天,唉,總之你相信我就好,你我之間經歷了那麼多事情,這一點點誤會,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這更加重了陸貞的疑心,她淡淡地說:「高大人,解釋這種東西,只有說得清楚明白才有效果。如果你遮遮掩掩,就和欺騙沒什麼分別!哦,我知道了,我又忘了好好想想自己的身份……」

高展吞吞吐吐地說:「我不是那個意思,那天我們碰面的時候,有別人……有皇上身邊的其他人也在看著,我是怕他們知道你是我的……所以才故意對你那麼說。」

陸貞正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他遮遮掩掩的解釋,立刻說:「皇上身邊的人?你和我那天在太液池相會,本身就是皇上安排的,他派來的人,又怎麼會……」她說著說著反而明白了過來,「原來,你是怕他們知道,你這樣一個高門大戶的貴公子,居然和我這樣一個低賤的小宮女在一起!」

高展心裡連連叫苦,女人計較起來真是油水不進,想象力豐富得要命,可是自己又怎麼和她說呢?他苦著一張臉說:「你誤會了,阿貞,你知道我心裡一直是有你的。」

陸貞更堅定了自己的判斷,又恨又怒,「不用了高展!我有沒有誤會你自己心裡清楚。我陸貞雖然只是一介宮女,可是至少我知道什麼是自尊!你心裡有我也好,沒我也好,看得起我也好,看不起我也好,都只是你的事!那天是我吃錯了藥,才會去請皇上幫我約你,現在我鄭重地向你道歉,請高大人您別跟我這個小女子一般見識,以後我保證不會再麻煩你了!」她衝著高展施禮,顯然這意思是從此你我就是路人了。

高展伸手去拉她,「阿貞你不要這樣,咳,那條腰帶,我後來也知道什麼意思了……」

陸貞聽到腰帶二字更加急了,之前丹娘才告訴自己,送腰帶給男子是北齊未婚男女定情的風俗,她用力推開高展,「那腰帶不關你的事!你給我走!我現在正忙著呢!」

她板著臉轉過身,不再去看高展,高展無奈地說:「我知道現在無論怎麼解釋,你也是聽不進去的。那好,等這些事完了,我再慢慢和你解釋。預祝你早日升上女官,得償所願……」

這些話聽在陸貞的耳裡,卻是格外刺耳,她轉過身正欲多說,高展的身影卻已經消失不見,陸貞咬了咬牙,還是追到了屋外,又哪裡能看到高展的影子?她悵然若失地放慢了腳步,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他在的時候自己只想怪他,可是他一走,自己卻捨不得……

陸貞愣愣地看著遠處發呆,丹娘悄悄走過來,「姐姐。」

陸貞傷感地問她:「人是你放進來的?」丹娘點了點頭,又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陸貞的臉色。

陸貞嘆了一口氣,「這種事,以後別幹了。」說完,她轉身往房間裡走去。

丹娘緊跟在她身後,「姐姐,元祿說了,高大人他真的是無意的。」

陸貞搖了搖頭,「要是什麼事都可以用無意來當藉口,這世界上就不存在故意這個詞了。」自己不再見他,也許才是最好的相處方式吧。

她失神地回了房間,也沒注意丹娘說了什麼,關好了門,眼淚這才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

用衣袖擦了一把眼淚,陸貞開始收拾剛才和高展一番爭鬥後弄亂的几案,她蹲下來先撿起了幾本書,突然間,掉落在瓷土裡的司南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上面沾著許多細如牛毛的黑色鐵屑。

陸貞將它拿在手裡細看,「這是什麼?鐵粉?」

像是想到了什麼關鍵點,她將司南放入後一堆瓷土裡,只見上面瞬間吸附了許多鐵屑。之後她又抹乾淨司南放入前一堆瓷土裡,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樣,上面竟然沒有一絲鐵屑。

她驚喜地站了起來,「原來如此!」自己這次是有救了。

她一路直往後院桂花樹走去,丹娘不大放心,緊緊跟在她身後,陸貞低頭挖著土,問丹娘:「平常給這棵樹澆的水,是從哪兒來的?」

丹娘不明白她為什麼有此一問,但還是認真想了想,「就是一般的雨水和井水啊!倒是太妃娘娘還在的時候,老說種桂花的樹得酸點才好,所以老讓我們把喝剩了的醋倒在樹根上。」

陸貞滿意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這就對了,丹娘,麻煩你叫人再幫我挖一盆泥過來!」她先往內侍局走去,丹娘看她這麼吩咐,早已找人動起手來。

本已經熄火的窯又開始燃起熊熊大火,陸貞輪番吩咐過工匠後,一直安靜地再等了一夜,天明時分,新一批的瓷器也燒製完畢,朱少監看陸貞鎮定地站在一旁等工匠們把瓷器搬出去,上前一步走到她身邊,微笑著說:「你如此沉穩,是不是已經胸有成竹?」

陸貞笑著說:「還是瞞不過少監大人。以往的瓷器呈青黃色,是因為它們的泥坯裡面含有大量的鐵。鐵能溶於醋,青鏡院的瓷土因為被太妃澆過不少的醋,所以上層的瓷土裡含鐵量極少,第一次我用的正是最上層的瓷土,所以就碰巧燒出了白瓷。但後面幾回,我用的瓷土是更深一層的,裡面的鐵還沒有被全部溶掉,所以成品一直不能變成純白;這一次,我用磁石把新瓷土裡的鐵屑全部淘過一次,所以一定能燒出白瓷!」

朱少監眼前一亮,「但願如你所說!只是,你跟我說得那麼詳細,難道就不怕我偷學嗎?」

陸貞卻說:「只有小心眼的人,才會一天到晚護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能成功的人,從來都明白什麼叫做大方。」她心裡感激朱少監對自己的拔刀相助,若是朱少監留心也能發現怎麼來燒,還不如自己大方一點。

朱少監點著頭說:「說得好!我有預感,今天你一定能成功!」他二人相視一笑,頗覺惺惺相惜。此時工匠們都開始聒噪起來,早有膽大的工匠舉著瓷碗跑到兩人身邊,大叫著:「是白的!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