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冷宮

女相·陸貞傳奇 張巍 第2頁,共2頁

陸貞雖然不明白為何柳絮這般對周太妃,但眼裡看到周太妃一臉的失望,熱血衝上頭,脫口就說:「太妃娘娘,我也識字,要不我給您念念?」

她一番話引來幾個宮女驚異地看著她,周太妃卻很是高興,連聲地吩咐著:「好,好,好,柳絮,還不把佛經給我拿來。」

陸貞接過了柳絮遞過來的佛經,裝作沒有看見她對自己的冷眼,一字一句地給周太妃唸了起來。一卷唸完,周太妃就讓她以後留在身邊給自己念佛經了。等到周太妃去休息了,下面的宮女這才來找陸貞,讓她去偏殿見柳絮。

陸貞早就有了準備,摸了摸腰間,往偏殿走去,果然柳絮現了身,冷冷地看了她半天,不冷不熱地說:「一進青鏡殿就能做上太妃的貼身侍女,你這高升的速度,比秀才考狀元還快啊!」

陸貞心裡一笑,面上客客氣氣跪在了地上,「那也是柳絮姐姐您大力提攜,陸貞今後一定會好好聽姐姐教誨。」

柳絮本以為她得了太妃賞識,受不了自己的氣,和自己一頂撞,她大可以就此興師問罪,卻沒想到這宮女這麼有眼力見,自己反而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了。

陸貞又從懷裡摸出一件東西遞給了柳絮,「這是用勤院楊姑姑託我帶給你的桂花油,說這是太醫院配的,冬天用最好。」她一語雙關,既是和柳絮賣了好,也讓她知道自己和楊姑姑關係匪淺,讓對方不能小瞧了她。

果然柳絮的面色動了一動,「哦,楊姑姑跟你還挺熟嘛。」她接過了陸貞遞來的桂花油,開啟聞了聞,果然是好東西,青鏡殿裡這些尋常東西其實最難弄到。她滿意地順勢而下,「都是一個宮裡的姐妹,沒事老跪著幹嗎?快起來吧。」

陸貞也就笑著站起身說:「謝謝姐姐!」

柳絮又說:「你以後就去東廂住吧。太妃那兒接著侍候,但別老自作主張,這個青鏡殿,聰明的人已經太多了。」

她看著陸貞走遠,嘴角才露出譏諷的笑容,「我不找你麻煩,自然會有人給你苦頭吃。」

陸貞卻沒有絲毫的察覺,一路問了幾個人,這才找到了去東廂的路,遠遠已經能看到一塊牌子掛在門外,上面寫著「東廂」兩個字。陸貞心裡一喜,揹著包袱正準備進門,沒料到一旁衝出來一個宮女,一把攔下了她,「站住。」

陸貞看她歲數比自己大許多,雖不知為何面帶不忿地攔住了自己,仍施禮道:「姐姐好。」

那宮女怒氣衝衝地打量著她,「就是你搶走了我給太妃讀經的差事?」

陸貞心裡通透,賠著笑解釋著說:「您就是荷蕊姐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太妃娘娘她剛好想聽佛經……」

那荷蕊本就是個潑辣貨,平日裡趾高氣揚慣了,眼下里確認了她就是陸貞,啪的一下回了房間關了門,揚聲說道:「我也不是故意的,這東廂的門剛好就壞了,怎麼用勁都打不開。你們給我聽著,今晚誰敢給她開門,誰就是跟我過不去!」

陸貞沒想到還有這麼一齣,拍打著房門,但哪裡還有人會給她開門?她無奈之下,準備去附近房間借住一晚,但每個房門都關得緊緊的,任她怎麼拍打出聲,都沒有人搭理她。

她只有坐到了東廂的臺階上,發了半天呆,自言自語道:「楊姑姑,您要我少管閒事,結果今兒第一天,我就又得罪人了。」說完,擦去了眼角流出的眼淚。

夜漸漸深了,陸貞眼見無望,準備到角落裡縮上一夜,突然一扇窗戶開啟了一條縫,一個小宮女四下看了看,對陸貞比了一個噓的手勢,扔出了一件厚衣服給她,然後很快就把窗戶又關上了。陸貞心懷感激地撿起衣服,找了個不怎麼透風的地方坐下來,裹緊了外面的衣裳,過了些時候才昏昏睡去。

她一覺醒來,先去了周太妃的房間,這時宮女還沒來,陸貞和周太妃聊了幾句,看她精神挺好,就扶她下床走了幾步,周太妃靠在陸貞身上,滿意地說著:「唉,這都多少日子沒下床了。」

聽到周太妃不經意的這一句話,陸貞忍不住一陣心酸,她抬頭看看外面早已豔陽高照,不禁提議道:「太妃,外面太陽不錯,要不我扶您出去走走?」

周太妃的眼睛都亮了,哆嗦著身子激動地說:「那敢情好!」

陸貞攙著周太妃走了幾步,柳絮帶著兩個宮女風風火火地走進了門,看到太妃下地了,有點不滿地嚷嚷:「哎呀,太妃娘娘,您怎麼不在床上好好休息啊?」

她也不等周太妃多說,麻利地上前就把周太妃扶上了床,又給她蓋好了被子,這才轉頭看著陸貞,「我昨兒還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怎麼今天你又開始辦傻事了?太妃年紀大了,要被外面的涼風吹壞了怎麼辦?」

陸貞聽她說得在理,低下頭不好意思地說:「我剛來,不懂規矩……阿嚏!」

柳絮又說:「快出去,哼,要不是看在楊姑姑的分兒上,我就……算了算了,你去幫打水,幫丹娘把院子掃一遍!」她吩咐完這句,陸貞和另外一個小宮女都答了一聲是。陸貞聽這聲音有點耳熟,悄悄看過去,發現原來這個丹娘就是昨晚給她衣服的人,她不禁又驚又喜。丹娘看到陸貞認出了自己,衝她眨了眨眼,讓她先別說話。

陸貞抬頭看了周太妃一眼,周太妃正在用一種無奈的眼神看著她,她嚇了一跳,生怕是自己眼花會錯了意,慢慢地和丹娘一路出了房間。兩人一直走到院子裡,陸貞這才低聲對丹娘說:「丹娘,昨晚謝謝你。」

丹娘滿不在乎地說:「這算什麼呀,說起來我還得先謝謝你呢!昨天我收到你給大家帶的一口酥了,哎呀,那可真好吃!以前我在家裡的時候,最愛吃它了。可自打進了宮,就從來沒嘗過一口……」她一張秀氣的臉,說起吃的卻是滔滔不絕。陸貞一時聽呆了,只能看著丹娘滔滔不絕。

丹娘又興高采烈地對陸貞說:「咱們青鏡殿,就沒什麼好吃的,太妃娘娘也不比其他宮的主子,還能開個小廚房!唉,有一回,我到內侍局去領東西,裡面有個姑姑,賞了我幾顆果子,哎喲,那味道,可真是又酸又甜……」

陸貞撲哧一聲笑了,「怎麼你說來說去,就離不開一個吃字啊?」

丹娘卻點了點頭,「是啊,連太妃娘娘也誇我是個吃貨!」

陸貞看她說得特別認真,誇張地對她做著表情,「誇?丹娘,你確定太妃娘娘是在誇你嗎?」

丹娘卻疑惑地看著陸貞,「不是嗎?可是太妃娘娘是笑著這麼跟我說的啊?」

她這麼認真,陸貞這下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看了丹娘半天,啞然失笑,「咱們別說吃的了,我初來乍到,你還是跟我講講青鏡殿的規矩吧。」

丹娘取笑著陸貞,「咱們這是冷宮,哪有什麼規矩啊。你就記得一點,寧肯得罪太妃娘娘,也別得罪柳絮姐姐和荷蕊姐姐,她們兩個是一等宮女,一生氣,就不許你吃飯了!」她說最後一句話時,又顯得有點憂心忡忡。

陸貞心裡明白了,「我知道了。阿嚏!」

丹娘看她這樣,擔心地問:「陸姐姐,你怎麼了?是不是昨晚凍著了?」

陸貞說:「嗯,不過沒事,我曬曬太陽就好了。」

丹娘提醒她,「你可千萬得小心啊,咱們這可不比別的地方生了病還能吃上藥,最多跟那些犯了大罪的宮人一樣,拖到靜心堂去等死……」

陸貞心裡一驚,若無其事地和丹娘繼續掃著院子,「放心吧,我身體棒著呢。」

她和丹娘有說有笑,其樂融融,想了想,又看四下裡也沒人,這才湊到丹娘旁邊小聲地問:「丹娘,我有句話想問你。我怎麼覺得這青鏡殿裡的姐妹們雖然面子上敬著太妃娘娘,但私底下卻……」

丹娘也偷偷張望了一會兒,這才更小聲地說:「你也看出來啦?柳絮姐姐她們向來都是這樣的,表面上一套,背地裡一套……」

陸貞這才覺得自己並沒有看錯,不動聲色地說:「按說太妃娘娘也算是個大貴人,她們的膽子怎麼就這麼大呢?」

果然丹娘開啟了話匣,「還不是因為太后娘娘?咱們在這兒太妃太妃地亂叫,其實娘娘的封號是太皇太妃,她老人家以前是當今皇上爺爺的貴妃,契胡國的公主,也算是宮裡的一等人物,可背地裡常說太后這個兒媳不是皇家出身,有點上不了檯面……」

陸貞這才回過神,丹娘又說:「所以啊,自打太后娘娘當了皇后,我們太妃就遭了罪,在這青鏡殿裡一住就是十多年,雖然表面上也是金尊玉貴的,但她畢竟年紀大了,手裡又沒什麼權勢,這青鏡殿裡的人啊,根本就沒幾個真心服侍她的。」陸貞打著噴嚏,有點同情地將目光投向了周太妃的房間。

青鏡殿雖是冷宮,但院落極大,她和丹娘忙活到天黑,才打掃完所有的院落,之後又被分配去做其他的事,竟是一刻也停不下來,和周太妃連面都碰不上。

陸貞被分配到周太妃的房間裡整理屋子,這時正是用餐的時候,之前將陸貞拒之門外的宮女荷蕊正在給周太妃餵食,神色間隱隱有些不耐煩了。丹娘端著湯走近,「荷蕊姐姐,湯來了!」

荷蕊本來有點失神,讓丹娘一說,自己猛地回頭,剛好撞到了碗上,一碗湯直直地澆到了她的衣服上。荷蕊不由得勃然大怒,「你怎麼搞的,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丹娘看她生了氣,格外害怕,忙不迭地打掃著,「我該死,我該死!」

荷蕊卻不領情,傲慢地說:「天天就惦記著吃,難怪到現在連三等宮女都當不上,這可是我新做的裙子,全叫你毀了!」

陸貞本在一旁冷眼旁觀,看到荷蕊得寸進尺,明明是自己的錯,卻非賴在別人身上,忍不住走上前來,「姐姐,你還是先回房換衣服吧,我來服侍太妃就好了。」

荷蕊鼓起眼睛,正準備罵人,周太妃看陸貞自告奮勇,不禁鬆了一口氣,連忙開口道:「陸貞說得對,荷蕊先你下去吧。」她吃得太慢了,總是被荷蕊嫌棄,現在看到陸貞要來服侍自己,自己本來就喜歡這孩子,真是求之不得。

荷蕊聽到周太妃發了話,一句話噎在喉嚨裡,終究沒有說,只是冷冷看著陸貞,笑了一聲,將自己手裡的食盒重重一頓,放在了一旁的小桌上,徑直走了出去。

陸貞看她走了,倒了一杯水給周太妃,「太妃,昨兒我聽說您晚上老是覺得渴,這蜂蜜水是新泡的,您多喝兩口……」

周太妃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用渾濁的眼珠子在看著她,表情說不上是喜是怒。陸貞卻怕她生自己的氣,又說:「太妃您要是不想喝,我拿回去就是了……」

周太妃趕緊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拉住陸貞,老淚縱橫地說:「你是個好孩子,知道心疼人,柳絮她們老怕我喝了水,起來次數多,晚上就從來沒讓我喝足過……」她一邊說一邊拍著陸貞的手,百感交集。

陸貞看她有點傷感,怕她氣鬱在心,連忙開解道:「瞧您說的,柳絮姐姐她們也是為了你好呀……阿嚏!」

丹娘擔心地在一旁問陸貞:「姐姐你傷風了?」

陸貞連忙回答:「沒事。」

周太妃卻聽上了心,一連聲地吩咐著丹娘,「快去,把我的藥匣子開啟,給陸貞拿幾粒柴胡丸來!」

陸貞有點不好意思,「那這麼行?這可是太妃您的。」

周太妃呵呵一笑,「好了好了,我這兒最不缺的就是藥丸子,你快吃了吧。」兩人說話之間,丹娘早已經動作麻利地取來了藥丸,遞給了陸貞。陸貞也就沒推辭了,剝開了藥丸,正準備送入口中,卻看到丹娘用可憐巴巴的眼神正在看自己。

陸貞心中一動,試探性地問:「連這個你也想吃?」

丹娘這才羞澀地說:「那,那個藥殼子,是棗泥味道的……」

一句話引得周太妃都笑了,「丹娘啊丹娘,你果真是個沒志氣的小饞貓!」

丹娘卻有點不服氣,提高了聲音說:「誰說的?我可有志氣了!」她看兩人都興致勃勃地看向了自己,不免又降低了聲音,「我何丹娘,今生一定會努力發奮,為了實現一個偉大的理想而奮鬥終生!我,我以後一定要當上司膳司的宮女,天天吃大魚大肉,晚晚喝蜂蜜棗糊!」

陸貞本以為她能說出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話來,沒想到還是和吃有關,整個人笑得都快趴到床上,「這就是你的志氣啊?就沒有更大的了?」

丹娘想了想,才說:「其實有,我就想,等有一天我發了財,肯定立馬在床頭支上個小油鍋,然後把點心師傅弄到我家裡來,天天伺候著。只要我一想吃一口酥,他立馬就得給我炸!」她說完了臉倏地就紅了。

三個人說說笑笑,一團和氣,直到周太妃吃完了飯,兩人才回了房間。陸貞裹緊了身上的衣服,抖得格外厲害,丹娘擔心地試了試她的額頭,「天啦,怎麼這麼燙?」

陸貞心想,沒想到自己的病越來越重,看樣子一會兒要去找楊姑姑幫自己求點丸藥,她小聲回答著丹娘:「沒事兒,待會兒我悄悄去找朋友要兩顆丸藥……阿嚏!」

但這聲噴嚏打得太過響亮,屋子所有的宮女都朝著她看來。

剛進門的荷蕊卻有了主意,連忙走到陸貞身邊摸了摸她的額頭,大聲地說:「哈,遭報應了吧?快快快,自個兒收拾包袱去靜心堂,病得這麼重,想把我們都傳染上啊?」

她也沒管陸貞分辯,趕緊吩咐下人把陸貞抬走,眼見其他的宮女聽了荷蕊的話,都恨不得離陸貞越遠越好,又哪有人聽她說什麼?

陸貞只來得及看到丹娘一抹擔心的眼神,就已經被人推著往屋外架走,腦子裡回想著白天丹娘對自己說的話——「最多跟那些犯了大罪的宮人一樣,拖到靜心堂去等死……」

青鏡殿在陸貞的眼中也越來越模糊了,她心中一陣苦澀,自己才來冷宮沒幾天,就得罪了人,現在看來,別人是要讓她非死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