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做官

女相·陸貞傳奇 張巍 第2頁,共2頁

少女大為得意,抬著頭打量著陸貞一身的普通衣服,從鼻孔裡哼了一聲,不屑地說:「也是,這副寒酸樣子,還想入宮?」

她趾高氣揚地冷笑著,一旁的其他少女都看了過來,竊竊私語著。

正好門口的文書喊著:「下一位。」原來這裡是登記的地方,登記完了就再進下一道門。

剛剛奚落陸貞的那個少女立刻換了一副嘴臉,帶著甜甜的笑容走到了前面,「我叫沈碧,今年十八歲,京城人。」

緊接著剛才撣灰的姑娘也跟著進去,「我叫陳秋娘,今年十七歲,徐州人。」

陸貞看著她也進了宮門,趕緊跟著上前照模照樣地報著,「我叫陸貞,今年十六歲,京城人。」

文書快速地寫著她的名字,頭也不抬,「嗯,把官籍拿出來吧。」

陸貞一下愣住了,「還要官籍?」她心裡十分焦急,但沒有表現在臉上。

文書抬頭看了看她,沒好氣地說:「沒官籍怎麼證明你是‘良家子’?」北齊依漢例,凡出身不屬優伶、樂坊、奴隸、苦役的清白人家,均領有官籍一份,稱為良家子。

陸貞只能硬著頭皮說:「可是我今天剛好沒帶……」她用祈求的目光看著文書,文書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她讓一讓,「那就趕緊回家拿了官籍再來吧,你以為誰都報個名字就能隨隨便便入宮啊?下一位!」

陸貞只能含著淚默默地走遠,她的官籍早就被趙夫人留在了自己的手裡,讓她又能從哪裡弄出一份證明自己身份的官籍來?

她兩眼無神地走在街上,一時間思緒萬千,也沒理出個頭緒,看起來自己入宮的機會就這麼沒了,可是她怎麼都不甘心,但不甘心又能怎麼樣呢?她一失神,拿在手裡的紗帽就掉在了地上。

陸貞嚇了一跳,趕緊俯身去撿,卻看到迎面坐著的一個乞丐十分眼熟。乞丐看著她笑嘻嘻地開了口,「唷,小娘子,幾個時辰不見,你就變樣子了啊?有錢沒有?咱們倆好歹也在同一個地方蹲過,得有福同享才行啊。」

陸貞隨手從身邊摸了幾文錢放進了乞丐遞到自己面前的那隻碗裡,乞丐沒想到她被自己趕走過還能出手大方,堆著滿臉笑容說:「謝了啊,以後有啥事想打聽的就找我,小爺我可是個萬事通!」

陸貞心裡一動,出聲問他:「等等,我再給你幾文錢,你能不能幫我問一下,哪有能做假官籍的地方?」

乞丐帶著瞭然的笑容看著她,嘿嘿幾聲,「你可算是問對人了,城南江師傅就能做!前兒我有個兄弟想投軍,就是找他做的官籍,嗬,那東西,做得可真了!我兄弟拿著它,馬上就當成了兵,現在沒準正跟西魏在打仗呢。」

陸貞看他拿話拖著,立馬又掏出更多的錢給他,「那你快帶我去!」這乞丐利索地帶著陸貞東穿一下,西走兩步,領進了江師傅的門。那人四十出頭的樣子,打扮甚是普通,胖胖的一張臉,沒有熟人介紹真看不出來他還有這門手藝。

介紹了一番後,乞丐也就樂呵呵地走了。江師傅拉開了櫃子,裡面一排都是空白的官籍,他傲慢地看著陸貞說:「官籍?沒問題啊,我這多的是,寫上你名字,再蓋個印,立馬就能用。」

陸貞大喜過望,「那我要一份,多少錢?」

江師傅又關緊了櫃子,「十兩黃金。」

聽到價錢,陸貞有點犯難,「十兩黃金?這也太貴了吧?」

江師傅敲著桌子慢悠悠地說:「全京城就我一家做這個生意,嫌貴,你就別來啊。」

陸貞吃了個軟釘子,只能賠著笑說:「江師傅,你這偏門生意也挺好賺的,我也是誠心買貨的人,你要肯給我少點,我保證會多介紹幾個朋友一起來。」

江師傅看著她一身的寒酸,並不相信她,「最少八兩。」他看陸貞半天不說話,冷笑了一聲,「空手套白狼這種把戲,可別想在我面前玩。」

眼見這最後的機會就要錯過,陸貞硬了硬心腸,從懷裡摸出自己懷中的九鸞釵,燭光之下,九鸞釵上吊著的珍珠閃閃發光,她朗聲說:「我沒那麼多錢,可是,我有這個。」

江師傅一眼就看出這是樣好東西,一雙三角眼裡滿是貪婪。陸貞伸出一隻手攔住他想拿過釵的手,淡淡地說:「想要?先把官籍給我做好。」

江師傅無奈地吞了一口口水,收回自己的目光,「喲,你還挺精明的嘛。」

他動作也極快,從櫃子裡立刻拿出了一份新的空白官籍,問著陸貞:「官籍上,你想寫什麼名字啊?」

陸貞思考再三,在桌上寫了「路珍」二字。

江師傅照著把兩字填上了官籍,又寫上其他需要的字樣,最後摸出一個仿製的大銅官印,蓋上了印泥。他把做好的官籍遞給了陸貞,得意地說:「自己好好看看啊,貨物出門,概不退換!」

這屋子裡十分灰暗,陸貞懷疑有假,掀開了自己戴著的紗帽,走到了窗戶旁邊細細看起了官籍。江師傅之前以為她只是尋常女子,沒想到她掀開紗帽後的面容比那珍珠還要美麗,忍不住又咽了口口水,心生歹念,假模假樣地裝作忘記了什麼,趕緊說:「我想起還有個地方沒做好,你拿來給我看看。」

陸貞也沒疑心,將官籍遞給了他。

豈料他收過官籍後立刻放到了桌上,色眯眯地過來牽她的手,又說:「美人兒,我做的官籍,從來就不會有什麼問題。只不過……嘿嘿,你要拿回來的話,就得陪我好好樂一樂……」

陸貞從未見過有人這麼不要臉,她又氣又怒,氣的是自己不小心,怒的是自己被這樣齷齪的人威脅。她甩開江師傅的手,憤憤地說:「你放開!我不是已經給過你釵子了嗎?那東西至少值三十兩黃金!」

江師傅卻捨不得她,立刻撲上來,「那點錢,哪比得上你啊!」

陸貞沒想到他反而變本加厲,沒有防備,被他摟了個正著,她拼命地掙扎,大叫著:「救命啊!」

江師傅連忙去捂她的嘴,「你叫啊,你叫啊,再叫我就把你買假官籍的事抖出來!這可是死罪哦!」

陸貞稍一愣,身子變得冰冷,就被江師傅壓到了桌面上,她情急之下手在桌上摸來摸去,只摸到一塊硬硬的東西,也沒多想,就往江師傅身上招呼了過去。

伴隨著悶悶的一聲響,江師傅壓著她的身體停住了動作。她害怕地一把推開了他,卻只見他頭上冒出了大量的鮮血。陸貞嚇得手一哆嗦,手裡的東西哐啷一聲掉落在地,原來這是剛才江師傅用來給自己做假官籍的大銅官印。

眼見江師傅頭上的鮮血越冒越多,陸貞手忙腳亂地想幫他包紮一下,但鮮血還是止不住地冒出來,她越想越怕,更加不敢再停留,匆匆地抓過桌上自己的假官籍,拔足往外奔去——她生怕錯過了今天的報名,以後就沒可能,早一點進宮,才早一日有報仇雪恨的可能性。

這時已近黃昏,宮門口的文書正準備關門,陸貞跌跌撞撞地跑過來,「等一等,我拿到官籍了!」

文書不懷疑有假,接過官籍一邊看一邊對她說:「怎麼這麼晚才來?差點就來不及了!」陸貞睜大了眼睛打量著文書的表情,生怕她看出自己的破綻。

但文書很快就把官籍還給了她,指著宮門裡面提醒她,「往前走,看到那支隊伍沒有?那都是來候選的,你跟著她們走好了!」

陸貞欣喜如狂,謝過了文書,立刻三步並兩步地追上了前面的隊伍,慢慢平息著自己焦急的呼吸,又哆嗦著手整理著自己凌亂的衣裙,驀地手一抖,赫然發現自己的裙角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了一點血跡。她四下看看沒人注意到她,從身邊的花盆裡沾了點泥土到手上,三兩下就抹到裙上,將那痕跡蓋住了。

順著走廊一直往下走,面前是一座寬敞的宮殿,一行候選的宮女依次走進了大殿,又分別站好了隊伍,只不過因為都還年紀小,又心懷好奇,眾人間免不了相互小聲交談。

一個小宮女出了聲,「肅靜。」

在場的所有人立刻安靜了下來,向著她看過去,小宮女畢恭畢敬地說:「有請鄭姑姑!」眾人好奇地看著一個年長的姑姑走出來,姑姑看著她們,溫和地問:「各位都想入宮?」

少女們一起說:「是的。」

鄭姑姑又笑眯眯地繼續說:「可皇宮畢竟不是誰都能進的地方,所以想留下來的人,都得通過三重考試。待會兒,有人會一個個地叫你們的名字。叫到的,就走上來,行個禮。我說‘留’的,就算過了初選,自己走到右邊那屋子去;說‘不留’的,就自己回家吧。好了,全都給我站好了!」

陸貞和其他人一起凝神屏氣等著鄭姑姑第一輪的挑選,急得一手是汗,好不容易輪到了自己,她吸了口氣,端莊地走上前,行了個禮。

鄭姑姑打量著她,面上果然流露出滿意的神色,「留。」

陸貞舒了一口氣,抬起頭卻看到迎面衝著自己走來的少女正是之前和自己有過爭執的阿碧,阿碧皺著眉看著她,只咬著嘴唇,就走到了一旁。

陸貞看她沒有刁難自己,就走到了另一邊。鄭姑姑發話:「恭喜各位過了初選,不過接下來,陳大人還要問一些問題,你們要清楚明白地回答,不要緊張,大聲點就行。」

一個少女好奇地看著新進來的陳女官,悄悄地問身邊的少女:「她的打扮怎麼跟剛才的鄭姑姑不一樣?頭髮梳成這個樣子……」

那少女為了表現自己知道的比她多,立刻淡淡地說:「這你就不懂了吧?那叫假髻,只有女官大人才有資格戴的。」

陳女官此時正在問一個候選宮女問題,陸貞在一旁聚精會神聽著,「劉玉淑,我來問你,要是你到了宮裡之後,主子生了病,可還想到花園裡逛逛,你會怎麼辦啊?」

名叫劉玉淑的少女十分緊張,半天才回答:「我……我……我不知道!」

陳女官面露一絲失望之色,搖了搖頭,立刻有內侍帶著少女出了門。

陸貞握緊了手,一會兒,陳女官就來問她了:「路珍,要是宮裡主子賞下了一盤點心,可是那種點心,你一吃就會生病,那你會怎麼辦?」

陸貞想了想,巧妙地回答道:「主子賞我的東西,肯定都是最好的,我會把它們供到香案上,天天感激主子的恩德。」陳女官滿意地點了點頭,陸貞放了心,卻沒有看到一旁的阿碧帶著忌恨的目光朝自己看來。

兩輪淘汰之後,屋子裡剩下的少女已經不多了,一旁的小宮女連忙在每兩個人身前放下一張書案,鄭姑姑交代著第三輪挑選的要求,「好了,現在是最後一關了。大家都看看你們桌上,那有一份文書,在這炷香點完之前,你們得把它全部都抄好。大家準備好了嗎?」

人員又重新分配了下,陸貞和阿碧剛好被分在了同一桌,阿碧一揮手,裝作不小心把陸貞的水洗打翻在了桌上,水流滿了陸貞的桌面。陸貞看著她,阿碧卻裝作無辜的模樣,繼續去寫字了。

陸貞一籌莫展地走到鄭姑姑身邊,求助地看著她,「姑姑,我的桌子上面有水,您看……」

鄭姑姑卻一臉無動於衷,「你自己想辦法吧。」

阿碧看自己計策成功,只要一炷香燃燒完畢,這個討厭的路珍也只有走人,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陸貞情急之下一咬牙,將試卷貼到了牆上,懸著手臂寫完了。陳女官注意到了她,待到宣佈時間到了後,鄭姑姑走到陸貞的試卷邊看了看,眼睛一亮,「你會寫簪花小楷?不錯嘛!」

陸貞鬆了一口氣,卻聽到門外小內侍的聲音,「尚儀大人到!」

服飾極為華麗的王尚儀端端地走進大殿之內,女官帶著一眾宮女連忙躬身行禮,「恭迎王尚儀!」

王尚儀冷冰冰地環視了大殿一週,將每個人都細細看過,出言問道:「陳典侍,事情進行得怎麼樣啊?」

陳典侍畢恭畢敬地回答:「稟大人,下官已經錄取了三十五名。」

王尚儀嗯了一聲,剛剛遠遠地她就看到陳典侍對這名少女流露出讚揚之色,便看了一看陸貞的試卷,問她:「這是你寫的?」

陸貞低著頭,「是。」

王尚儀點了點頭,「你是哪裡人氏?叫什麼名字?」

陸貞有一絲慌亂,她竭力掩飾著,拼命回想自己那張假官籍,「我叫路珍,是……東府人。」

王尚儀看她如此神態,心生一絲疑惑,皺著眉頭問:「你連自己是哪來的都記不清?把她的官籍給我拿過來。」

底下的小宮女立刻找出了陸貞的官籍送上前,王尚儀掃了兩眼,臉立刻冷住了,「什麼東府人?上面明明寫的是東平!還有,這官籍用的居然是去年才出的南江紙,明明就是件假貨!」

陸貞看自己就這麼被拆穿了,當即跪了下來,苦苦哀求,「尚儀大人,您聽我解釋……」

王尚儀卻沒理她,只是看著四周,話音裡都透著冰冷,「你們怎麼搞的,連張假官籍都看不出來?」她輕蔑地將那張官籍扔到了陳典侍的腳下。陳典侍緊張地撿起了地上的官籍,頓了一頓,叩首說:「下官該死!還是尚儀大人您火眼金睛!來人啊,給我把這個膽大包天的女子扔出去!」

眼見自己就這麼錯失機會,陸貞跪走到兩個女官身邊,連連磕著頭,「兩位大人,我是有苦衷的,求求你們再給我一次機會……」

但宮女們早已上前抓住了她,將她拖出到宮門外,狠狠地丟在了地上,門重重地在她面前緊緊關上了。陸貞的眼眶裡閃著淚光,死死盯著對自己關上的宮門,淚水不禁流了出來,良久她才擦去淚水,向著夜色深處走去。

路過一片小樹林時,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腳腕,她一聲尖叫,只聽到那人說了一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