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整治姨娘

姜府

天方矇矇亮,小丫鬟平兒端著熱水,掀開厚厚的門簾進了屋子。屋子裡燒著地暖,擺著金絲香爐,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平兒放下水盆,攏著兩隻手哈了口熱氣,驅走外頭的嚴寒。

「琴姨娘,該起來了。」平兒走到床邊,掀開帷帳。

琴姨娘睡眼惺忪,臉瞧著有些浮腫,眼底下一片烏青,看著憔悴了不少。

「您慢著點,當心著肚子。」平兒小心翼翼的扶著琴姨娘坐起來,如今琴姨娘即將臨盆,肚子大的跟挺著個西瓜似的,身子十分沉重,整個腿腳都是浮腫的,早起尤其腫的厲害。

平兒服侍琴姨娘穿上衣服,瞧著她憔悴的樣子,不禁嘟囔起來:「這大太太才幾日不在家,大奶奶就這般苛待您。往日大太太在家的時候,也是顧著您懷著身子不方便,免了您的晨昏定省的。可如今這才三日功夫,大奶奶就要改了規矩,天不亮就叫幾個姨娘去屋子裡請安。奴婢瞧著其他幾個姨娘都敢怒不敢言呢。只是苦了您,身子都這麼不方便了,還得早起去請安。」

琴姨娘嘆了口氣,往日大太太在的時候,只需要特別囑咐一聲,幾位姨娘的日子就都過的舒舒坦坦,雖然說琴棋書畫四姐妹之間也並非親密無間,偶爾鬧些勾心鬥角的事,可大致上這日子過得還算舒坦。

琴姨娘入府之前,總是聽說有些貴人的府上拿姨娘不當人看,要打便打,要罵便罵,一句話得罪了主子,被變賣打死了都是常有的事。可她們姐妹幾人入了姜府,大太太從未苛待過她們,大太太給她們臉面,底下的奴婢們也不敢造次,這日子過的倒也舒坦。可如今一旦大太太人不在了,這才幾日,就叫她們覺出不同來,心裡頭都想起來大太太的好來。

「唉,大奶奶是主子,我們只是奴……」琴姨娘嘆氣,坐在梳妝檯前讓平兒為自己梳頭,「我倒也還好,可憐畫兒妹妹,這連月子都沒出,昨個就被叫起來去請安了。畫兒身子骨不好,生產時糟了不少罪,這月子裡本該好好養著的了。可昨個我們幾個天不亮就被大奶奶房裡的人叫去請安,足足在門外等了一個時辰,那寒風吹的,畫兒妹妹臉都白了,攏了好幾個暖爐都暖不熱……」

平兒狠狠的啐了一口:「呸,太太剛不在,大奶奶就這般苛待姨娘們,往後的日子還得了?琴姨娘,您就算是為了肚子裡的孩子,也要早做打算啊!」

琴姨娘的眉頭罩著一片愁雲慘霧,自從上次畫姨娘難產之事鬧了出來,琴姨娘也聽到了點風聲,這事八成跟大奶奶有關。往日有大太太在背後撐著還好,可如今大太太人卻沒了……琴姨娘低頭摸了摸滾圓的肚子,心道也不知道這孩子能否平安出生……

三天前宮裡來了訊息,先說是太太遇了刺客,身受重傷昏迷不醒。而後又有訊息傳來,說是一場大火燒了起來,太太和大小姐人都沒了。王爺三日前進宮,至今未歸,大公子宮裡衙門兩頭跑,也不顧上家裡後宅這點事。如今家中大房裡,候婉雲最大,她要拿捏這些姨娘們,那可是易如反掌的事。

這不,太太剛出事了第二天,她一大早就派人去叫了各房的姨娘來請安,先是把眾人在寒風中晾了一個時辰,而後又叫進去,跪的跪,訓話的訓話,做足了大房的派頭,絲毫不顧著畫姨娘還沒出月子,琴姨娘即將臨盆。

「唉……說這些有什麼用呢?」琴姨娘嘆了氣,吃了口平兒端來的點心,「往後咱們都得在大奶奶手底下討生活,這日子,可是越發的難過咯!唉,若是太太還在,那就好了。」

「是啊,若是太太還在,那就好了。」平兒嘆氣道。

平兒伺候著琴姨娘用了早膳,拿了件厚厚的貂皮斗篷給她披著,扶著她,二人出了院子,往候婉雲院子走去。

走到候婉雲院子裡的時候,天上方透了一絲絲的光亮。候婉雲的丫鬟惜冬在門口站著,手裡攏著個兔毛筒子,眼睛瞥著琴姨娘,透著不屑,道:「大奶奶剛醒,還未梳洗妥當,你先在這候著,一會好了來叫你。」

平兒心裡萬分憋屈,惜冬這丫鬟,真是狗仗人勢,連姨娘都欺負了起來。可是如今風水輪流轉,人家惜冬可是正室屋裡的丫鬟,平兒一個區區的姨娘的丫鬟,斷然是惹不起她的。可是瞧著琴姨娘挺著個肚子,還要立在寒風裡,平兒實在是不忍心,上前一步討好的笑道:「惜冬姐姐,您瞧我們琴姨娘這挺著個肚子,站在這怪不方便的,不如我領著琴姨娘去偏廳候著,等大奶奶收拾妥當了,我們立刻就來請安。」

惜冬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琴姨娘的鼻尖,道:「不過是個下賤的姨娘,以為自己多金貴?難不成還當自己是主子?別給你臉面不要臉面,不過是個賤婢,叫你等一會還委屈你了?別人等的,你就等不得?不就是懷了身子麼,可惜肚子不爭氣,裡頭是個女娃娃,生出來也討不了好。」

「你!」平兒氣的渾身發抖,琴姨娘雖然是個妾室,可是素日里姜家也是拿她當半個主子的,如今就連一個丫鬟也敢指著鼻子罵!

「平兒,算了,就在這等著吧。」琴姨娘嘆了口氣,如今沒了太太的庇護,她得為自己和孩子盤算。若是這孩子僥倖能平安出生,今後還得在嫡母手下討生活,琴姨娘不想跟候婉雲鬧的太僵,免得將來讓孩子跟著她受苦。

「惜冬妹妹,咱們都是一個院子裡出去的,都是姐妹,要和氣和氣才好。」琴姨娘笑著走過去,從手上褪下一個金鐲子塞進惜冬手裡,道:「平兒那丫頭不會說話,得罪了妹妹,我替她陪個不是,往後還要仰仗妹妹照顧呢。」

惜冬將手裡的鐲子捏著掂量掂量,臉上總算帶了點好顏色,道:「算你是個明白人,哼。偏廳這會正在打掃,進不了人,你若是不想站著等,就去那邊柴房吧。」

「多謝惜冬妹妹。」琴姨娘捧著肚子,衝惜冬點點頭,拉著氣鼓鼓的平兒去柴房。柴房四面漏風,不過好歹有點擋風的,還有桌椅可以坐著歇歇。琴姨娘知道什麼偏廳在打掃,不過是場面話,候婉雲就是本著立威的心思,要為難她們。

琴姨娘嘆了口氣,太太還在的時候,瞧著候婉雲也不是現在這個摸樣。那時候她對幾個姨娘也還算和善,可如今一旦壓著候婉雲的太太不在了,她就立刻換了個嘴臉。這麼看來,往日里她的和善,也都是裝出來的,一旦沒了人牽制她,她的本性就暴露無疑了。

琴姨娘坐著等了一會,畫姨娘也來了。畫姨娘身子瞧著十分虛弱,被兩個丫鬟攙扶過來,才初冬時節,就裹的嚴嚴實實,可即便如此,臉也白的跟紙似的。

「平兒,去,把這個給惜冬,叫畫姨娘也過來坐著吧,這裡雖然不是什麼好地方,可總比站在外頭強。」琴姨娘又褪下另一隻手裡的玉鐲子塞給平兒。平兒皺著眉頭,應了一聲,出去打點了一番,將畫姨娘請了進來。

走進了一看,才看到畫姨娘滿臉的病容。

「畫兒妹妹。」琴姨娘瞧著她這樣,有些心疼,拉著她的手,只覺得她雙手都是冰的,忙用兩隻手握住給她暖著。

「琴兒姐姐……」畫姨娘眉眼間都是愁雲,抬頭看著琴姨娘。

她們二人原先是大房最得寵的,可是如今,都落的如此田地。琴姨娘和畫姨娘雖然有些嫌隙,不過此時二人同病相憐,不禁都望著對方嘆氣。

「若是太太還在,那可就好了。」畫姨娘開口,悠悠道,眼角帶著淚花。

又過了一會,棋姨娘和書姨娘也來了,薔薇也抱著女兒來了院子。幾個女人聚在狹小的柴房裡,一個賽一個的愁。

小兒怕寒,薔薇抱著小音音,將她裹得密不透風。小音音半夢半醒,被抱了出來,如今還沒完全睜眼,迷迷糊糊的靠在薔薇懷裡。

幾個人在柴房候著,等了快一個時辰,外頭還沒動靜。平兒出去打探一番,回來說大奶奶正在用早膳,讓眾人再等一會。

「她倒好,優哉遊哉的用早膳,讓我們在這苦等!」棋姨娘憤憤不平,她早就看不慣候婉雲的做派。

「唉,算了算了,姐姐別說了,叫人聽見了可就糟了。」書姨娘勸解道。

惜冬靠著門口磕著瓜子,懷裡揣著方才收的幾個鐲子,心裡頭美滋滋的樂呵。原先自己的主子被大太太死死壓著,處處針對,本以為自家主子翻不了身,可是誰知道大太太居然死了。這下主子翻了身,今後自己的日子也好過了。

惜冬吐了口瓜子皮,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理了理衣裳,進了候婉雲屋裡。

候婉雲正坐在桌面,不緊不慢的用早膳,看見惜冬進來了,眼皮微微抬了抬,道:「怎麼了?」

如今孃家得勢,婆婆不在,候婉雲揚眉吐氣,只覺得腰桿子都筆直筆直的,說話不由的帶了幾分傲氣,原先那股子嬌柔白蓮花的勁頭全不見了。

「回主子的話,那幾個姨娘已經在外頭等了一個時辰了,您看什麼時候叫她們進來?」惜冬小心翼翼問道。

「哦。」候婉雲應了一聲,道:「不過才等了一個時辰,想當年我伺候婆婆的時候,可不止是一個時辰。都是些姨娘,哪來那麼嬌氣,叫她們繼續等著,我早膳都沒用完呢,人多了看著心煩,吃不下。」

「是,奴婢知道了。」

候婉雲曼斯條理的享用早膳。心裡頭美的快飄了起來,那殺千刀的惡婆婆終於死了,真是老天開眼!如今姜家沒了主母,自然就該她長媳當家!一想到平親王府即將掌握在自己手上,候婉雲就抑制不住的興奮。雖然說沒了隨身空間,元寶也不知所蹤,可是她卻得了王府啊!

姜家百年世家,家大業大,自己手上的織造坊和姜家的家產比起來,簡直就是不值一提。如今這金山銀山即將落入她候婉雲的口袋裡,怎叫她不興奮,怎叫她不得意!

至於那幾個礙眼的姨娘,如今她們的死活都捏在你自己手上,還不是讓她們生就生,讓她們死就死!還有她們生的幾個野種,都得看她候婉雲的心情過活。

用完了早膳,叫人撤了桌子,候婉雲這才讓惜冬去叫了幾個姨娘進來。

眾人早就在外頭凍的快僵的,一個一個瑟瑟發抖的進來,臉色都不好。小音音迷迷糊糊的縮在薔薇懷裡打著哆嗦,薔薇這個當孃的看的一陣心疼,若非是大奶奶指明要帶著小音音來,她才捨不得把寶貝女兒帶出來。

眾人一起跪下,給候婉雲請安。候婉雲端坐主位,曼斯條理的喝茶,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待到手裡的茶水都冷了,叫惜冬來換了一杯,才抬了抬眼皮,道:「都起來吧。」

幾位姨娘都跪的腿腳發麻,特別是琴姨娘,身子太沉,自己吃勁起了幾次,都起不來。平兒在旁看著著急,忙上前去要扶琴姨娘起來。候婉雲指著平兒道:「你上前來這是要做什麼?主子還沒發話,你倒是自作主張起來。」

平兒的身子僵住了,琴姨娘轉頭看著平兒,示意她不要過來,而後著急撐著,扶著一旁的椅子,顫顫巍巍的要站起來。一旁的書姨娘看不過眼,走過去將她扶起來。

候婉雲冷眼瞧著她們幾個,嘴角溢位一抹冷笑,道:「瞧著你們幾個姐妹情深,倒是極好的。咱們姜家上上下下,要一條心,和和睦睦的,則是最好的。」

「是,大奶奶教訓的是,奴婢們知道了。」幾人齊聲回答。

候婉雲衝惜冬使了個眼色,惜冬從旁邊的書案上搬來一摞經書,放在候婉雲手邊的桌子上。候婉雲拿起一本經書翻了幾下,裝作一臉沉痛的樣子,道:「母親就這麼去了,我做兒媳的心中萬分悲痛,這幾日就每日念替母親念佛經。昔日太太都待你們不薄,你們也得知恩圖報,不可做忘恩負義之人。如今你們每人也都來替太太念佛誦經,以盡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