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筐裡有全世界的錢,卻買不來一粒米。進入地底的第六天,我在黑暗裡逮捕了一隻老鼠,我吃了它整整三天,它的嘴像最美的猩唇,眼珠像冰鎮的甜葡萄,喝過它的血,心上就像有眼淚流過;它的尾巴鮮嫩多汁,帶著皮毛一起吃,就像拌了蜜糖的蜜糖。我甚至吃到了它的生殖器,老鼠不會為錢賣淫,沒有人類獨有的腥臭,那個幾乎看不見的小東西,鮮甜甘爽,就像已經湮滅了的、史前叢生的漿果……
還有那些潮蟲,小小的、肉乎乎的潮蟲。當它們從我的身邊爬過,就像一群害羞的新娘,我嚼著它們汁液四濺的身體,胸中如同開了一萬朵蓮花。溫柔的、豐滿的、從不說話的新娘,請告訴你可愛的妹妹:地底三百米,有一張蓮花盛開的婚床……
在黑暗的地底,我是這世上最富的富翁,守著我的筐,我正在慢慢腐爛。
只有我知道那些溺水的人是多麼幸福。我的筐裡有全世界的錢,卻買不來一滴水。從第二天開始,我就不停地舔那些潮溼的石頭,從花崗岩舔到石灰岩,從白堊紀舔到寒武紀,最後舔出了一座金礦。我甚至喝了自己的尿,把頭彎到胯下,叼住那隻神秘的水龍頭,我就可以完成自迴圈。還有血,在我死前的最後一分鐘,我咬斷了自己的頸動脈,“血就像火山爆發一樣噴出來!”嗜血者的血最甘甜,每個嗜血者都是一眼不會乾涸的泉……
黑暗的地底,我是這世上最富的富翁,我的身邊有一隻筐,那是我的七尺之棺,深藏著我生前望過的天空,我的理想,我的信仰,我的一錢不值的生命……
比一生更長的這一夜
比一夜更短的這一生
……
如果我的眼還能睜開,我就會看見陽光照耀心靈,水湄的仙女織出彩虹,乘此跨越一切幸福……
如果我的耳朵還能聽見,花朵就不會在烈火中燒死,桔子中的月亮重新明淨,光華灑落每一條生前的路……
如果我的嘴還能張開,我一定要叫出你的名字,每一個對我微笑的人,我愛你,每一個恨我的人,我也同樣愛你……
如果我的心還能跳動,哪怕只有一下,我就會在這裡寫下我的悲傷,那些失去的、正在失去的和將要失去的,我生命中的一切:陽光、水、肉乎乎的潮蟲,還有……
媽媽
媽媽……
烈焰蒸騰,這個年輕人悄悄站起,在漸漸頹塌的舞臺上重新表演死亡。人們四散逃開,遠遠地看著他或唱或舞,時而悲傷,時而歡喜,自始至終心懷恐懼。那個結局終於來了,這個蹩腳的演員又一次忘了臺詞,人們站在火窟外齊聲呼喊:“你們有兩條道路……”
“你們有兩條道路,然後呢?”
“帶一頭駱駝穿過針眼……”
“……穿過針眼,然後呢?”
“帶一束花到自己的墳頭。”
“到墳頭,然後呢?”
“沒有了。”
“沒有了,然後呢?”
……
大火燒了整整六個月,這城市變成了一片廢墟。生還的人們敲敲打打地尋找,希望能從火場中發現糧食和來年的種子。一個孩子找到了一面腰鼓,他咚咚地敲起來,人們說:真好啊,我們還有音樂。一個孩子在泥地上畫了一隻老鼠(那時節老鼠成災),人們說:真好啊,我們還有藝術。月亮升起時,一個孩子癲癇發作,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人們說:真好啊,我們還有宗教。後來有一天,來了一個聾子和一個瞎子,他們是遙遠的奧丁之國的朝聖者,他們在火場邊緣靜靜地站著,那些生還者還在敲敲打打地尋找,一個人大喊起來:看啊,我找到錢了!還有金子!還有珠寶!人們蜂擁而去,火場中一片歡騰。兩個朝聖者悄悄離去,聾子問瞎子:你看到了嗎?瞎子反問:那你聽到了嗎?他們笑起來,聾子對瞎子說:你看到的,就是我聽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