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吉凡克斯

伊甸櫻桃 慕容雪村 第1頁,共2頁

離開聖心教堂已是深夜兩點,外面無星無月,路上也沒有燈光,黑得像美國的人權狀況。我蹌蹌踉踉地走著,身上臉上大汗直流,感覺這城市像是一塊巨大的火炭,處處灼熱難當,(為了涼快,人類發明了冷氣機,冷氣機使這世界一天比一天熱。)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見一切東西都在不停搖晃,一群群老鼠瘋魔般竄跳往來,亮出長長的尖牙,吱吱地叫著,在每一棟樓、每一棵樹、每一堆土下兇猛地啃咬拱刨,也許洪水就要來了吧,毀滅一切的洪水,可以淹沒城市,淹沒鄉村,淹沒整個世界,卻淹沒不了最後一秒的狂歡。

那輛賓利慢慢地開過來,我的朋友坐在視窗,表情似喜又悲,像在等待一場婚禮。夜色深深,這城市微弱地喘息著,帶著一股焦糊的臭味。他說:「天就要亮了,來吧,我們去吃這世上最貴的大餐。」

我慢騰騰地上了車,感覺這夜慢慢地紅亮起來,每一棵樹、每一根草都閃著黯淡的紅光。「被火燒過的日子沒有清晨」,這話是誰說的?我昏昏沉沉地想著,汽車飛快地跑起來,整個城市漸漸縮成一個黑點,一個遠方的朝聖者肩負香袋,蹣跚地出現在前方,我們跟著他,聽見遠處鐘鼓齊鳴,綠柳叢中燈火明滅,一扇硃紅色的大門漸漸顯露出來。

那就是著名的綠柳庵堂,本市最偉大的的日出之地。前清它是一個聖地,這個「聖」跟如來佛有關;晚清它還是一個聖地,這個「聖」跟柏拉圖有關,因為年輕美貌的住持尼姑跟宮裡的大太監談起了戀愛,雖說動不了真格的,可摳一摳摸一摸也能影響組織安排。哪個當官的不是機靈鬼?紛紛趨之若鶩,燒香等於政治積極,拜佛等於靠攏組織,廟門口站一站都算是可造之才。價碼都是公開的,童叟無欺,鹹曰公道:捐香火五萬得州縣,十萬當知府,二十萬就能弄一個行署專員乾乾。此後的幾十年幾經戰火,蓋了燒,燒了蓋,再蓋再燒,再燒再蓋,簡直就是「巨能蓋」。破四舊時這裡被紅衛兵佔領,這些紅衛兵都是浪漫的雙魚座,對愛情和形而上學有獨到見解,逼著尼姑們嫁和尚、學辯證法、吃豬頭肉,不吃就拿腳踹。1993年政府出資重修,這裡重新變成了國營寺廟,進進出出都是有錢有勢的大佬,求籤解卦神驗無比,釋迦牟尼生日那天光香燭就燒掉了三十多萬。等進入二十一世紀,不用說,誰能抗拒市場化呢?連觀音菩薩都叫「觀音.com」了。市場化的尼姑們是如此的善解人意,特地在票面上註明:票價:20元(含稅)。

綠柳庵堂附屬餐館只對會員開放,叫作「悟空齋」,聽起來像是孫猴子開的,其實是追求真理的意思,這真理執行美國作息時間,凌晨兩點營業,六點打烊,兩頭不見太陽。也就是說,這時候中國人都在做夢,美國人在算計鄰居的老婆,伊拉克平民慶幸又多活了一天,至於日本人,咳,誰有工夫搭理日本人呢,而我正坐在綠柳庵堂,看著一群花枝招展的妙齡女尼,慢慢想起了那個不愛錢的猴精。

餐前是四道開胃小菜,都是素的:芹菜根、白菜心、紅薯葉、南瓜苗,清清淡淡,十分爽口。沒有酒,只是香茶一盞,泡得綠釅釅的,捧在一個漂亮小尼姑手中,我還以為是喝的呢,沒想到只是讓我漱漱口。「正菜馬上就來,」美麗的尼姑老闆手捻佛珠對我說,「您先漱漱口,漱漱口才能品出味來。」

「是什麼啊,搞得這麼隆重?」怎麼說我也是見過世面的人。

這尼姑看上去也就二十八九歲,風度容顏絕佳,雖然裹在嚴嚴實實的僧袍裡,但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能解釋什麼是「風情萬種」,看得我心都碎了。「沒什麼特別的,一點小玩藝兒,入不了高人法眼,您不嫌棄就最好了。」她眼睛嫵媚地閃動,慢悠悠地起了佛號:「阿彌陀,阿彌陀……」

四個小尼姑推著一張簾帷嚴密的桌子走過來,桌上倒扣著一隻大碗,釉白如脂,青花宛然,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古董。美麗的尼姑飄然而來,步如楊柳拂風,伸手揭開了那個碗,我看了一眼,覺得身上一麻,騰地站了起來:「這……這是什麼?!」

「阿彌陀!」她大笑著說,「這就是中國人最愛的那道菜:活炙猴腦!」

桌下輕輕響了一聲,我心頭冰涼,忍不住掀開了簾子,一隻毛皮油亮的猴子正若有所思地望著我,眼珠骨碌碌地轉著,一臉的頑皮,我伸手摸摸它,它一下嘟起了嘴,像個不情願的小孩一樣拿白眼瞪著我。它知道些什麼?

美麗的尼姑拉我一把,「湯滾了,可以吃了,」說著把勺子伸過去,在那堆溝壑縱橫、肥白膩滑的腦上深深地挖了一勺,腦翻翻滾滾地蠕動,我差一點就吐了出來,衝著她直翻白眼:「你!你一個出家人,你……」

她不慍不怒,把勺子放進咕嘟翻騰的湯鍋中優雅地涮著,像蝴蝶飛過嬌柔的花:「阿彌陀,您忘了一句話了:眾生平等啊,猴子跟豬牛羊馬有什麼分別?為什麼豬腦羊腦能吃,猴腦就不能吃?就因為它是活的?」她把涮熟的猴腦倒在我的碗中,又唸了一句佛號,「阿彌陀,所有活的都會死,所有死的也都曾經活過,是不是?」

我還是吃不下,喉頭滾滾湧動,扭頭看了一下我的朋友,他進來後就沒說過話,這時突然笑起來:「不吃也沒關係,可你知道這菜值多少錢?」

「多少?」

「兩萬七千六,這還是貴賓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