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飲馬流花河 [美]蕭逸 第1頁,共2頁

君無忌靜靜地聽她說著,對她的機智聰明,由衷讚賞,自從那夜雪山邂逅,雙方對劍之後,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再看見她了,只以為此後人天遠離,後會無期,即使有緣相會,再見面時是否還能保持著一份和諧?抑或是拔劍相向,拼個你死我活,可就不得而知。卻是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竟會是在這般場合再次見面,承她的關愛,再一次救了自己,這該是多麼深摯的情誼,尤其是在於雙方基本上敵對的這個立場,突然而化此戲劇性的轉變,箇中真情可就令人大堪玩味了。

他的感觸透過了深邃目光,己是毫無保留地傳遞了過去,慧心如沈瑤仙,焉能會無所體會?她用一個會心的微笑,領受了他的知情。隨後她輕聲道:「現在距離天亮大概還有兩個時辰,天亮以前,我們準可以離開,你大可不必擔心,只管運功調息,小心醫治你的傷吧。」

一邊說,她已把一隻纖纖細手探出,輕輕握向君無忌右手脈門,隨即把本身內氣真力,緩緩輸出。頃刻之間君無忌全身已興起了洋洋暖意。

原來大凡一個精於深湛內功的人,本身都練有一種屬於自身體能的「真氣」,也就是所謂的「內氣」真力。平日除用以護體強身之外,敵對時舉手投足,可以隨意施展,隨各人功力之深淺,對敵人構成不同程度的傷害,功力強者更能化虛為實,化柔為剛,所謂「持木為劍」、「掄衣成杵」,舉手投足制敵以死,更是不在話下。

「真力」既有此神妙作用,自然被視為本身至寶,即使用以對敵,也不會輕易施展,如持以輸送外人,對於施功人本身,更有一定程度耗損,自為本身所力戒而不樂為。沈瑤仙怎會不明白這個道理?而眼前為了救助君無忌脫離危難,她卻也顧不及此,毫不自惜地慷慨輸送,使之流向君無忌體內。

果然效果昭彰,片刻之間,君無忌的一雙眼睛裡已有了光彩,這一霎甚是重要,君無忌不敢失之大意,俟到對方真力輸送至一定程度,他本身真力亦隨之活躍而起,兩廂一經會合,霎息間形成了大股暖流,上下左右,在他全身上下連連回蕩不已。

沈瑤仙想不到他的功力如此精湛,在如此傷勢之下,尚能有所運施,內心暗自欽佩。她忖度未來的半個時辰,將是對他安危有決定性的關鍵時刻,自己因不明他體內的傷勢如何,實在也無能幫忙,一切全在君無忌自己運功調息了。

她因為運力輸送過劇,自身也感覺出十分疲憊,需要運功調息,當下緩緩鬆開了緊抓著對方手腕上的那隻手,一言不發地走向一張座椅,坐下來靜靜休息。

這張座椅,顯然又是皇帝的龍座,橡木的把手椅腳,都雕著「龍」飾,坐處鋪著黃緞子的絲囊軟墊,十分寬大,正合適沈瑤仙盤膝靜坐。再看君無忌已然改了睡姿,變為側睡姿態,兩條腿一伸一曲,右手曲朧枕於頭下,一副從容優閒姿態。

沈瑤仙卻識得這是一個「金剛臥禪」的運功姿態,試看無忌雙眼微闔,出氣和緩,尤其是髮鬢眉心各處,沁聚著點點汗珠,以此推想,對方正當運息打通全身關隘之緊要關頭。她因以猜想,君無忌當是在聚集真力,清理體內先時所積存的瘀血。這一步工作至為艱鉅,設非有「氣返元虛」內功境界,萬難施展,看來君無忌必定是在盡力於此了,果真能把體內瘀血逼出體外,當可復元如初,否則情勢堪慮。

心裡這麼盤算著,沈瑤仙暗暗寄以祝福,隨即盤坐椅上,自個運起功來。「搖光殿」秘功果然效果昭彰,只不過盞茶時間,已自收到了預期效果,先時疲憊固己不再,通體上下更是無比舒泰,彷彿每一個毛孔都是張開的,舒服極了。

這一霎,卻也正是君無忌的要命關頭。驀地,使她警覺到傳自君無忌那一面的沉重出息聲。沈瑤仙嚇了一跳,慌不迭轉臉看去。卻見榻上的君無忌,這一霎汗下如雨,一張臉漲得紅中透紫,兩隻眼睛怒凸如珠,煞是駭人。

沈瑤仙「啊」了一聲,還不及跑過去的當兒,君無忌已自有了動作,隨著他半起的坐姿,嘴張處,一口怒血,箭矢也似地噴了出來。這口血足足噴出了丈許高下,砰然作響地擊向壁頂,剎那間怒血四濺,染紅了半邊壁頂,整個書房像是落下一天血雨般地朦朧,直把沈瑤仙嚇了個面無人色。

緊接著驚嚇之後,她總算明白了箇中原委,一時情發於衷地笑了。笑靨裡間容著哭泣,點點淚水順著腮幫子滑落下來,她是太高興了,為著君無忌的「起死回生」而慶幸,喜極而泣。

天交四鼓。仍然還是濛濛的一片夜色,看不見一絲兒曙意,只在遙遠的東邊天際,隱隱現著一線兒灰白,便是天亮的惟一見證與訊息。

君無忌面色蒼白地坐在椅子上,把一口長劍插好背上,目視著瑤仙微微點了一下頭,表示可以走了。

沈瑤仙原意像來時一般地揹著他離開,她卻瞭解到君無忌萬萬不會接受,雖然他「瘀血」盡去,真氣內聚,已然脫險為安。到底傷勢至劇,非同小可,不宜過於勞動,只是對方的倔強,她深深瞭解,說了也是白說,不如順從他的意思,加倍小心的好。

一番混亂之後,紫禁城顯得出奇的安靜,偌大的皇城聽不見一些兒異音,偶爾迂迴天際的晨風,帶動著「叮叮」驚鳥銀鈴的小小聲響,使眼前的氣氛更沉靜、更單調。

「記著,無論什麼人,天大的事,都由我來對付,你跟著我走就是了,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你不要出劍!」說著,她隨即站起身子,走向門邊。

君無忌看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穿著的竟是一襲赫黃「軟幘」,系軟帶,想是皇帝素日「燕居」的隨便衣著,穿在自己身上倒也合適。彼此原有「父子」之親,一朝判袂,人天遠隔,殘酷的情勢發展,乃至於父子視同陌路,見面不識,臨別一劍,以生身之父手刃親子,世間淒涼之事,何過於此?想來更不禁為之心碎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