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飲馬流花河 [美]蕭逸 第2頁,共2頁

雖是一闋常見的宋詞,座上卻也所知不多,自然君無忌卻是知道的,原來詞出柳永的《晝夜樂》,全同格調不高,尤其不離兒女之私,較之他所成名的《雨霖鈴》、《八聲甘州》二闋,更不知差上幾許。可是經老者那股嘶啞淒涼的嗓音一歌,再加上他的眉目表情,真個扣人心絃,俊歌到「盡隨伊歸去」時,輕揮袖子,連帶著半舒眉頭,強睜睡眼,真正把一種無奈之情活躍當前。

試以眼前唱和,若換在一妙齡少女,發新鶯之唱,音色自是美矣,終不若老者歌出人生滄桑,半世淒涼,那沙啞的嗓音便為不可或缺的一種特質點綴了。難怪一曲方終,博得如雷掌聲。

君無忌端起了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回味著詞中意思,不禁想到了春若水……自己與她一番相識,草舍療傷,石室共守,正所謂「洞房記得初相遇,便只合長相聚。何期小會幽歡,變作別離情緒……」

詞中「洞房」原作深邃房室解,譬作「石室」亦甚為恰當。自然這裡是從俗作新婚合巹之房解。無論如何,兩者意思極為近似,倒像是為己而歌似的。

想想春若水,如今已是漢王高煦家室,誥封的春貴妃,自己與她,似已距離遙遠,無論如何也扯不上什麼關係了。他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這一霎竟然也由不住感於情傷,一雙眸子只管呆呆的望著面前的青瓷蓋碗發起呆來。

不知覺裡,樂天老人卻又作新歌,唱的正是柳三變的那闋臉炙人口的《雨霖鈴》:

「……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一闋方畢,又博得如雷掌聲。

小琉璃卻是聽不懂,簡直味同嚼蠟,一雙眼睛只管咕咕嚕嚕在彈弦子的姑娘身上打轉,在他眼裡,老人這個孫女倒有幾分與春小太歲跟前的那個冰兒相似,眼睛看著臺上,心裡卻想到涼州,也是別有一番滋味。

他這裡正自心情恍惚,不經意君先生已開了飯資,站起來說:「我們走了!」小琉璃忙應一聲,慌不迭站起來,跟著君無忌往樓下走來。

華燈初上,正是上座時分。樓梯上擠滿了人,熙熙攘攘,轉動也難。

君無忌同著小琉璃一徑來到門外,才發覺到各處買賣都已懸起了燈,這裡位處通衢道口,自是十分熱鬧。應天府為當今天子所在,自有一番不同於別處景象,一式的青石古道,打掃得很是潔淨,這時華燈初上,夜幕方垂,一天炎熱下來,到此才有了些涼意,屋裡的人捺不住燠熱,都走了出來。有人乾脆把桌椅搬到外面,大姑娘小媳婦兒,也都不嫌害臊,人手一把扇子,嘰嘰喳喳叫笑一團。

說到扇子,這裡的樣式也較別處為多,一般粗漢、老公公、婆子用的多是「蒲扇」,姑娘媳婦們用的是「團扇」,至於斯文點的人,或是讀書仕子用的卻是「摺扇」了。

小琉璃看著眼都花了,心裡盤算著到底江南就是江南。比之「塞外江南」之稱的涼州真是不可同日而語。在涼州赤身露體的窮人多得是,十八九歲的窮人家姑娘,連一條遮羞的褲子都弄不周全,夏天一到,只有悶在家裡。非萬不得已,連門都不敢出,那裡風沙又大,幾天不洗澡,一個個都成了「九紋龍」,真像是泥縫裡鑽出來的猴子。哪像這裡的人,人人穿紅著綠,非綢即緞,乾乾淨淨的好不風光。

小琉璃邊看邊想,說不出的自怨自艾,心裡更像是岔著一口悶氣,卻不知該向誰發?同樣的是人,人比人可真能氣死人,「橘逾淮而枳」,怎麼一到了這裡就不同了呢?

君無忌卻似由他臉上看出了端倪,站住腳道:「你看這裡好麼?」

「哼!太好了,只是咱們那兒……可又太壞了……」一面說,鼓起腮幫子,像是跟誰慪氣似的。

「人本來就是不公平的,天生下來就是如此!」君無忌臉色和平地接下去說:「就拿涼州來說吧,不一樣也是不同麼,有人住高樓,穿華衣,騎大馬,有人衣不蔽體,淪為餓殍,天道原本已是不公,倒也不去說它了,這其中正是缺少了人為的因素,才至於更加糟糕!」

「什麼是……人為的因素!」

「這個你當然還不明白。」君無忌微微一笑:「人為的原因,就是說管理百姓的方法制度不好,一個能為百姓打算,造福老百姓的國家,才有好的衙門,我們的國家,一切的好東西,卻都是屬於皇帝的,屬於朝廷百官的,他們予取予求,貪得無厭,老百姓的日子自然就不好過了,你想想看,皇帝和大官,一個人可以娶幾十個老婆,幾百幾千個老婆,而普通的人呢,有的人連一個老婆也討不起,這就是制度不好,不公平,有錢有勢的人只為了他們自家著想,無勢無錢的窮人,怎麼會不倒楣呢!」

小琉璃說了一聲:「對!」恨恨地咬著牙,卻又重重地嘆了一聲道:「聽先生這麼一說,我總算明白了,要想百姓過好日子,非得有個為百姓設想的好衙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