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飲馬流花河 [美]蕭逸 第1頁,共2頁

對著銅鏡,搖散了一頭秀髮,卻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回過去她所熟悉的倩影。人的形象,原來是隨著不同的遭遇而有所變異。心情更是如此,昨日的你,永遠屬於昨天,和今天是一點邊兒也搭不上的。

為了防範高煦。她特意藏了一把鋒利的匕酋,緊緊綁在小腿上,看來這番顧慮顯然多餘。這個高煦倒也知情達理。看來他對自己並不會就此死心,或許另有深謀,倒是對他不可不防。

放下了重重幃幔,掩住了外面的燈光。春若水換上了一身輕便衣服,盤膝軟榻,面對著描龍繡鳳的一床錦繡,真個又羞又氣。那種紅羅帳底的夫妻勾當,她可真是壓根兒連想也沒有想過,好生生地忽然一變,竟然成了人家的新娘子了。

想來好不氣悶,一腳踢開了錦被,把一口精鋼匕首暫壓枕下,這會子她雖然疲累,卻還不思睡,徑自盤坐床上運功調息。

房間裡僅有一盞貝質蝴蝶燈,吐露著淡淡一團粉光,這盞床頭燈,竟是和她昔日閨房所用唯妙唯肖,完全一樣。高煦這個人真夠細心,在這些小地方也留了仔細。

春若水看在眼裡,偏偏不領情,非但不為所動,反倒激起無邊仇恨,自個兒像是跟誰賭氣似地,頻頻地冷笑著,自從與朱高煦結上這段樑子以後,她竟然也學會冷笑了,一個人靜思無奈時,常常不自覺地冷笑兩聲,像是不如此不足以發洩心中的惆悵與怨恨。

她合衣倒下來時,已約莫是四更時分。

剛似睡著了,恍惚中卻被一種奇怪的聲音給驚醒。其實像她這種身懷武功的人,隨時隨地都保有著一份警覺性,一點細小的聲音,也逃不過她的耳朵,即使在睡夢之中。亦有一定的警覺,更何況眼前這個聲音,是如此的大了。

乍聽起來,像是有人跌倒的聲音。春若水睜開眼睛待得留神傾聽時,這個聲音卻又沒有了,過了一會兒,才似又有了動靜。像是有人躡手躡腳地來到了這個院裡。

春若水倏地由床上坐起,暗忖著:這光景兒,又是誰來?莫非朱高煦去而復返!一念之興,心裡大生驚恐,情不自禁地一隻手,便自緊緊握住了枕下的匕首。雖說是「夫妻」之名,亦不過是僅有其「名」而已,朱高煦果真心有不死,意圖迫合,說不得今夜就給他來個厲害、叫他血濺當場。

一驚之下,睡意全消。窗外聲音,可又沒有了,春若水等了半天。幾已不耐,才又聽見了輕微腳步聲,這一次她聽得很清楚,這陣腳步聲,分明己掩向窗前。非但是腳步聲清晰可聞甚至於還能聽見這個人急促的喘息。

春苦水再也不抱持懷疑。幾已確定,是有人來了,只是這個人當不會是懷疑中的漢王高煦。甚至於她可以確定,這個人身手一點也不利落,不擅武功。

這麼一想,倒也暫放寬心,隨即鬆開了緊緊握著匕首的那隻右手,心裡卻不無迷惑。

「這又是誰呢?」

思念中這個人顯然已偎近窗前,春若水不禁心裡一動,耳聽得窗幔紗簾窸窣作響,這人己自攀身上來。

原來這扇窗戶,通向花園,高不及人,甚是容易攀越,一個問題隨即引發出來:漢王府戒衛森嚴,更休說春若水下榻所在,眼前這人又如何能順利通行無阻?豈非令人納悶?如此便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這個人原本就是潛身於漢王府邸之人,是以才得駕輕就熟,逃過了重重護衛,掩身進來。

春若水原無意管這些閒事。即使來人是個小偷,偷了些什麼東西,也與她沒有什麼關係,只是若偷到了她的頭上,情形可就另當別論。

隔著一層紗帳,燈光又黯,她實在不能把來人看得十分清楚,卻也看見了,來人是個身材窈窕的女人。

「哼!這又是誰?膽子可不小!」

漸漸地,這個人已走了過來,像是很緊張的樣子,每走一步,都會停下來左右打量一番,鼻咽間不自覺地傳出聲聲嬌喘。一把雪亮的短刀,咬在嘴裡,滿頭青絲披散兩肩,模樣兒似曾相識。緊接著來人再次前進,輪廓益趨鮮明。

「啊!」春若水幾乎叫了出來:那,季……這不是那個叫穗兒的季家姑娘麼?一驚之下,她差一點坐了起來。緊接著她隨即安定下來,既然已確定了是她,大可不必慌張一時,倒要看看她意在何為?

「季貴人」顯然由於某種情緒的作祟,這是來找人拼命來了。她原是性情溫和、心地善良,平素連殺一隻雞也不敢看,今夜恁地如此大膽,居然口銜利刃,一副殺人拼命的模樣,簡直大悖情理,令人不可思議,設非出之愛恨交加,何以致之!准此以觀,「情」之於人,作用亦大矣!

春若水全然不能體會季貴人深愛漢王高煦的一顆赤忱內心,自是對於她的擅闖新房,意欲行刺,感到十分茫然,這是全然不能理解的。她這裡煞費思維,心緒紊亂。季貴人那邊,更不見輕鬆,透過「蝴蝶貝燈」那一抹淡淡光華,季貴人原本那張可人的臉,這一霎顯現著可怕的蒼白,整個身子俱都在微微戰慄之中。似乎她已經發現到了,今夜閨房裡,少了一個新郎,這一點只由玉榻前僅有春若水的一雙鳳鞋即可判知。即使如此,卻也不能改變了她的初衷,原本她就不是衝著「他」來的。短刃已交在了右手,一步步向著床前偎近……

隔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紗帳,春若水其時已把季貴人打量得十分清楚。使她吃驚的無疑是顯諸在對方臉上的刻骨仇恨。正是這種仇恨的作祟,才賦與了她「惡向膽邊生」的殺人勇氣。卻令春若水更是心存不解,她簡直不能理解,為什麼穗兒要向自己下這個毒手?彼此之間的仇恨又是怎麼種下來的?

春若水已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分析這些,季貴人抖顫的左手已把隔阻於她們之間的那一襲薄薄紗帳分開,春若水恰於這時、閱攏了眼呂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