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忽然她吃了一驚:「難道你……」
「你放心,我不會殺他的,最起碼現在還不會!」說時她臉色深沉,像是很不高興,眼睛裡斂聚著一種無從發洩的忿怒。這個「他」當然指的是漢王高煦。
季貴人嚇了一跳,一時睜大了眼睛,簡直不知道要怎麼說才好。
半天她才訥訥地道:「殺……為什麼你會有這個念頭?千萬可別……」一邊說一邊抖顫顫地站了起來,那副樣子簡直像是要嚇哭了,春若水著實有些不忍,拉著她的手要她坐下來。
「別瞎想,我已經說了,不會殺他的,你看你,嚇成這個樣子!」
季貴人聽她這麼說,才算是放了心,卻為此,引發了她一直想說的一句話,「春小姐,我聽見了一句話,也不知是真是假。」她嚅懦地說:「這幾天,有好些日子我沒看見王爺了,一直也沒機會問,這個府裡,有人傳說,王爺他……」
「他怎麼樣?」
「他……」季貴人不自然地笑笑,苦澀地嚅嚅道:「有人傳說春小姐與我家王爺就快要結親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春若水聆聽之下,一時面色蒼白,半天沒說一句話,只是頻頻苦笑而已。
天知道,她今天晚上到底是存著什麼心來的?一口劍,一囊暗器飛刀,獨闖王邸,打算見著了高煦,開門見山把話挑明瞭,倒要問問他是何居心?他若還有一分仁義,就當把父親平安放回,觀其人,當知其心,也讓自個心裡知道,即將委身的這個人究與禽獸又有何異?
何嘗沒有動過殺人的念頭?只是冷靜之後,卻又萬萬不作此想。自己一條命可以不計,父母家人滿門上下無數條性命,卻不能不顧。這便又一次向現實低下了頭,心裡的那個滋味,可真比黃連還苦十分。
倔強不逞,之後而來的便是幽幽悽楚,斷腸,到底是女孩兒家,又能強到哪裡?
季貴人的幾句話,像是一口鋒利的刀,直直地插進到她的心裡,一時間興起來徹骨的寒冷,無邊憤恚、委屈,化作悽悽紅淚,只是在眸子裡打轉,不經意奪眶直出,弄溼了臉。
「呀!」季貴人嚇了一跳:「你……」
春若水擰身站起,走向窗前。在碧紗垂幔的一排軒窗前,春若水佇足深思,暫時不理會身後的季貴人。高挑的倩影,在婆娑復絢麗的貝燈的映村裡,蛇也似地在地上蠕動著。
她有滿腹辛酸、痛楚、忿恚……卻又不想在此時吐訴,季家姑娘已不再單純,她已是今日高煦的小妾,猶自沉湎在宿命式的無邊幻想裡,無疑的,她純潔、可愛卻更是可憐。像是其他千百甚而數不清的無辜少女一樣,一朝踏入君王家,便無異陷身於無邊的洪流大海深淵,這其中又有幾人是幸福快樂的?這麼想著,可真有些不寒而慄。
「穗兒姑娘!」對著長窗,春若水頭也不回地冷冷說道:「你真地打算跟他住一輩子?」
「這……」季貴人迷惑著道:「當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春若水冷冷說道:「如果你想走,還來得及,我可以幫你忙逃出去,從此海闊天空,找個知心的人嫁了,一輩子都別再回來,你有這個膽子沒有?」
季貴人嚇了一跳:「不……」連連地搖著頭向後面退著,也難怪,這個念頭,她壓根兒連想也沒有想過。
春若水忽地回過身來:「你不敢?還是……」
「不……」季貴人說:「我不想走……為什麼你要帶我走?我不走,再說我也走不了……」
春若水看著她,由不住苦笑道:「我竟是忘了,你和我一樣也是有家拖累的人了,看來你也只好認命吧!」
季貴人見她無意強迫自己離開,這才略微釋懷。只是她心裡仍然還拴著老大的一個疙瘩,那就是有關王爺與眼前春若水的婚事傳說,剛才自己問了,卻沒有得到對方一字答覆,可見並非全是無稽之言,定屬有幾分可以徵信。
「難道會是真的?」
「果真這位春小姐成了王爺的新寵,將是一番什麼樣的情景!」
腦子裡想著這些,季貴人的心亂極了。
像是各懷心事,四隻眼睛不期然的碰在了一塊,只是默默地互相注視著。
「她是個可憐的小女人,但她卻深深地愛著朱高煦,眼前更無反悔,看來她全繫心甘情願,我是幫不上她什麼忙了。看她情形,若非做作,她之愛朱高煦,純系發自內心,卻非全為一份榮華富貴,朱高煦儘管多行不義,卻能贏得此女的一片真情,也屬難能的了。只看他暗中對自己的卑鄙圖謀,當知其心懷叵測。可憐的小女人,你固痴心萬縷,終難免秋扇見捐,慘被遺棄了!」
這是春若水的想法,由是目光所觸及的這個女人,更見楚楚可憐,對於她,春若水由衷地感到同情,只是又待如何!
可就應上了那句話了,「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如今是「火燒眉睫」,第一個應拯救的是自己,卻來關心顧及他人,真正本末倒置,對於自己尚能兼及的這一份仁心義氣,春若水誠然也難以自釋。卻是無可奈何,心裡深深嘆息一聲,便把一雙眸子改向懸有紗幔一排長窗看去。
四周環境,彷彿一下子俱都靜了下來。偶爾興起的夜風,算是惟一的例外,所帶來的「沙沙」聲息發自樹帽、竹梢……「夜」是寧靜的,此時此刻,連一聲狗叫也聽不見,只是在寧靜的外表之內,卻包涵著許多兇險,以及看不見的無限殺機。
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