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上一次內容相似的大會相比,今天的會議氣氛本沒有什麼異樣,只是看似強悍的單龍泉卻遠沒有當年的韓愛國那樣沉著、堅強,明顯地有失風度,舉手投足都顯得不自然,告別講話隱含著一股怨憤,嗓子也啞啞的,似乎上了火,據說散會之後和省委副書記飯也沒吃就去了醫院……而作為勝利者的全世昌,也畢竟年輕了些,就職演說氣勢洶洶,大有一股殺氣騰騰又得意忘形的味兒。趙廣陵真不敢相信,這還是原來那個全世昌嗎?
新書記一上任,辦公室立刻擠滿了人。每天上了班,常中仁都要向他報告一遍新書記的情況,什麼新書記不住小洋樓,在外面租房子了,什麼新書記租好房子煤氣壞了,新書記的夫人來古城看夫君來了,新書記只有一個兒子,還不到二十歲呢,據說在念大學一年級……整天讓這樣一些資訊包裹著,趙廣陵便不由得又疑心起來,是否又回到了近十年前自己剛來古城的那個時候?趙廣陵不想湊這個熱鬧,一連過了好幾天才第一次走進書記辦公室向全世昌表示祝賀。才幾天時間,這間一向令人壓抑的辦公室風格大變,平添了一股書卷氣和親切感。特別是牆上掛的那一溜字畫,很是惹人注目。其中的一幅龍蛇大草,錄的是白居易的《秦中吟》,氣勢磅礴,一氣呵成,只是不知出於何人手筆。看到趙廣陵一直盯著這幅字,全世昌得意地說:看不出來吧,這是我的手筆。我學的是米芾。怎麼樣,頗有神韻不是?當年白居易去拜訪米芾,報上名字後,米芾說,白居易,白居易,長字米貴,白居不易啊。後來看了白的作品又說,白居易,白居易,若憑此詩,白居容易。聽過這段逸事嗎?米芾……白居易……趙廣陵當時就覺得頭腦噌地響成一片,吃驚地瞪著這位博導,好半天說不出話來。他雖然學的是經濟,對文史掌故不甚了了,但無論如何也不能把這兩個人擺在一塊兒。但他已不想再像年輕時那樣口無遮攔了,只好含含糊糊應著,迅速離開了這裡。這天晚上,趙廣陵剛下班回家,老丈人云躍進就找上門來,一進門就嚴肅地對他說:
告訴你一個重要訊息,我們古城區的那個書記的確調走啦,市委馬上就要研究任命新的古城區委書記了。昨天市委組織部來區裡宣佈這一檔案時,並沒有明確由齊秦主持工作,只說是由齊秦臨時負責、兼顧區委的整體工作……由此可見,這個書記齊秦絕對當不上,你要趕緊活動,要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決心!老丈人已經六十虛歲,馬上就要退休了,對於政治卻依然如此熱衷,不禁讓趙廣陵感慨良多,他只好故作輕鬆地笑著說:
這事我豈能不知道?但是,不知爸是否想過,由我當那個官兒合適嗎?
當然合適,最佳人選!雲躍進非常肯定地說:對於咱古城上上下下的所有幹部,爸是最熟悉的,也許比韓愛國都熟悉。舉目環顧,認真地排一排,再沒有一個比你合適的人選了。當然,想當的人多的是,即使那些偏遠縣的縣委書記,哪一個不想調整到城區來?但是,據我分析,這些人的可能性都不大,能對你構成真正威脅的,基本上是兩個人。誰?
趙廣陵也嚴肅起來。畢竟,能當一任區委書記,不論於公於私,對他而言都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超越。
一個是齊秦,一個是韓東新,而且後者的威脅更大一些。
為什麼?
你想想,單龍泉這次馬失前蹄,不管是誰在前臺,幕後主謀一定是韓愛國。對於那個看起來有些軟弱的老傢伙,我太瞭解了,那才是真正的大政治家啊。不說韓東新的資歷,就衝著知恩圖報這一點,全世昌也一定會有所考慮的。不過,你也有你的優勢,你沒有背景,在當前古城這種複雜的背景下,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況且全世昌也是很欣賞你的。那麼,爸你認為,我們該做些什麼呢?雲迪本來在看電視,也似乎聽出了興味,趕忙蹭過來了。
雲躍進深深吸了幾口煙說:你這些年來,吃虧就吃虧在太顧臉面了,遇到關鍵時期,總顯得有點軟,手段不硬。這個教訓必須汲取。從現在起,就什麼工作也別操心了,騰出身子來主要做這個,一方面你要繼續做好全世昌的工作,另一方面我和你到省城找找老關係,還有你爸的那些學生什麼的,只要有關係就不要錯過……不過,最重要的是,我總認為,在當前這樣一種幹部風氣下,一定要捨得花錢,該出手時就出手。爸這次可是拼上了,即使把我這些年的家底全拿出來,花他十萬二十萬,也一定要把這事弄成。反正你爸也這麼大年齡了,要錢還幹什麼,不就是為你們小一輩的鋪一條路子嗎?雲躍進說著,平素總耷拉著的眼皮突然張大,兩眼炯炯地望著他們。趙廣陵不由得嚇了一跳,脫口道:
那……不是讓我也買官嗎?
別人買,你為什麼不能買?
對!雲迪介面道,老爸說得很對,這沒有什麼好猶豫的。如果別人買,你為什麼就不買呢?
看他們父女倆你一言我一語、一副不容置疑的樣子,趙廣陵覺得真好笑,卻又實在不敢笑也笑不起來,只好長久地沉默著。這類話,對於老岳父來說並不奇怪,奇怪的是雲迪居然也一樣,難道只要一踏上官場就像是著了魔,就再也掙不脫它強大的引力了?一直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儘可能平靜地說:你們說的也許都有道理,但是,對於全世昌這個人,我要比你們瞭解得多。其他人我不敢說,但是對於全世昌這個人,我敢打保票,絕不會在這個時候做出你們說的那種事來。
你就那麼自信?雲迪依舊不相信地看著他。
雲躍進也介面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人是會變的,當了官就更要變。一定要從最壞處著想。
放心吧,不管他是否真那麼學富五車,但這一點我絕對相信!
姜畢竟是老的辣,老岳父的話雖然言過其實,不可全信,但他的分析還是很中肯的。特別是他提到了韓東新,讓趙廣陵真奇$%^書*(網!&*$收集整理的有種撥雲見日之感。這些年來,和韓東新工作上的接觸倒是從未斷過,但是心靈的溝通幾乎絕緣了。特別是聽說他和閻麗雯結了婚,見了面就更是有點期期艾艾,儘可能客客氣氣的,頗有點兒貌合神離了。而且,憑感覺,韓東新對他也似乎沒多少好感,不知是不是受了閻麗雯的影響?正所謂山不轉水轉,轉來轉去兩個人竟然又轉到一起了。世界有時很大,有時卻又顯得很小,小到彷彿是一座獨木橋,迎面走來都錯不過路去。在內心深處,趙廣陵真不願和韓東新處於這樣一種尷尬位置,但是又彷彿繞不過去,正所謂情勢使然,人力不逮了……一天下午,魏剛突然打來電話,約他和雲迪一起出來吃飯,趙廣陵忙問還有誰,魏剛只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立刻壓了線。聽著聽筒裡一片強烈的嘟嘟聲,趙廣陵怔了好一會兒,一直到雲迪走進來,才失神地撂下電話。結婚這些年,雲迪一直默默操持著家務,從不干涉他的生活。但是,自從上次老岳父和他談話之後,雲迪也似乎變了一個人,對政治格外敏感起來,一見面就不住地和他分析、議論,打聽各種小道訊息,似乎深陷在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中。這種感覺,真讓趙廣陵有點隱隱的擔心。一聽說魏剛要請客,雲迪立刻敏感起來:在這種時候,別是什麼鴻門宴吧,依我看還是不去為好。
趙廣陵覺得老婆真逗,只好笑著說:怕什麼,即使是鴻門宴,有你這麼個樊噲相陪,還有什麼可害怕的呢?
雲迪也只好笑笑,你看我這麼身單力薄的,哪一點兒像樊噲——況且,即使我是樊噲,你能有劉邦那麼無賴嗎?
等如約來到麗江大酒樓,趙廣陵不由得暗暗吃驚,不能不佩服女人的直覺和敏感。魏剛帶著韓東萍,韓東新居然還帶著閻麗雯,竟然是這麼三個家庭的聚會。不管別人怎麼想,趙廣陵首先就不好意思起來。偷眼看一看閻麗雯,彷彿陌生人似的,禮貌而又冷淡地和他點點頭,扭身就和韓東萍說話去了。雲迪的反應似乎更強烈一些,表情好半天都不自然,垂著頭只顧悶吃。一夥人中,只有魏剛最瀟灑自然,從始到終談笑風生,大家剛落座,魏剛就開門見山說:今兒咱們純粹朋友聚會,一定要開懷暢飲,痛痛快快玩一宿,這個主意是我出的。本來我還想把齊秦兩口子也叫上,誰知道人家大區長忙得很,一直聯絡不上,只好作罷了。為什麼要搞這個聚會呢?因為這些天我忽然覺得自己老了,總是不住地回憶過去的一些事情。想當年我們剛來古城的時候,這裡還只是一個荒蕪的小鎮,物質也很匱乏,但是,我們大家多麼單純,多麼快樂,正所謂風華正茂、意氣風發,記得有一次我們喝了酒,齊聲高歌《友誼地久天長》,那深沉憂鬱的旋律讓我們每個人都潸然淚下……說到這兒,魏剛自己先喝了一口酒,又劇烈地咳嗽起來。這兩年自從下了海,魏剛總是狂飲濫醉,身體又比過去胖了許多,看他劇烈地咳嗽著,真怕他會鬧出什麼毛病來。韓東萍心疼又無奈地瞪著他,連說你少喝點吧!魏剛卻根本不理會,反而好像愈加興奮起來。聽他這樣說著,大家的心情也憂鬱起來,陷在各自的沉思之中,卻不像他那麼衝動。像他的那種感覺,趙廣陵就怎麼也找不回來,只好聽他繼續演說:這些年來,我們之間發生了多少事,好端端的朋友也不朋友了,同學也不同學了,想起來好沒意思……好在我現在總算退出來了,好歹還賺了幾兩碎銀子,所以我就想,無論如何也要搞這麼個聚會,這既是緬懷過去,更是面向未來……魏剛這番話說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