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權力的平臺 晉原平 第1頁,共2頁

一到古城,魏剛就專門跟我談了這個問題,而且舉了許多令人觸目驚心的事例。後來我又接觸了許多基層幹部,大家也對此反響強烈。不過,要收攏人心,扭轉這一風氣,卻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況且我現在畢竟是二把手,在幹部問題上沒多少發言權。但是,有一點可以放心,只要我認準了的,就一定要大膽使用。就比如你,還有這次任命的經委主任韓東新,我認為就是人才,就是要堅決提拔重用!話說到這份兒上,也就不需要再說什麼了。和全世昌談話,完全不必要拐彎抹角、斟詞酌句,更不能來那種常見的官場套話,完全是真誠的坦率的發自內心的,在官場呆久的人簡直受不了,但是對於趙廣陵來說,完全變成了一種不可多得的精神享受。有時即使不說什麼,兩個人靜靜地坐一會兒,也完全能夠心靈溝通。不僅在私下是這樣,即使在公開場合,全世昌也實在沒多少官氣、霸氣,不用專車,不配秘書,一天到晚總是親自夾一個碩大的公文包,整個形象就像一個行色匆匆的大學教授或者訪問學者……怪不得常中仁就曾多次在私下講,新來的全市長太不成熟了,一點兒也不像個官兒,省委怎麼能派來這樣一個領導,這不是對古城人民太不負責了?有了趙廣陵這樣一個參謀長,有了韓東新這樣一個實際操作者,全世昌的調整計劃浩浩蕩蕩地實施開了。目前全球煤炭需求萎縮,孚美公司銷售困難,利潤不斷下滑,市裡提出變運煤為發電,制定了一個建設特大型坑口電站的計劃,逐級上報到國家有關部門後,已經引起了中央領導的高度重視,正在抓緊進行立項準備。一批新的重點骨幹技術改造專案也已確定,有的已經開工上馬。古城境內關隘很多,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以邊塞特色旅遊為主的第三產業開發也提上了議事日程。一些個體私營企業看到市委、政府放寬政策,招商引資,也躍躍欲試,紛紛籌資辦專案,大街上不時會響起一陣噼噼叭叭的開業鞭炮聲……沉寂了好幾年的古城,一下子又成了全省矚目的焦點,各路記者蜂擁而來,報紙、電視天天都有古城的訊息,趙廣陵他們也常常加班加點,忙得不可開交了……一天,趙廣陵正忙著接待記者,魏剛突然又到辦公室找他來了。自從魏剛離開市委大院,這已是第二次了。對於這位老兄,趙廣陵也早想深談一次了,連忙把一群記者交給常中仁去接待,關上門懇切地說:老大哥,你來得正好。自從全市長來了,咱古城的形勢大變了,正是咱們年輕人幹一番事業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和這位老同學說說,重返政壇做一番事情呢?

下海幾年,魏剛似乎胖了許多,在矮矮的沙發上坐著都比較困難,只好站起來在地上踱著:

這話全世昌也和我說過多次了。但是,怎麼說呢?我現在已經是閒雲野鶴,自在慣了的,哪裡還受得了機關的這種種束縛?況且,我現在辦洗煤廠,不是也在為古城經濟做貢獻嗎

貢獻歸貢獻,但是你這個人我清楚,並不是一個自甘淡泊的閒人,也不是一個沒有政治抱負、兩眼只瞪著金錢的商人,在政治上我一向認為你是很成熟的,比我要經驗豐富得多,過去下海是不得已而為之,現在形勢不同了,為什麼不重新出山呢?而且你很清楚,在我們腳下這塊土地上,政治兩個字始終是很有分量的,要想遠離官場做一個純粹的商人,是根本不可能的。誰說我遠離政治了,如果我遠離政治,還會來找你嗎?魏剛頗有深意地笑著,又重新檢查了一次門鎖,才壓低聲音說:今兒我來找你,就是要談一件大政治的。你想想,既然全世昌幹得這麼好,而單龍泉這些年做了那麼多壞事,為什麼我們不順應群眾的呼聲,再設法出一把力,加速一下這個程式呢?你的意思是……要單下臺?

對!正是這樣。魏剛說著,立刻從皮包裡掏出一份列印整齊的材料,鋪在桌子上說:這是一份情況反映,具體內容都是真實的。我已經聯絡了一批人,包括齊秦在內,他們都同意署名,只是還缺少一個像你這樣有分量的人物。你只要在上面籤個字,其他就不用你管了。趙廣陵看看他,又看看那份材料,不由得吃了一驚,忍不住說:不可能吧,齊秦可是單龍泉最鐵的人,他怎麼會起來反對他的老上級呢?

魏剛嘿嘿直笑:這你還不明白?此一時彼一時嘛。再說哩,關鍵還在於單龍泉做得太過分了,所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現在可是眾叛親離了……原來這樣……趙廣陵一邊自語,一邊卻猶豫起來,匆匆瀏覽著那份材料。儘管心急眼花,一目十行,但他依然很快就弄清楚了。正像魏剛說的,這份材料的細部倒是真實可信,但是那種種言過其實的表述,過分激烈的措辭,卻總讓他覺得不舒服,似乎有一種「文革」的味道……他的心沉下來,正準備從頭再看一遍,魏剛已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一把搶走了文稿。怎麼樣?籤嗎?!

魏剛沉下臉來。

老兄,你知道,我不是齊秦,我有我自己的觀點……你讓我再看看……不行,這不是鬧著玩的,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搭上了。來痛快點,你到底籤還是不籤?

我覺得有些詞句不太妥當,也不太公允……再說,我畢竟是單龍泉用起來的,這樣做是不是太沒良心了?

趙廣陵儘可能和緩地說著,魏剛的臉卻已經鐵青了,聲音不大但很兇狠地說:

軟骨頭!我就知道你沒骨頭,韓東新還不相信。算啦算啦,君子不強人所難,由你去吧。不過——咱可有話說在明處,如果你把這事捅給單龍泉,我可饒不了你!

不等趙廣陵反應過來,魏剛已猛地一摔門走了。

天哪,這次真算是把魏剛徹底得罪了!趙廣陵覺得一陣頭暈,躺在沙發上再也爬不起來。

夜已經很深了,前前後後的樓房都熄了燈,小保姆也和孩子睡了,只有趙廣陵還呆呆地坐在沙發上。雲迪從臥室出來,叭的一聲關掉電視,他才發現原來電視螢幕上也早打出了「再見」的字樣,只好長嘆一聲跟著雲迪進了臥室,和衣躺在床上。雲迪已睡了,又呼地坐起來,不高興地瞪著他。

雲迪,你說說看,人們為什麼總要鬥來鬥去,為什麼就不能安安靜靜地生活呢?

雲迪冷笑一聲:毛主席他老人家早說過了,中國有七億人,不鬥行嗎?(四十一)

趙廣陵又說:如果一個人心不狠,是不是就搞不成政治?

雲迪依舊冷笑著:這也是一位名人說的,姑隱其名。

趙廣陵也冷笑幾聲:一個人,如果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是不是一種人生悲劇?

雲迪卻哈哈大笑了:我記得你當年曾經說過,你就是知其可為而不為,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這是你自己的豪言壯語嘛。

那是許多年以前,我現在大概真的老了……不要再胡說了,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