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秦不覺怔住了。
沒幹什麼?你別睜著眼說瞎話了。你以為我們都是瞎子、聾子?不僅僅是我,也不僅是老焦,有多少人盯著你呢。不就是來了個全世昌嘛,就把你嚇成個那樣,該來往的也不來往了,天天往全世昌那兒跑,又忙著跟魏剛、趙廣陵他們套近乎,你以為我們不知道?馮慧生聲音不高,但很有力度,嚇得幾個女孩子大氣都不敢出:單書記讓我告訴你,不要想兩面討好,不要想火中取栗,你已經是單的人了,就不可能再改嫁他人,當二房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喲!對於馮慧生這種酒後的話,齊秦根本不當回事兒,但是也犯不著跟這種人過不去,而且他也不相信是單書記讓傳的話,只好嘿嘿地笑著說:
其實你們都誤會了。依我看,全世昌這人倒挺不錯,一心一意撲在工作上,他叫我去,也只是在研究工作嘛……好個屁!焦和突然一摔酒杯說:憑你小子的精明,難道不知道?人家這次來,完全是另有目的的,前些日子不過是在裝樣子,收買人心,實際上,省委之所以派這個人來,完全是要整單書記的。這些日子有人已放出風來,單書記犯錯誤啦,馬上就要下臺啦。而且給單書記列了十大罪狀,什麼突擊提幹,買官賣官,高指標,假大空等等,矛頭直指我們幾個,甚至連當年突破規劃建市政府大樓的事兒也翻了出來,你難道不知道?不知道,的確不知道!齊秦只好信誓旦旦地堅決否認。
好吧,不知道就不知道吧。馮慧生突然緩和口氣說:今天我們就說到這裡。反正只有一條,咱們幾個必須始終和單書記保持一致。不僅要保持一致,而且要反擊,我就不信一個小小的四眼狼就能翻了古城的天?對,該反擊就反擊,這年月誰怕誰呀!齊秦也氣狠狠地應著。
這時,門忽然開了,高大的單龍泉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把齊秦又嚇了一跳。這是不期而遇還是有備而來呢?只見單龍泉威嚴地掃視大家一圈,立刻沉下臉來:
你們這是做什麼嘛,烏煙瘴氣的,這還有個領導幹部的樣子嗎?
大家一聽,都不約而同站起來,趕緊向老領導賠罪,幾個小姑娘卻早一溜煙跑得沒影兒了。
單龍泉使勁握住齊秦的手,好半天才說:有個事兒我告你一聲,你那兒那位書記馬上就要回省城了,聽說一兩天省委就要開會研究,下一步古城區的工作還主要靠你呀!對不對?
不敢,不敢!
齊秦只好詞不達意地連連點頭,心裡卻不由得一陣冷笑。許多年來,他第一次對這位頂頭上司產生了深深的厭惡,對於他這種道貌岸然、裝腔作勢的樣子十分反感,不知是不是因為那天夜裡和老婆慪氣的緣故呢?自從單龍泉否決了他的課題,趙廣陵就不再對他抱多少期望了。
機關工作是瑣碎而繁雜的,就像是一臺永不停息的機器,而他不過是這臺機器上的一個螺絲釘,不需要思想,不需要主動,只要靜靜地擰在那裡,任由這機器運轉下去,走到哪兒算哪兒。漸漸地他發現,對於工作單龍泉自己也似乎失去了熱情和耐性,要不常常不露面,整天把自己關在家裡,要不就板著面孔訓人,嚇得機關幹部們一看見他就儘可能躲得遠遠的。太陽落下去又升起來,市委大門拆掉了又建起來,那個白老漢有時來又有時走,常委會議室就像他剛參加工作時那個柏樹院一樣又總是燈火通明,不時地任命一些或大或小的幹部,一切似乎都在重複都在輪迴,只是在這種重複和輪迴中有人升起來有人落下去,而他也似乎完全從剛上任時的欣喜中沉寂下來,覺得一切都不過如此,經過這多年的苦惱與奮爭,自己也不過是從一個臺階上到了另一個臺階,而這個臺階和那個臺階本質上似乎並沒有多少區別。特別是到後來,聽說焦和、馮慧生等等也都各就其位,忙著「請吃」和「吃請」,一副彈冠相慶架勢,他就更感到一種恥為同僚的悲哀,簡直連一點自尊和榮譽感也沒有了……大約就是在這個時候,一位新的領導以全新的面孔全新的作派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在古城這樣封閉的環境裡呆久了,就像走在一條漆黑一團的隧道里,遙遠處那一點熹微的光亮總是那麼遙遠,看得到卻怎麼也走不到,不免讓人頓生沮喪。伴隨著全世昌的到來,他卻突然感到走進了一片陽光明媚的開闊地,炫目的陽光刺得人一時竟睜不開眼。簡直不敢相信,在一向刻板沉寂的機關中,竟突然冒出全世昌這樣一位標新立異的人物來。站在那些正統而僵化的官僚中,全世昌就像是鶴立雞群,他的作風他的思路他的一言一行,都與他們格格不入,讓幹部群眾由衷地充滿敬意,也給趙廣陵帶來一種全新的體驗和啟迪。這些年來,處在一種低俗的環境中,他一味地適應一味地迎合,現在才突然覺得,也許根本就不該這樣。上任沒幾天,趙廣陵就把他主持搞的那份產業調整課題拿出來,送到了全世昌手裡。過了沒幾天,全世昌興奮地把他叫到市長辦公室,激動地握住他的手,久久不願放開。用全世昌的話說,真不敢相信,古城這樣的僻地山鄉,居然還隱藏著他這樣一個高人,真可謂深山出俊鳥、高士臥丘壑了。報告寫得非常好,完全符合古城實際,也正中他的下懷。而且當下就表示,要抓住機遇,組織一個強有力的班子,按照這個報告的思路,全面組織實施古城產業調整計劃。聽著全世昌的話,趙廣陵自然也十分高興,卻又不無憂慮地說:
只可惜您現在還是二把手,恐怕單書記就未必同意這樣做。全世昌不以為然地揮揮手:
無所謂無所謂,二把手就做二把手的事嘛,況且調產本來就是政府部門的事,我看單書記未必不會支援。同時現實地講,古城也的確到了非調整無以前進的地步。省委之所以派我來,就是要在這方面有所動作有所突破。我想,只要我們起好步、開好頭,就一定會贏得全市幹部群眾的廣泛支援,就更不怕別人不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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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廣陵又說:即使像您說的這樣,我仍然有一種憂慮,這就是幹部問題。毛主席當年就說過,政治路線確定之後,幹部就是決定的因素。而目前古城的幹部狀況卻不是這樣,一是過多過濫,十羊九牧;二是跑官要官成風,買官賣官的現象也似乎存在;三是由於導向不正,幹部們的心思都集中不到經濟建設上,一些幹實事的幹部灰心喪氣、意志消沉……不等他再說下去,全世昌已急不可待地打斷了他的話:這一點你算是說到點子上了,也是我最憂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