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憐,你媽老早就回來了!」她咧著嘴朝我笑著,一臉的曖昧,「她在外面買了不少酒,是不是又有相好的了?記得欠我的房租可要早點補齊啊!」
「知道了!」我沒好氣地繞過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上了吱嘎作響的木梯。
房門虛掩著,媽媽果然回來了。
「媽——」我興奮地推開門,眼睛直往桌子上瞟,可是並沒有見到預料中的可口飯菜,只看見她披頭散髮地躺在地上,眼淚將她臉上的濃妝衝得一塌糊塗,腳邊還歪七糟八地倒著幾個空空的啤酒罐和半瓶白酒,滿屋子都是混濁的氣味。
我忍住嘔吐的慾望,急忙衝了過去。
「小憐,小憐……」她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撲上前來緊緊地抱住了我的腿,「媽對不起你呀,小憐。媽這次被騙了。那個挨千刀的,我還以為他是個有錢人,結果跑了不說,還把我大半輩子的積蓄全給捲走了。小憐呀,媽對不起你……」她的瞳孔開始飄忽渙散,一抹濃濃的悔恨從眼底深處漫溢開來。
「媽……」我的心彷彿一下子從高高的雲端掉了下來,摔了個四分五裂。這個世界也只有我媽才能牽動我的心。
我蹲下身,顫抖著手輕輕地抹去她臉上的淚痕,可是不一會兒又有新的眼淚湧了出來。我不停地給她擦淚,面前的這張臉變得越來越模糊。
我依稀看見了媽媽年輕時的模樣,她的皮膚光滑細膩、一雙美麗的丹鳳眼風情萬種,一顰一笑都散發著讓人沉迷的魅力。而今,她眼皮浮腫、眼袋明顯,眼角的魚尾紋更是清晰可辨,就連皮膚也失去了彈性。十七年前,她就沒能讓自己成功地入贅豪門,而今更別提她的遠大理想有多麼的滑稽了。
「小憐,我們孃兒倆怎麼這麼命苦啊?這可叫我以後怎麼活啊?……」她不停地哭叫著,怎麼勸也不停不下來。
我緊緊地抱著她,凝望著窗外那片灰暗的天空。我什麼也不願多想,只要媽媽在我身邊,就是我最大的安慰。
可是,我如論如何都沒有想到,三天後,媽媽自殺了,她就穿著平生最喜歡的那件白色繡花旗袍蒼白地倒在臥房的地板上。白色的旗袍洇滿殷紅,大片大片猶如妖花般綻放著詭異的豔麗。
觸目驚心的紅色衝擊著我的視線,我感到一陣頭昏目眩,如同漂浮在漫無邊際的大海里,眼睜睜地看著手中惟一的一塊浮木棄我而去。我還來不及尖叫,便墜入到無盡的黑暗中……
接下來的幾天,上門討債的、收房租的、要水電費的……都快把門檻踏破了,我幾乎快要崩潰。還說什麼是為了我,全都是騙人的!當我們陷入困境,她只顧著自己解脫,最終還是拋下了我,她居然可以如此放心地讓我一個人去面對這個已經讓她感到絕望的世界!她居然那麼狠心!我突然覺得小憐這個名字是多麼的可笑,我為什麼會來到這個世界上,難道只是為了看清世間的貪婪虛偽與薄情寡義嗎?
紅漆斑駁的木窗外,高高地掛著一輪殘月,清冷的月光如流水般傾瀉進來,濺落一地淒涼。每一個夜晚,我都這樣呆呆地仰望著,淚水卻無法抑制地落下。我已經感受不到人間的任何溫暖,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繼續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