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說一切都會變好,所以她一年一年地隱瞞,於父皇,她心懷不忍;於長姐,她心存憐惜;於風賜,她心裡愧疚。很多個夜裡,她都會從夢中驚醒,好像看到父親手持長劍,一下刺穿孩童的胸口,旁邊跪著的是絕望的姐姐。那時,她使勁抱了抱懷中的孩子,卻依舊被汗水浸溼了衣衫。如果,只是如果,她早在當年便阻止了事情的發生,是否可以改變今日的躊躇。但是,於大哥又該如何交待?搖搖頭,福玉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含元殿,他們曾想過,等孩子長大,父親總要仙逝,將一切埋於歷史的塵埃之下,是否就變得圓滿,卻沒料到父皇身子骨還是那麼健朗,而風賜卻越來越難控制。長姐等不了了,因為念玉那個孩子也有了自己的心思,越想越覺得憂心,即使控制了過程,怕也難左右得了結局……
拖地的薄衫拂過遍地的柳枝,福玉的目光停留在含元殿的龍閣之上,記憶中金碧輝煌的大姒宮從沒有改變過,而當年那幾個在太液池旁追跑打鬧的孩子卻已經不復當年。她這一生不過離開皇宮一次,卻從此難尋太平,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一個與世長辭,一個活如死人。回不去了,原來真的回不去了……那些曾經以為的美好,就像瞬間綻放的花朵又瞬間凋謝。抬起雙腿,一步一步走了上去,她已經疲憊,剩下的只有聽天由命。
昏黃的燭火下,景福帝好像一個垂暮的老人,懶懶地倚在寬敞的大椅上,慈祥而專注地望著眼前屈膝跪下的女子,時光流逝,連福玉都已經生出幾根白髮,孩子們都大了,學會了權謀,懂得了欺騙。那一刻他心底忽生悲涼,淡然道:「還記得你六歲那年,因為覺得自己不如景玉受重視在後宮玩上吊嗎?我去了,你撲在我的懷裡說,‘爹,我想你……’那一刻,我突覺心酸,好像就是在昨日發生的一樣,而今天,卻已經物是人非。我兩個最引以為傲的兒女,一個去得太早,另一個……呵呵,不提也罷……」
「父皇,長姐一直生不如死……」想起過往,福玉失聲,心底晦澀,這一切都要歸罪於那所謂的愛情,好像一朵誘人的罌粟,美麗背後是淡淡的毒味。
「呵呵……」看著神情瞬間潰敗的女兒,景福帝一下子領悟,不由得揚起諷刺的笑容,猜測和確認是兩個概念,福玉,你好糊塗,竟是瞞了我這麼多年……兒女情長,兒女私情,如果姒氏江山真的落入蠻夷他姓,不要說恨,單是從孝來講,便是愧對列祖列宗,一句生不如死便可以讓死人復活嗎?
「罷了。你路途遙遠地趕回來,回去休息吧。」
福玉一怔,才驚覺自己失態,看著面無表情的父親,心底一緊,他越冷靜才越讓她揪心。還想解釋些什麼,話一張口便如鯁在喉,渾身沒力,說些什麼?說當初換子是為了保念玉平安,那不是坐實了此事的真相?如果死咬風賜並非異姓,可是父皇又沒有問過,她若多話反生嫌疑。一時間,福玉整個人頓感無力,她本就不善說謊,如今又是面對自己的親父。如果父親嚴厲斥責還好,卻是一聲不響地沉默著,更加讓她不知所措。為天子者,最忍受不了的便是欺君,為帝王者,怎可允許血統的不正……
含元殿外的庭院一片寂靜,三三兩兩巡邏計程車兵,波瀾不驚的太液池水,一切都顯得安詳平和。福玉心口一酸,停下腳步,回頭凝視著富麗堂皇,金碧輝煌的大殿。想起曾經,一點點溫暖湧上心頭,彷彿恍若隔世,深深的酸楚彌散開來,父皇,女兒不孝……一生,她早已經做出選擇,便無法再回頭了,緩緩地跪下,衝著這個至高無上的地方深深地俯首磕頭,長時間的沒有起身。
良久,決然地離去,秋風襲來,吹起薄薄的粉衫,拂幹了淚流滿面的臉頰。福玉緊緊地攥了攥鳳袖,對旁邊的侍女道:「速詔洛栩進宮……」
李司德從遠處走來,看到一個落寞離開的背影,心頭一驚,他剛剛送走了統玉王府上的秦嬤嬤,也不知道公主都說了什麼。想起剛剛景福帝捏碎的玉杯,不由得暗自躊躇,但願公主沒有再惹怒皇帝。景福帝對公主已經失去信任,接下來的大姒到底會演變成怎樣的局勢?李司德無奈地搖頭,跟在皇帝身邊也三十多年了,那群孩子竟是以如此的結局收場,真是讓人意想不到,意想不到呀……
「皇上……」李司德的聲音喚回了景福帝的思緒。眼前這名年邁的老者頓時恢復平日的冷漠威嚴,袖擺一揮,冷聲道:「派死士……」
李司德身子一僵,南朝死士,有去無歸,從未失手。只是有必要趕盡殺絕嗎?急忙跪地,勸道:「老臣斗膽,望皇上三思。」
「呵呵,三思?」
「興許事情還有迴轉餘地……」
「餘地?哈哈……司德,你怎麼也變得如此糊塗……此等逆天之事定不能讓外人知道,那風賜不死,還讓他來奪大姒江山不成?」
「皇上,可是如今冥巴養精蓄銳十四年,稍有不慎便會一觸即發。拋去外憂,若是太子失蹤,引起國內儲君之爭才是大患呀。」
抉擇
景福帝垂眸,這些他豈會不明白,但是身為國君,不要說坐實了風賜身份,就算沒有弄清楚他的血統,也要寧可錯殺,防止後患。宮廷之上,最容不下的就是躊躇,一念之差便是生與死的訣別。他最大的錯失便是對當年籌玉去世的憐惜,否則也不會放縱風賜這麼些年,現在想想,他真是老了,明明真相是如此簡單,卻本能地自欺欺人。原來,在他心底,也曾有過放任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