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大相徑庭的是範氏門前的燈火通明,兩匹矯健的寶馬後面是鑲著玉龍的宮車,奢華燦爛。冥念玉止步,迷離的眼神閃過幾分陰冷的氣息,沉默良久,一聲尖尖的嗓音從園內傳來,道:「公主殿下,咱家剛說要去馬場迎接殿下……」
冥念玉一怔,抿嘴不語,大腦頓時清醒,平靜道:「公公?」
李司德一愣,審視著眼前故做鎮定的冷麵女子,心中不由得驚歎幾分,這雙眼睛真是讓人覺得熟悉,只是到底像誰呢?一時間又想不起來,急忙謙卑道:「皇上聽說公主已經入都,特意從別莊歸朝,讓奴才來接公主入宮。」
冥念玉恍然,果然是衝著她來的,思索著該如何應對,看了看兩旁不苟言笑計程車兵,白淨的臉上爬上了自嘲的笑容,道:「已是夜深,是否拖到明日更好?」
李司德一聽,急忙後退兩步撩袍跪下,誇張道:「皇上見公主心切,怕是一分也拖不得。」
冥念玉垂下眼眸,至少從血緣來看,她也算景福帝的外孫女,便沉著回道:「那走吧。」
李司德愣住,本以為還要花些功夫,卻沒想到冥念玉立即爽快地答應了,片刻後才想起謝恩。
入宮
皇家宮車裡,綠娥輕輕地揉按著她的額頭,後者微微張開疲憊的眼眸,掀起簾子,看著那座美麗虛幻的範氏府邸一點點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好像是訣別的儀式,然後毫不留戀地閉上雙眼,未來的路突然變得看不到盡頭,但還是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大不了就是變得一無所有,她又不是沒有經歷過。想到這裡,女子的面容總算爬上幾絲輕鬆的笑容,沒有希望,便不會失望。
大姒宮位於城東北部的龍首原,呈不規則長方形。全宮自南端丹鳳門起,北達宮內太液池蓬萊山,為長達約一千六百米的中軸線,軸線上排列著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三個主要建築。兩側採取大體對稱的佈局。夜已過半,遠方的亭廊被初生的朝陽靜靜染紅,兩旁寂寞無聲的華服侍女如同一張張美麗的水彩素描,不真實卻存在著。黃衣女子的面孔好像戴了一個沉默的面具,沒有表情也沒有生氣。迷茫地、惶然地、惆悵地、悲傷地穿過含元殿的深深宮牆,帶走了一片沉悶的、窒息的、高貴的、矜持的味道。
步入殿堂,太監尖細的嗓音響徹耳旁,明黃的衣角映入眼簾,老人一頭如雪的白髮,淡漠地回頭,那雙眼睛明明是黑白分明,盈滿了可親的笑意,卻在一瞬間讓念玉覺得兇狠尖銳。那一刻,念玉好像想起了許多事情,這個人也是他的血親,如果沒有十四年前的那場意外,如今她或許是依偎在他懷裡的幸福少女,但是那只是假設,因為人生沒有如果。她調整好自己的呼吸,把菊會、悠然、大哥全部拋在了腦後,平靜地漠然地微笑,滴水不漏地維持著該有的風範。
景福帝眯起雙眼,遏制住心底的詫異,這個女孩一點也不像小時候的景玉,隨身而帶的脫俗之氣更像他的長子姒籌玉,尤其是那雙清澈的眼眸,如出一轍。
「冥念玉?」渾厚低沉的聲音,聽起來底氣十足。
「是。」念玉平靜地回覆,清冷的視線落在這個在位長達四十年的儒君身上。
豆蔻華年,淡掃蛾眉,不卑不亢,景福帝的嘴角微微揚起,明明是個不招人喜歡的孩子卻讓他無法討厭,兩人像是比試憋氣似的沉默良久。直到李司德步入大堂,恭敬道:「皇上,卯時到了,該用早膳了。」
景福帝一聽,左手背後,右手寬大的絲綢袖口上鑲嵌著一條口吞東珠的金龍,耀眼奢華。銀白色的鬍鬚上下浮動,威嚴的聲音從上方傳來,道:「賜坐。」
冥念玉謝恩後乖巧地坐好,折騰一晚也是餓了,對皇上並不客氣。
景福帝忍不住露出了一絲慈祥的笑意,問道:「聽聞你在菊會上給那幫世家子弟上了一課?」
冥念玉詫異地垂下眼眸,默不作聲,才剛剛發生,皇上便已知道。她不想去想前夜的事情,大腦自動過濾掉他的聲音。努力地吃著東西,好像在啃某人的骨肉。
西北邊界,剛剛大勝歸來的冥念塵打了好幾個噴嚏,不禁莞爾一笑,莫非是念玉想他了?冷漠的唇角微微扯動,抬頭看著遠方的天空,揚起馬鞭,命令道:「曼虎,整頓三軍,擇日回朝。」
曼虎一愣,急忙問道:「殿下不與我們同路?」
黑色甲衣的矯健男子沉沉一笑,說:「我要去南朝……」鄧、趙、孟三國已平,念玉,我來帶你回家了。粗糙的手掌使勁攥了攥寶馬的韁繩,如果不是因為分別,他從來不知道世界有兩個字,叫做思念。
清晨,小鳥嘰嘰喳喳地在庭院裡快活地歌唱,稍稍減緩了大殿中沉默異常的氣氛。李司德弓著身子站在一側,心底小聲地嘀咕著,單單陪著景福帝就已經夠讓人壓抑了,如今又多了個冥念玉,十五歲的花季年齡,怎麼沉著得跟個老頭似的,實在是怪哉怪哉。
被唸叨的女子毫無察覺,明眸緊盯著棋盤,佯裝認真地對弈。她不敢抬頭,害怕面對那雙銳利的眼睛,一想到自己的身世便會覺得心虛,太子與大哥在隋城會晤,算算時間應該已經啟程回都,他們到底達成了什麼,又到底要置誰於不顧。心不在焉,一子偏差,瞬間兵敗淮河,無奈地撇撇嘴,淺笑道:「皇上好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