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色一沉,心底的堡壘在那雙真誠的眼眸中,逐漸轟塌,卻強迫自己道:「放不下……」如果放下了,他活著的意義又在哪裡?
「哦,明白了。」
沒有追問,沒有原因,她便說明白了,白皙的面容上悄悄地爬上一抹悲傷,沒有了初見的明朗,呢喃道:「纖指十三絃,細將幽恨傳,哀箏一弄沛江曲,聲聲寫盡沛波綠……」
範悠然一驚,心底五味俱雜,平靜的心湖有些攪亂,這個晶瑩剔透的女子,如果不是硬逼著塞給他的,他們是否能夠成為知己?他突然發現,他的琴,她能聽懂,而她的詞,他很欣賞。但是,一切已經發生了,便沒有挽回的餘地。有些人,從一開始相遇,便註定是個錯誤……
他以為她會為自己解釋,但是他還是錯了。她沒有,只是告訴他,你從一開始就沒有努力過,除了埋怨,沒有努力過……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生生地撕裂了他微笑的面具,揭開了他不原意麵對的現實,那一刻,他覺得心底好像裂開了個口子,這個傷口是很早很早便有的,只是自己一直在忽略,在逃避;如今,腐爛了,生了暗瘡,看不到血,卻生疼生疼的……她是那麼清晰的,坦蕩的,一字一字地告訴他,是他自己眼看著悠繡入宮,卻沒有努力過的事實……
然後她還說了許多,關於愛情,關於恨……
他懵懂地聽著,彷彿回到了小時候的那個春天,韻姑姑站在暖暖的陽光下,撫摸著隆起的小腹,對他說:「悠然,如果日後你遇到一個女子,會想時時刻刻地看著她,保護她,照顧她,哪怕只是兩個人牽著手坐在冰冷的池塘邊,也不會覺得枯燥,那麼你便是愛上她了。因為真正的愛情,不是轟轟烈烈,也不是生死相隨,只是兩個人好好地坐在一起,你懂她,她知你,平靜地一起迎接每一個早晨,欣慰地一起觀看每一場日落,不會覺得孤單,心底裝滿淡淡的幸福。」他點著頭,冷清的眼眸中卻閃過一絲不屑。
「我知道你不信愛情,也覺得姑姑傻,但是你不會明白,即使走遍了千山萬水,如果沒有籌玉牽著我的手,都會覺得寂寞,不完整。所以,對於我來說,有籌玉的地方,便是歸宿。哪怕,是死亡,只要是一起,也是快樂的。」
那時的他,怔了怔,不置可否,因為他不懂,是真的不懂。而此時的他,也不懂,也是真的不懂。他不經意望過去,看到那個白衣女子清晰光滑的側面,在一瀉千里的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芒,好像在思念誰,在想著誰,在懷念什麼。
但是那與他無關,那一刻,他才知道,冥念玉與傳說中的不一樣,她不愛他如同他討厭她,呵呵……突然會覺得失落,一種認定的事實發生改變時,會有些措手不及的失落……他這麼想著……她不愛我,她的眼神,已經說出她的心……
夜幕剛降,明月初升,沛江河畔站著一名白衣公子,神情淡泊,氣質儒雅,渾身帶著一股飄然出塵之態。範悠然睡不著,多年前的回憶一下子全湧了上來,許多事情,該如何去面對,他開始思索,慢慢地去適應。沿著小路一直向前,順著河邊,滿地的落葉映襯出秋的蕭瑟,八月十五快到了,月亮越加豐滿、渾圓。而他自己,卻身在異鄉為異客,猛地一怔,冥念玉呢……一個從未離開過家的女子來到姒國可會想家……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到別具一格的門口,靈夏出言辱他的事情他記得清晰,但是似乎從一年前開始,所有人的眼光他都不在乎了,也懶得爭執……這樣的自己是悲哀的,沒有夢想,沒有目標,覺得了無生趣……
路的盡頭燈光微弱,但是還可以輕易的看到一個身影緩緩地走來,有些人,哪怕只是一眼,便無法讓人忽視,而冥念玉,骨子裡就透著這種氣質,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淡定,如同她的箏法,清越空靈,聞者奪魂。
他不斷思索著該如何開頭,卻又覺得無言以對,在說過那些傷人的話以後,他們,可還能坦然地說話,只是好好的……說話而已……
冥念玉沒有看到黑處的人影,右肩的重量壓得她快喘不過氣了,這個秦樸,酒品太差。範悠然低著頭,琢磨著,終於鼓起勇氣,向前迎上,卻在看清楚她身旁之人時,猛然一愣,手中玉扇悄然滑落,他怎麼忘了,她不愛他,自然不會有身為范家長媳的意識,但是,她怎麼能,與陌生男子如此親近?難道她以為,在造成了這樣的結果後,拍拍屁股一句不愛便可以走人?範悠然覺得不甘,感到一絲被侮辱的氣憤,她可以不喜歡他,卻怎麼可以輕賤自己?他想上前一把扯開她肩上的刺眼男子,但最終卻停留在那雙冷淡的清眸裡,沒敢放肆……
她如同初見時淡定,垂下眼眸,沒有言語,沒有解釋,不顧他沉下去的臉色,就這麼拖著那個男人走了進去,她的眼中沒有他,所以她的腳步,自然不會為他停留。這個認識讓範悠然久久無法回神,為什麼會悵然若失?他以為,對於這段荒唐的婚事自己是從不曾期待的,莫非是滿腔的恨意無處發洩,便轉變成特殊的情愫?可笑……他撇撇嘴角,太可笑了……他怎麼可能喜歡一個人?不可能的……或許是因為冥念玉對於他來說太過特別,才會總是想著,念著,不甘著……畢竟,從沒有人,曾經讓他如此厭惡……也同時,如此深刻的,被記在腦海裡……刻入身體的血液中……
翌日,他是帶著興師問罪的心態來到別具一格的。他不想承認自己徹夜未眠,他想不通,想不通許多事情,他要見到念玉,似乎只要是見到了,便會能讓心靈沉靜下去,不再浮躁,不再慌亂……許多事情,他需要念玉幫他想明白,因為範悠然發現,自己,想不明白……他從不是個會花時間想男女之事的人……
但是,她不見他,居然拒絕他……沒有任何原因,只是因為不想見客,便不見他……那一刻,心底那塊被遺忘許久的傷口又疼了一下。怎麼了?他自問,莫非是中了什麼毒,為何明明沒有流血,還是會痛,揪心地痛,好像失去什麼,好像錯過什麼,又好像一切都太遲了……
明媚的陽光落在他的身上,如果有面鏡子,或許他能看到自己臉上的落寞,哦,他不禁開啟玉扇,他怎麼又忘了,她不愛他,自然不會想見他……這種認識,突然讓他覺得很難受……原來在這個他恨之入骨的人眼中,自己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
整整一個月,她如同空氣消失得無影無蹤,範悠然一天比一天焦急,這種沒著沒落的心情轉變成難以言語的氣憤,冥念玉,你到底要怎樣……明明,你曾經是想要入范家門的,難道不是嗎……打破我平靜生活的人是你,改變我人生道路的是你,現在你卻說不愛了,不可以……即使是宿命,也有你的責任……
時間在指尖流逝,想立即把冥念玉抓到自己面前的迫切越來越重,重的連範悠然自己都害怕起來。沒有人喜歡把握不住的事情,尤其是男人。八月初一,望江樓上,範悠然怔忡地看著下面熙熙攘攘的人流,有些心不在焉。剛剛上樓的姜離在他耳邊說了許多,都沒有聽進去,恍惚中似乎有三字玉兄弟,他急忙轉頭,大聲道:「你剛才說什麼?」
姜離微愣,詫異地看著一向冷靜自持的範悠然。範悠然也心中一動,平復下情緒,淡然道:「你說冥……玉兄在樓下?」姜離恍惚,便把樓下玉兄拒絕邀請的事情又重複了一遍,憂心的看著好友,發現後者越聽臉色越沉,白皙的指尖狠狠地掐著右腕……還沒有等他說完,範悠然就轉身離開,急速走下樓梯。姜離眯起雙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何他覺得,今天的範悠然,有些不同。又或者說,最近的他,一直不同。
想了許久的女子就在眼前,他卻突然停住,仔細整理好衣冠,他不想讓她看出自己的憔悴,也不想她知道他在找她,因為他怕看到她眼中的嘲笑,一定會的,她肯定會覺得他很可笑,連他自己也覺得近來的舉動十分幼稚。
但是,他又一次被氣到了,為眼前的一切感到氣憤,內心染上一股無法抑制的怒火。自己的未婚妻和一個男子摟抱在一起,著男裝又能怎樣?這個女人,怎麼總是這樣隨意,道德規範在她眼裡到底是什麼?他很生氣,氣得都快炸了,第一次,他對女子不溫柔,使勁地拽住她的手腕,當手指觸碰到那摸冰涼的肌膚時,不安的心輕微地舒緩了下,好像只要如此抓著不放,便可以減緩心底的燥熱和焦急。但是她卻告訴他,放手。斬釘截鐵,毫不猶豫,一雙寒眸上是連一絲曖昧都沒有的冷淡、毅然。這次,不只是心底看不到的傷口,連身體都開始疼痛,痛的有些支撐不住,為什麼,他們就不能好好說話,哪怕幾句也好。明明他才是受害的一方,為何此時卻卑微地希望那個罪魁禍首可以多看他幾眼,哪怕是厭惡……
但是冥念玉不會,沒有愛,怎會生恨?所以,漠視,她看到的是一個不可理喻的範悠然,因為她不喜歡他,自然不會深究其中的因果,對於路人甲,她一向隨意……
念玉轉身,沒有回頭,如果回頭便能看到範悠然的那雙清澈眼眸佈滿未知的情緒和孩子般的委屈,但是她沒有……所以,她無法理解,不會懂得,他為何會改變……
範悠然看著空空如也的雙手發呆,剛剛,他的手中握著的是她的手,他覺得滿足、心跳,但是她沒有。無奈地看著離開的毫不留戀的身影,他明白了,她不愛他,所以牽手的時候沒有溫度,說話的時候,全是敷衍……
他垂下眼眸,覺得前所未有的無助,突然很害怕,很害怕這種捉摸不定的悲傷,他想對念玉兇,卻在弄痛她後覺得自己更痛,多少年來,他不曾如此揪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