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醜女念玉 宇凡 第1頁,共2頁

什麼又是愛情,他根本不信。而且他也不覺得他們是幸福的。被籠子囚住的鳥兒能夠幸福?

如果他不是范家的長孫,或許早就離開聖都,與愛情的廝守相比,他更願意走遍大江南北,看盡千山萬水,瀟灑自如地做一個簡單的人。況且,他也不認為,這世上,有值得留戀的女子。從小到大,一直隨欲而安,或許什麼都太容易得到了,反而不知道想要追尋什麼。世上有一種人,對所有人都可以溫柔,對所有人都能夠無情。你看著他時,他是笑的,你卻反而察覺不到他骨子裡的疏離……

景福二十六年,七月,浩浩蕩蕩的祈福隊仗離開聖都前往天山,卻沒有一個人能夠想到,這麼一走,竟然是訣別。兩月後,蜀巴起義,拉開了大姒歷史上第一次分裂的序幕。而姒國最受人仰慕的太子夫妻在戰亂中遇難……

景福三十五年,又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春天,範悠然出使巴冥兩國,簽訂和平協議。遠方的山水朦朦朧朧,一望無垠的天空時不時地傳來「吱」的長鳴,一切顯得是那麼的平和安詳。他眯起的雙眼,卻閃過片刻冷色,八年了,整整八年,在這場所謂「為民起義」的戰爭中,有多少人流離失所,又有多少人無家可歸。

範悠然靜靜地站在冥苑門口,陽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散發出一股不凡貴氣,渾身的戾氣在看到有人來時,立即斂起來,眼眸中轉換出溫和、包容的目光,讓人見之即心生溫暖、親近之意。

「範大人。」冥念塵不冷不熱地叫他,平靜地看著眼前纖塵不染的白衣公子,說,「雅園準備了酒菜,一起過去吧。」範悠然點點頭,跟在冥念塵身後,手不自覺地探入懷中,祖母給長公主的信上會是什麼內容?

雅園遍植翠竹,幽靜雅緻,範悠然婉轉悠揚的琴聲引得黃鶯落在樹上,時不時地附和幾聲。一個白衣小姑娘,偷偷摸摸地趴在樹後,直到一曲過後,冥念塵冷聲問道:「誰!」才激靈一下地被嚇了出來。

小姑娘一身白色裙衣,小巧的瓜子臉精緻秀氣,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樑,即使不施粉黛也如朝霞映雪,但也正因為如此,左頰的黑胎才更為突出,顏色極深,乍看之下以為有條大蟲附在上面,十分噁心。

「你叫什麼。」小姑娘沒有慌張,直直的站在那裡,清澈的大眼睛中閃著玩味的興趣,對,是玩味。範悠然心中一動,好個膽大的女娃娃,才八歲,八歲的女孩子應該是什麼樣子?想起悠繡,應該是追在哥哥身後,擺弄著繡花刺繡的年齡吧。不經意間揚起一抹讚賞的笑容,出生帶記,心中已經瞭然了她的身份,多了幾分憐惜,天生鬼面的孩子和悠繡一樣,是值得同情的。所以他笑了,笑得溫柔,笑得和善,笑得真誠。

小姑娘面容含蓄,也染上了一絲淺淺的微笑、一絲淡淡的滿足和一絲淡淡的悵然。

暖暖的陽光下,草長鶯飛,絲絛拂堤,千樹瓊花,碧波漣漪,小姑娘白衣如雪,淡定地坐在木箏前,手指纖細美如玉雕,腕間一隻晶瑩剔透的綠玉環,烏黑亮澤的髮絲挽於腦後形成一個髮髻,鼓鼓的,給冷清的臉龐染上一抹可愛。沒有美麗女子的矯揉造作,沒有文人學者的故弄玄虛,輕輕地執琴,彈出一個一個簡單悠揚的音符,湊在一起卻如同春風般掠過眾人面容,一雙本來溫柔若秋水的眸子射出看盡人間世俗的光芒!讓範悠然一瞬間只覺得這個女孩太過沉重,而這首曲子別有心計。那雙眼睛裡到底藏著些什么?是痛?是喜?又或者是悲?突然,他覺得好笑,八歲的孩子能懂什麼?怕是他自己看錯了吧。

一曲完畢,眾人沒有回神,彷彿身臨其境在一池春水河畔,柔韌的楊柳,碧綠的蓮花,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寧靜,安祥。小女孩停下,抬起頭,看著眾人,淡定地啟口,說:「此曲名為《出水蓮》……範悠然。」頓時,無數個目光向範悠然看過去,他詫異地仔細凝視著眼前的女孩,透過樹枝,點點柔和的陽光透映在那一襲白衣之上,清風拂過,偶有幾片黃色的桂花飄落,輕柔地落在那如墨的髮絲間,沒有乾淨漂亮的容顏,卻同樣讓人移不開留戀的目光,冥念玉,他記住了,這個女孩如果長大,註定不凡。只是他沒有想到,這三個字竟是他一生的牽絆……直到死亡,也還在惦念著,那個手執紅拂的馬上女子,在暗城的點點滴滴。

清涼的早晨,朝陽初升,範悠然毫不留戀地離開了冥國,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長公主只讓他帶回一個字「等」。等的是什麼,他不感興趣,也不想參與,他只是希望,有一天可以徹底地離開聖都,擺脫範氏的責任。那時,他不愛她,甚至不記得她,直到六年後,一場可笑的賜婚,徹底改變了範悠然的初衷。

景福四十一年秋晉州

夕陽西下,晚霞在沛江水上投下萬道金黃色的光芒,波光粼粼,偶有鳥兒長鳴,自由自在地飛過水麵,幾葉扁舟盪漾著傳來陣陣船聲,裊裊炊煙,冉冉飛上青天,一名乾淨貴氣的男子站在湖邊,明亮的眼眸如翡翠白玉,讓人忍不住偷窺幾下。白皙的手指間夾著剛剛折掉的粉蓮,讓人不禁嘆息,明明是玉般純淨的公子,怎麼會捨得折花?後者彷彿置若罔聞,深邃的眼神透著冷色,昨夜收到了長公主的信函,知道冥念玉並沒有走官道,後者本是想讓範悠然照顧念玉,卻不曾知道他本人的心思。

整整一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的,悠繡的哭聲、絕望的神情時常浮現在自己的腦中,他甚至想,如果悠繡喜歡的人不是他,是否能有更好的人生。但是一切都晚了,沒有原因,沒有選擇,只因為臣是臣,君是君,而范家長孫更沒有反抗的權利。他沒有撕心裂肺的感覺,只是心灰意冷,原來自始至終,他都是錯的,他不是什麼悠然公子,而是比普通人還要無能的人。這種意識一度讓他崩潰,是否撇下一切離開便可以了,但是他又錯了,很多事情一旦發生便無法改變,他不愛悠繡,但卻讓悠繡承擔了自己的孽果,這個事實,他永遠也擺脫不了,逃到哪裡都忘記不了……只會讓自己更痛,如果當年,不去冥國,是否一切不會發生?在這場政治婚姻的背後,他曾經歷的人生被否定了,他以前想過的事情變得可笑,他迷茫,如果這便是生活,是否有進行下去的必要……所以,在承認懦弱和怨恨念玉之中,他選擇了後者,因為這樣想,還有活下去的希冀,又或者是靈魂中罪惡的自私,在給自己找好好活著的藉口……他和悠繡的人生被打破了,那麼冥念玉,你又有什麼資格快樂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