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他說得極快,快得我和姜離同時愣住。清瘦的身軀站得筆直,磊落的立於窗前,衝我認真道:「我只是覺得玉公子太過輕浮……應該多注意自己的言行……」我面色一沉,一口氣被憋在胸上,無從發洩,只能肚中長牙,告訴自己,部屬好花船後立即上路,多一刻也不想再見他了。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卻發現那雙明眸也凝視著我,諷刺地向紫嫣一瞥,嘲道:「玉某或許輕浮,但比之範大人還是不及的。」
他眉頭皺起,毫不猶豫地說:「我與紫嫣姑娘十分清白。」
「那我又與誰不清白了?」剛說完就後悔了,我確實與大哥不清白。一想起大哥,臉上就忍不住泛起暖暖的笑意,明月千里寄相思,你可會在團圓之時想念我。
「念……玉公子……」
「嗯?」我抬頭看他,發現他閃過片刻的恍惚。
「沒什麼,雖然常看到玉公子笑,卻彷彿沒有剛才的真實。不會是想起什麼了吧?」
我淡淡一笑,毫不掩飾,幸福著說:「是想起了一些快樂的事。」
「快樂的事?對於你來說,何謂快樂的事?」
被他問倒,想了想,沉聲道:「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無論做什麼都是快樂的。」
「喜歡……的人?」他眼神一沉,聲音中帶抹不易察覺的顫抖。
「玉大哥可有喜歡的人?」姜歡跑了過來,緊張萬分。範悠然一怔,也看向我,冰涼的眼神帶著秋水般波瀾的意緒,他頭一次如此直白地看著我,毫不掩飾露骨地看著我,好像這個答案對他也很重要。紫嫣停下撫琴的手指,望著我的視線多了一份探究。
我撫平身上的褶皺,鄭重道:「沒有喜歡的人。」一陣放心的長吁聲,姜歡糾結的雙手開啟了,範悠然面部一鬆,又換上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停頓了片刻後,丟擲一顆炸彈,道:「玉某隻是有一個深愛之人。」
啪嗒……彷彿聽到心碎的聲音,姜歡的小臉變了顏色,喃喃道:「還記得那日公子在船上的話語,能得此唯一,公子所愛之人,真是幸運。」
我搖搖頭,輕拍了下她的額頭,笑道:「被我愛上的人,往往不幸,因為我的心十分狹小。我許他唯一,便容不得他喜歡別人。」
她表情迷惑,似懂非懂,只是知道自己失戀的事情已成事實。「啪」的一陣脆響,範悠然手間玉筷被折成兩半,我詫異地看著他,他毫無表情,冷淡地撇開頭,望向窗外。光滑的側臉看不出絲毫情緒,只是幾根玉指不停地交錯,好像心緒不穩。
此時此刻,已經陸續有船點燈,這些都是表演船隻。因為範悠然的「鳳凰」,許多參賽船隻全部轉成表演船隻了,既然奪魁不了,為何還要自取其辱?總共算下來,其實才有二十艘船參賽。
51
比賽船的出場方式是根據船體噸數來安排的。最小的要先登場,老百姓們圍坐在東岸觀看,船隻從西邊駛來,不在乎任何形式,而評委也裁判得隨意。一般的花船,因為經費問題,多為假花,畢竟誰也無法像「鳳凰」那樣去移植土壤。因為是在深夜,大家可以製作各種各樣的花燈,然後把燭火點燃,從江邊望過去,凜然是一片花海的樣子。
就在我們調侃觀望的時候,第一支小船如一葉方舟般向我們駛來。船體雖小卻載人不少,十餘名大漢手捧明亮的菊花燈,一個踩著另外一人的肩膀堆積成人牆狀。最上方的那名男子達到了三層的高度,看起來十分讓人揪心,卻又無比震撼。
「那是晉州戲場的船,在陸地上,他們能搭五人高呢。」姜大人的語氣透露出一股得意。
我衝他笑了笑,不在言語,視線落在遙遠的天邊。沛江水上,皎潔的月光,荷花的清香,喧鬧的夜晚,扣人心絃的美麗。水中朦朧的月色倒影在一座座精心設計的花船上,如同星星點點的漁火,呈現出一幅色彩斑斕的百花爭豔圖。
正月的蘭蕙芬,瑞香烈,望春初放,花開萌動。二月的桃夭,玉蘭解,紫荊繁茂,杏花飾靨。三月的薔薇蔓,木筆書空。四月的牡丹王豔冠群芳。五月的萱北鄉,夜合始交。六月的桐花馥,菡萏為蓮。七月的葵傾赤,玉簪搔頭。八月的桂香飄,斷腸始嬌。九月的冷芙蓉,漢宮秋老。十月的木葉落,芳草化薪。十一月的松柏秀,剪綠時行。十二月的茗花發,水仙負水。剎那間,我們彷彿迷失在四季,無法自拔,淡淡的時光散發著片刻的安定。
突然,狂風肆起,平靜的江水捲起波浪,由遠及近駛來了雄偉壯觀的船樓,二層的火紅鳥挺拔著高昂的頭額,尖銳的同時又散發著邪惡的魅力,如一團烈火,放肆地燃燒,而從中崛起的便是傳說中不死鳥的身軀。修長的頸部直衝九天,青色的鳳頭張狂的俯撖大地,周圍的人都沉默了,此時此刻,彷彿看到了一隻飛舞的鳳凰在烈火中舞蹈,重生,顛倒涅槃。我迷醉了,也震撼了,一群飛鳥劃過天邊,留下悠揚的啼鳴在空中迴盪。
「巖燕……」我驚呼,這世上真的有巖燕,那傳說中的無足之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