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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心
「咣噹」綠娥手一抖,把杯子碰倒,急忙扶正退至一旁。我有些心虛,紅色臉乾咳,尷尬地看著他們。範悠然那雙世間最美的眼睛閃過不快,流波四溢,面無表情,冷聲道:「那格主與玉兄倒是交好?」
「還好,還好。」我點頭附和,卻聽「啪」的一聲,他重放下小鼎,怒道:「你們兩個……男子,同住一屋簷下,成何體統?」我表情一怔,暗道,難道一男一女才成體統?
姜大人見局面失控,急忙笑著打岔道:「姜皇后當年最愛吃離枝,吾皇特意在中國南部小島的野生森林上培植離枝,如今好不容易連年養活,皇后卻已經去了。」
我心中一動,頓時瞭然,荔枝素有一日色變,二日香變,三日味變,四日色香味盡去的說法,最初只能在海南生長,隨著氣溫回暖,才開始向北推移。也難怪綠娥不曾見過了。即使培植出來,也屬於皇親貴胄之間的稀物。
「這個是三月紅,最早熟的品種,每年五月左右運送上聖都。這是妃子笑,皮淡紅,景福帝當年為了博姜皇后一笑,千里送的離枝便是妃子笑。這裡還有黑葉、白糖罌、白臘。而剛剛玉公子吃的是玉荷包,它的特點是結果碩大,肉厚核小。」我連連稱奇,仔細聆聽姜歡的介紹,好一個百枝宴。
「因為離枝培育成功,連年豐收,我國打算途經沛江建立起與他國的水果貿易,故用冰車運送到晉州,也成了當地的特色。」
「原來如此。」我佯裝激動地拍手,恍然大悟,「只是這麼珍貴之物讓在下品嚐,玉某當之有愧。」
「哪裡……玉公子可是難得的知己,乃上賓之上……」姜大人一番客氣,瞥見範悠然依舊冷臉,一個眼色看向紫嫣,後者立即起手撥動琴絃,緩解氣氛。整個屋子盪漾起一縷悠揚縹緲的樂聲,卻透露著道不盡的淒涼苦楚,給這原本明媚的景色籠罩上一份愁鬱。她看著範悠然,輕聲啟口,黃鶯般好聽的聲音傳入耳中,一襲透明粉衫,內裡為桃花刻繡,清淡中不失嫵媚,只是那詞,那曲,無一不是在思念心中情郎。我突然想起「鳳凰」上與人攀談,有人提及紫嫣乃花閣頭牌,不顧身體染疾,為了範悠然追來晉州捧場晉州花船會。心底湧上一陣酸楚,雖然自己不喜歡範大人,但還是會有被帶了綠帽子的不快。好歹我與大哥只是地下相處,表面上沒有給范家惹出閒話。他可倒好,處處留情,紅顏知己遍佈天下,原本我就受閒言碎語干擾,如今倒多了一條。這個範悠然,真是可惡至極。
曲終後,眾人鼓掌,我沉靜在自己的思緒中,紫嫣一怔,面露苦楚,委屈道:「玉公子竟然走神,可是覺得奴家的彈得不好?」
「嗯?」我迷茫地抬頭,綠娥捏了我一下,方才清醒,尷尬說:「哪裡……是紫嫣姑娘彈得太好,把在下帶入了憂愁的境地中,竟有些無法回神……」
「這樣呀,玉公子真會笑話奴家……」她羞澀地捂嘴,笑了出聲,一雙嫵媚的明眸看向範大人,彷彿期盼著得到表揚。姜歡瞥了她一眼,拉了拉我的袖擺,賭氣道:「玉大哥的琴技比她好聽多了……」圓溜溜的眼珠在我身上打轉,好像因為我對紫嫣的高抬,令她不爽了。小女孩子的心思過於明朗,連姜大人都忍不住笑了出聲,說:「左一句玉大哥酒好,右一句玉大哥琴好,小妹呀,我怎麼不見你誇過大哥?」
「我……」她臉色通紅,低垂眼眸,偷瞄了我幾眼,桌下狠狠地衝姜裡踹了幾腳。
姜離忍痛,不好大發脾氣,憋著的樣子實在可愛,眾人笑做一團,我佯裝附和,卻看到範悠然臉上平靜如水,銳利的視線落在姜歡抓著我的手上。
我急忙抽回手,老實坐正,他既然不喜我留情於姜歡,我還是不要故意惹他的好。對於範悠然的脾氣,我是越來越看不懂了。我與男子相處他生氣也就罷了,畢竟這關係著范家名聲。如今與女人他也要管,真是不可理喻。我們早晚都是要分道揚鑣的人,還是少牽扯為妙。即使他有他的好,我也不想去了解。我與他就像兩條平行線上的人,雖然不經意地交錯了,卻還是會回到各自的軌道。所以我們只能是錯過。更何況我的心很小,住一個大哥便足夠了。偷偷向他的方向瞄了幾眼,那張冷若冰霜的面容終於恢復了幾分常色,淡淡地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這笑容恐怕連他自己都未曾發現。怪人,我暗道。只不過他真的是十分好看,高貴而憂鬱,渾身散發著不沾世俗的仙氣,配我這樣的人確實可惜了。
冷風吹過,紙窗發出吱吱的響聲,七層的望江樓怕也只有范家才蓋得出來。時間在不經意間流逝,有人喝酒,有人彈琴,我是能少說話便少說話地笑著,幾個時辰過去了,天也逐漸暗了下來。遠望過去,沛江兩岸燈火通明,穿著各式各樣彩服的百姓齊聚江邊,熱鬧無比。茂盛的荷葉上載著花燈,散發著火燭般的明亮,好像是一幅畫布,如夢如幻。
「美嗎?」
「美。」說出口後才意識到站在我身後問話的人是他,急忙移了移雙腳,與他保持一定距離,今日的範悠然有些神經,如今是他的地盤,還是少惹為妙。
「一會兒會更美。」
「哦……」我敷衍地應聲,心中卻在盤算靈夏那丫頭把我的祥龍開哪兒去了……
姜大人見我們並肩在窗前,也走了過來,夕陽西下,遙遠的天邊已經出現幾個小星星,他觸景生情,感慨道:「秋空明月懸,又是一年中秋至。」
「……」無人應聲。我心不在此,範大人也沒有接話,他只好繼續尷尬道:「你們二人是怎麼了,感覺十分別扭……」
我猛然驚醒,含蓄地笑道:「可能是花船將近,都有些心不在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