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那時的我們都有一個誤區,只知道母親不會害我,卻忘了孃親還有一個選擇,便是帶著我一起回到南朝。
七月,我踏著夜色前往秦城,經水路南下晉州。所謂的官道隊仗由靈春代我去走。我一襲白衣,頭戴遮面草帽,身邊是中年男子曹阡陌、儒婦綠娥和僕人靈秋。兩旁的草地上小地雷似的種子漸漸開出了紫紅色的花朵,十分美麗。茉莉花香七月夜來,我打算拜會完秦兄再去找靈夏,心中不禁冷笑,範悠然,你是否還能認出我?此次南下,說是嫁娶,我心中卻另有打算。總覺得母親的態度過於蹊蹺,這其中定是隱藏著什麼,揚起馬鞭,我明年才到及笄,諒他有再大的膽子,能如何對我?想到此處,心底豁然開朗,既來之則安之吧……
曹阡陌黑著臉色看著策馬前行的公主,不明白為何一定要夜暮時分出發?如果當他知道僅僅是為了欣賞七月夜來香的話,會如何作想?身為家僕,權力雖大卻也受制於人。曹阡陌是越來越不能理解這個儲君殿下了。她前一刻還在硬撐不願南下,此刻看到沒轍了倒比誰答應得都痛快,那肆意飛揚的笑容,連他這個木訥之人看到都會覺得愉悅幾分,這又是為何?轉頭看向一身男裝打扮的靈秋,曹阡陌臉上不禁盪漾起一抹柔和的笑容,還是他家的秋比較好,本分、誠實、善良、美麗,只是他有些鬱悶為何秋的眼中只有公主殿下……
監獄
夏日多雨,半途中遇到塌方,為了安全起見我們決定不趕夜路,住宿客棧。曹阡陌略略側身,從包袱中拿出一張類似橡皮紙的東西,他小心幫我攤平在臉上一貼,略一揉搓。等放下雙手,就變成了個完全陌生的人。說是陌生也並非有太大變化,眼還是那雙眼,只是皮膚白皙許多,蓋住了那個引人注目的胎痕,熟悉的人還是能一眼看出,最重要的是完全看不出破綻。
「公主曾在巴國宴會上驚豔全場,想必容貌已經外傳,為了穩妥,至少要蓋住胎跡。」我心中一喜,如果知道有這種人皮面膜,早就用了,還是帶著曹阡陌的好,但只是一瞬間,我就否決了這個想法。他在我耳邊不停地大道理小道理講了一個多時辰,無外乎世道多麼不安,我決不能離開他的視線等,卻仍舊嘴不幹,舌不燥,上嘴唇碰下嘴唇,一個結巴都不打。我愁眉苦臉地趴在桌子上,待一看到靈秋只覺得大喜過望,如獲珍寶般高興,她只消一個眼神,曹阡陌就安靜了,不僅啞然失笑,還真是一物降一物……
翌日天明,我策馬急奔,晌午便入了秦城,命曹阡陌先走,他自是不肯的,我只好搭上靈秋陪他。而我帶著綠娥直奔城主府邸拜會秦樸。
「玉……玉兄……」他詫異地抬頭,滿臉不信。「秦兄,我又來打擾了。」他見我毫不客氣地走入院門,搖頭笑了,很自然地向前給了我一個擁抱,帶著一抹激動道:「以為你不敢來了。」
「哈哈……」我大笑著擺脫了他的親近,掩飾住肢體的尷尬,道,「小弟一直以為秦兄在等我,原來是自作多情了。」他眼神閃過一瞬間的詫異,恢復神色平靜道:「有些人認識數年都難有親近之感,但玉兄給人的感覺卻舒緩得難以拒絕……」
「哦?」我歪著頭,仔細看著秦樸。他這種人,天生的憂鬱命,總是未雨綢繆地勞心帶力,默默地為別人付出,頂著一城城主之名,做著兼職的監獄頭子,天天面對著世間最骯髒的角落。
秦樸也一邊打量著這個許久不見的不能算兄弟的朋友,一邊暗自沉思,他到底是誰?十五六歲的年紀,長相平凡中略見清秀,一雙明眸深不見底,淡淡的泛著疏遠的意緒。這些都是其次,主要的是一個毫無歷練的男子竟然能夠如此從容地面對他,要知道幾個月前,他剛剛從這裡運走一批要犯,難道他不怕嗎?如果連這些都可以一語帶過,對於他來說還有什麼是重要的。他突然發現,對於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男子,他十分……感興趣。
「秦兄,拿來你的好酒,我們喝幾杯吧。」
秦樸忍不住笑了出聲,連要酒都要得理所當然,當這府邸是何處了,不過他的心底卻是難得的放鬆。看著眼前懶洋洋的白衣男子,瘦弱的身子彷彿風一吹便會倒下,小巧的瓜子臉太過秀氣,眉眼也過分漂亮,唇十分菲薄,如果不是看過她殺人的狠絕和態度的隨意,真會以為是名蕙質蘭心的特別女子。
「怎麼?秦兄還沒看夠?」我抬眼,好笑的看著他。
他面色一怔,紅的剔透,道:「上次見玉兄便覺得臉上黑的不自然,分佈不均,現在看來竟是塗了墨油……」
「哈哈……」我乾笑兩聲,一飲而盡掩飾過去。
侍女端上兩個金色小鼎,精緻可愛,我忍不住問道:「此酒具倒是第一次看到,秦兄從何處購得的?」他合上紙扇,抿嘴笑道:「玉兄果然好眼力,這個是剛入港的玩藝。其材料是銅材。去年姒國範氏大批次購買我國廢銅回去加工成若干小鼎反賣回來,前日剛到達秦城的造業坊便脫銷了。」
「這樣……」我淺笑著,淡然道,「範氏的主意打得倒遠……」
「嗯。如今悠然公子持家,生意也是越做越大。」他說得一臉傾慕,我想起此行目的,轉移話題道
「秦兄可想過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