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要走進內室,忽然又掉頭走回廳裡。「去把人叫出來,我看看。」
李猛立刻飛也似地跑進廚房,把人給帶出來。
凌心凡在廚房等了一整個下午,他雖然飢餓,卻食難下嚥,捧著碗,就是手顫,吃不下去,只喝了一碗熱湯。他緊張的手心冒汗,但是一等到現在要見凌揚嵐,他火熱的手心變得冰涼透骨。
八年沒見了,就連八年前,也只見過一面而已。
他大喜過後半個月,遊學的凌揚嵐回到家裡,第二日他就出門了,他永遠都記得他當時得知他已經成親,嘴上說的恭喜,但是駭人的瞳孔裡,只有欲殺之而後快的恨意,他知他若沒有第二日就出門,恐怕他真的會想要殺了他。
「爹,我們能住這么漂亮的地方嗎?」
凌曉梅好喜歡這個地方,這個地方又香又幹淨,帶他們進來的大人雖然有點兇,但是廚娘卻對她很好,還煮了好好喝的湯給她喝,她餓了好久的肚子,喝了好幾碗湯後,滿足的脹起來,她才在爹的旁邊睡著,醒來後,是爹帶著她,又走回大廳去。
凌曉梅的童言童語,讓凌心凡苦笑,他小聲的回應道:「爹也不知道能不能在這裡住下來。」
他已經沒有去處,所以才厚著臉皮,連自尊都不要地來到這裡,他沒有親屬,唯一的親人,就是凌揚嵐,但是凌揚嵐也可能一見到他,就把他趕出去。
若是連凌揚嵐都不肯對他伸出援手,他們父女倆,可能真的要活活餓死了,畢竟他一路上,已經把值錢的東西全都賣光了,現在身上毫無銀兩。
他緩步走進大廳,凌揚嵐就坐在主位上,他的心臟就像要凍結了一般,八年前,凌揚嵐還只是個少年,但是現在他是個成年人了,他的輪廓變得成熟、世故,更變得英氣逼人,再加上綾羅綢緞,他看起來俊美無儔。
他低頭看到自己粗布衣衫滿是汙跡,不由得自慚形穢,他撫著自己的亂髮,想要讓自己變得好看些,卻又覺得這個動作太過傻氣,他拂了一下,就輕輕的放下手,不做這種徒勞無功的動作。
他挫敗的知道以自己現在的樣子,不論如何做,一定還是非常難看,恐怕連身上的味道都令人躲避唯恐不及。
他可以感覺凌揚嵐的目光在他身上來回徘徊了幾次,他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的時候,凌揚嵐的目光剛好也直視著他的面孔。
被凌揚嵐那雙有如烈焰一般的瞳孔望著,他的心口緊縮,好象要喘不過氣,最終他咬著下唇,努力擠出微笑,凌揚嵐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好象根本就不認得他。
一陣疼痛竄過他的心口,這八年間,說不定凌揚嵐早就忘了他了,不像他,一直把凌揚嵐牢牢記在心裡,記得那么牢,、那么緊,記得有時自己的心都疼了,像是要流出汨汨的血來,還是忘不掉。
他開口嘶啞的道:「我不知道爹前年過世了。」
「啊──」
凌揚嵐不置可否,作了個根本不是回答的氣音,好象他根本聽不懂凌心凡的話,更像他根本就不認得凌心凡。
凌心凡恥紅了臉,要在自己的弟弟面前,介紹自己的身分,豈不是尷尬至極,他不知凌揚嵐是真的認不出他,或者只是想要折磨他。
「我──我是心凡,揚嵐,我是你哥心凡。」
凌揚嵐頓了一下,就像在思考這個名字是否曾經出現在他的記憶裡,凌心凡羞慚的差點掩面而走,若不是為了凌曉梅,他已經羞恥的奪門而出了,可是為了女兒的生路,他不能走,沒有銀錢,飢渴交迫,他們出門,一定是隻有餓死一條路。
他懷抱著希望來此,在這一路上,他已經反反覆覆想過無數次跟凌揚嵐再見面的情景,但是絕對無法想象的是,凌揚嵐根本不記得他是誰。
「心凡?」
「嗯,我是你哥心凡。」
凌揚嵐終於說話了。「你不是我哥,我哥凌心凡已經死了。」他嘴角冷冷的撇起。「我記得他死了八年了,你來這裡冒充他,不怕我把你送進官府嗎?」
凌心凡沒想到他會這么說,他眼露哀求,「我知你恨我怨我,但我若不是無路可走,不會不知廉恥的來這求你收留。揚嵐,你若是將我趕出去,我身無分文,我死了沒關係,我女兒怎么辦?」
凌揚嵐眼神根本沒向他身邊的女孩瞥去,他陰聲笑了起來,「這就是你的事了,這女娃既然不是我生的,為什么我還得管她的死活?」
凌心凡唯一能做的就是哀求了。「揚嵐,你總是她的叔叔,我知道你不是狠心的人,求求你,先讓我安頓下來,我會自己想辦法自力更生的。」
凌揚嵐站起,他掏出一把銅錢丟在地上,不屑道:「我當然不是狠心的人,比我狠的人,你自己知道是誰。這些銅錢算是我施捨你,給我滾,我永遠不想見到你。」
銅錢掉在地上發出輕脆的聲響,他擺明要他跪在地上撿,不只要他在幾位僕役面前顏面全失,更是羞辱他的極佳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