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潮溼的牆壁,蜿蜒而去。陳舊灰暗的牆壁偶有一蓬草在雨中翠綠。
陳鋒站在牆壁下面,綠軍裝潮溼的帖在身上。
長髮已經溼漉漉。
越發顯得英俊。
身邊放一個破舊的倒蹬閘車,這個車的車齡比陳鋒年齡還大。
過去一直是父親騎,後來讓他騎了。
有幾次差點丟,造紙廠打老邊那次,還有幾次。
今天是禮拜天,他在等潘蓉。
這是他第二次主動給潘蓉打電話,第一次是在縣城被關押。
陳鋒現在轉到了一所工廠子弟中學,明年就畢業了。
昨天晚上陳鋒揹著書包出門,很少回來的父親無言的看著他。
父親消瘦的面孔鬍子拉碴。
去同學家做題。陳鋒說。
下了樓,騎著腳踏車走了。姥姥在窗前看,樓下是迷離的光線。
陳鋒跑一個單位去看電視。
父親一回來他就感到很沉重。父親話語不多,神情壓抑。陳鋒很奇怪父親為什麼會是這樣,別人的父親若是偶爾回來,一片歡聲笑語。
等陳鋒初為人父時才知道,父親那時侯在單位不順,一直受派系排擠,忍氣吞聲。
父親其實活的很苦。
父親一輩子都沒有宣洩過。
看電視的人很多,陳鋒坐在最後。有幾個認識他的小青年過來給他讓煙。
電視的劇情讓陳鋒莫名的想起了潘蓉,見隔壁辦公室門開著,溜進去打了電話。
一箇中年女性接的:你好。
你好阿姨,我找潘蓉。
陳鋒以為她會問自己是誰的,但沒有。
電話那邊的聲音:小蓉,你電話。
潘蓉的聲音:正做作業呢。
潘蓉的聲音:你好,哪位?
陳鋒說:我。
哈哈,知道了。
你咋知道?
因為別人不會這樣說。
你明天有事沒?
幹嗎?
沒事。
說吧。
也沒事,就是想和你說說話,轉轉。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明天中午我想元宵店請你吃元宵。
那好吧,明天見面說。你在幹啥?
我在一個單位看電視。
啥時候來我家看。
我可不敢去。
哈哈,不說啦,我做作業啦。
陳鋒那次在縣城的監牢裡看月亮,咣琅琅開鎖的聲音。
一個管教幹部進來,親熱的摟著陳鋒,塞給他兩盒登喜路。
這才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陳鋒睜大了眼睛。
也沒照顧好你,多擔待啊。幹部說。
陳鋒不知他葫蘆裡賣什麼藥。
幹部又塞給他五十塊錢。
我叫劉強,以後別把我忘了。幹部說。
號里人都傻了眼看著他。
這時候拘留所所長几個領導也來了,有的拍陳鋒的肩,有的握陳鋒的手,都說受苦了受苦了,千萬別怪罪。
陳鋒突然想到了潘蓉。
出號子時,陳鋒聽到所長在後面說,這回眼鏡他爹該吃不了兜著走了。另一個領導說,人不能太狂,狂的不是家,一點小事一輩子完蛋。
一輛烏黑的轎車,停在月光下。潘蓉站在車前,笑眯眯的看著他。
路上潘蓉告訴陳鋒,是陶叔和戚叔幫的忙。
陶叔和戚叔是車隊的。潘蓉說。
前排的兩個中年人回過頭來,對陳鋒微笑。
回來後潘蓉找過陳鋒幾次,陳鋒一次也沒找過潘蓉。
你那大院我進不去。陳鋒說。
那學校呢?潘蓉說。
我主要也上學了。陳鋒說。
理由!潘蓉說。
陳鋒從陶叔和戚叔的對話中再一次證明了自己的判斷,潘蓉出身高貴,而且遠比他想象的高貴。
陳鋒覺得那面高高的紅牆是不可逾越的,那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但他想念潘蓉,他的青春血液裡有一種莫名的東西在流動。
小雨依然霏霏著,那麵灰暗的牆壁下,陳鋒拿出一枝煙,揹著風划著了火柴。
一串銀鈴般的笑聲,潘蓉突然騎著昆車冒了出來。
穿著紅雨衣的潘蓉面如桃花。
元宵店離這裡不遠,兩個人推著車朝前走。
潘蓉拉起他的手,陳鋒縮了一下。
膽小鬼。潘蓉說。
你今天真英俊。潘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