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果中獎也可以找她畫哦~」「真的假的?她以前在《xx志》登的漫畫我很喜歡看的呀。畫什麼都可以嗎?」「可以啊,想要的姿勢或者造型,說清楚就可以了。」「哎哎,選誰都可以嗎?」黃格子插進話來,眼睛一直盯著程斂。顯然又是一個被那張臉征服的人,一等我點頭,便又抽出一張十塊,「再抽三次!」她說「你瘋啦!」身旁的辮子女生一邊叫,一邊不忘湊過來,「如果她抽中,可以讓他畫我們兩個人嗎?」「當然可以。」我笑顏如花,下意識捏緊了褲袋。褲袋裡,是裝了用紅筆寫著「健康活到九十九」的紙條的瓶子。之所以會特地帶過來,無非就是想等鄭啟脈過來的時候抽獎,我可以讓他抽中這個,一方面既有祝福的意味,另一方面,也可以耍賴讓覃荔幫我和鄭啟脈畫像。讓鄭啟脈暗戀的女生幫我們畫像——這種做法或許有點兒陰毒,但,我的確就是如此打算的,我甚至還打算拿去彩色影印。然後與鄭啟脈一人各分得一張。這些想法一如施於雙手中的力,心情被自己甩得那麼高,卻終究被沒有迴音的手機悶悶壓了下來。拋得越高自然也就摔得越痛。轉頭看向覃荔,攤位的鋪陳早已完成,到目前為止都進行得頗為順利,但她表情裡的焦躁卻始終不見減少。果然。還是因為那個到現在還沒現身的傳說中的帥哥的關係吧——我想。突然有那麼一點兒,明白了覃荔的感覺。這種急切盼望的人,一直沒有出現的感覺。直到第一天漫展結束,我都沒有辦法聯絡上鄭啟脈。毫無任何來電與簡訊提示的螢幕,彷彿濃濃的咖啡因,它們灌進我的腦子裡,就延出一整晚的煩亂焦躁。並在之後,在鄭啟脈的簡訊裡,被放大成一天一地的挫敗與愕然。我是在漫展第二天的下午,收到鄭啟脈的回覆的。「出了點事,漫展應該去不了。現在才回抱歉」,是這樣的內容。當時我正焦頭爛額於為中獎者們兌換獎品。收到這一條簡訊頓時精神大振,「漫展來不了」這種事悄固然叫人失望,但能收到對方態度誠懇的抱歉,於我已經足夠安慰。所以即便手頭再忙,也是要抽空回覆過去的——「出什麼事了嗎?」我問。
一個多小時後收到了回覆。「我可能要截肢。」六個字的內容。我不知道鄭啟脈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氣去輸入。我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力氣才終於明瞭它的意思。我唯一知道的是,冥冥中有什麼正一點一點地揭開了帷幕。伴隨著繩軸被拉動時,齒輪所發出的咔啦咔啦的巨響。咔啦咔啦。咔啦咔啦。究竟……是什麼呢?
02刷牙的時候用一隻腳。洗臉的時候用一隻腳。穿衣服的時候用一隻腳。單憑一隻腳的生活究竟是怎樣的感覺?「一大清早的單腳跳來跳去來什麼病?」母親對於我的嘗試很是不滿「腦子發昏了啊?」我的確是腦子發昏了。從昨天和鄭啟脈打完電話就一直昏到現在。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在手術明明成功的情況下,又發生出「發現僅剩的癌細胞轉移的傾向,如果不盡快截肢,可能會轉移到肺部」的事情?又為什麼遭遇這種事情的不是別人。而偏偏是鄭啟脈?—是那個會在病床上堆滿籃球雜誌,會用望遠鏡看別人打籃球。會……將所有的專注置於那顆橙紅色的球上的鄭啟脈?「轉移到肺部的話會怎麼樣?會死?」我在電話裡問出了白痴的問題。「嗯。」
「那只有截肢這個辦法了嗎?」「嗯’。」整條腿?「」膝蓋以下吧。’,「那截了以後呢?」「不知道。」「那我來醫院找你好嗎?」「不用了。」聽筒的對面。鄭啟脈的聲音像是沉澱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這是他第一次以這樣的語氣說話。我突然有些困惑,分辨不清眼下的這個人,究竟是被刺激出了新的人格,還是僅僅只是被敲破了面具——那些因為不想讓人擔心所展現出的明亮溫和,或許只是用以保護行人的井蓋,直到某一天它被災難砸出了巨大的洞,一直平坦來去的我掉進去,終於就觸控到隱藏於井底的那份冰冷與厭倦。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覺得他和覃荔,其實是同一類的人。但我又可以做什麼呢?我什麼也做不了。而覃荔現在更是「什麼也做不了」了。儘管按著阿綾的說法那叫做「展前綜合徵」,但就我對覃荔的觀察來看,不要說展前了,她根本整個展期都很「綜合徵」,而隨著距離漫展結束的逼近,這症狀也明顯有了愈演愈烈的趨勢——明明是社團的主要負責人兼售賣者。卻三不五時地神秘失蹤,失蹤時間短則十五分鐘,長則一個小時。問原因則全都是「想去洗手間,迷路了」或是「想去看看別的攤子,迷路了」,讓人搞不懂她天天對著那張展館地圖到底是在看什麼。又或是立於忙得不可開交的攤位中央,眼神遙遠一動不動,流露出一臉的老年痴呆——由焦躁轉成了老年痴呆。真不知道這算是病情減輕還是惡化。「到現在都還是這個鬼樣子。看來真的只是因為他了。」
「九成是。你沒看上次他們兩個賣東西賣得多默契……要說雙方沒意思我自切!」趁著中午人流較少,阿綾和囍仔開始偷偷地討論。「對啊,那個帥哥到底怎麼回事啊,都最後一天了還沒出現!」儘管心情很是低落,但面對八卦,我還是忍不住插進一把嘴。「被阿綾你說得那麼完美,我很好奇啊……」「我估計是不會來了吧?所以覃荔現在才那個鬼樣子啊。」囍仔努一努嘴,「其實那次吵架水井說她租大攤位是為了他……我都覺得有道理的……」「好了啦,這種事情就別再提了!」阿綾打斷囍仔的話,一邊託著兩頰做憂傷狀,「哎……好遺憾,難得穿得那麼漂亮,本來還想著能再見一次帥哥呢~」感覺到身後的男朋友逼近的殺氣,急忙補充道,「然後介紹我男朋友給他認識!」「哈哈哈!兜得好快。」笑點很奇怪的囍仔大笑起來。我雖覺得有點無聊,但出於條件反射也跟著笑了兩聲。笑聲裡聽見身後傳來的聲音。「晴?」清亮裡帶著一點兒懶散的聲線。因困惑而上翹的尾音,熟悉卻已有很久沒聽到的稱謂。我只覺得肩膀像是被從天而降的手硬生生地掰了一把,有些僵硬地轉過頭。「齊要?」「你怎麼會來這?」幾乎是同一時間的脫口而出。既不是校友,又不是鄰居。分手不過一個月就巧合地碰上了兩次,我也不知道該將這定義為緣分,還是上天對我們分手分得太隨便的懲罰。所幸今天的桃紅女主角沒有攜伴出現,也不至於太過尷尬。——其實還是尷尬。
「出去辦事情辦完了,正好路過這裡,就買張票進來看看。」齊要說。有點不適應地扯了扯胸前的領帶他穿了一件灰襯衫,衣襬像模像樣地扎進黑色的西褲裡,和以前那個邋邋遢遢的樣子相比,簡直判若兩人——「你上班了?」我很是驚詫,明明……前不久見還是一副宅男造型吧?「差不多,前個星期剛上。」「兼職?齊要搖搖頭,」正式的。「」哎?那你不上學啦?「我一時口快問過去。下一秒反應過來對方讀的學年時,齊要已經率先替我給了答案,」我大四。今年畢業了啊。「」嗯嗯……我一下子忘了。「」呵呵。「齊要看我一眼,笑了笑,到了。」猜「」猜到了「的說法有種隱約的刺耳,但我反駁不了,跟著」呵呵「了兩聲便不知道該說什麼。氣氛裡沉澱出一種微妙的沉默。之所以說微妙,是因為我們都知道對方應該有話想說。但我們卻都只是選擇了閉口不言——」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你。我剛剛還以為認錯人了。「齊要朝我身後看了一圈,打破沉默。」嗯,我陪朋友來擺攤子的,打打下手而已。說,「我」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啊。「」呵呵我每年都來的。「」哎?「本來今年想帶你來的。」齊要依舊是笑著的,「結果,嗯,莫名其妙被你甩了。」他用了「莫名其妙」這個說法,卻並沒有接著追問「為什麼」。他不問,所以我也不想解釋。「呵呵……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啦。」我有所暗指地答過去。說完又覺得說出這種話的自己實在有些噁心,就飛快轉開了話題,「呃,要不要買什麼?」都是你們自己做的麼?「齊要拾起一個看,表情老到,」質量很不錯啊,比其他很多攤位的都要好。「嗯是啊,喏,這個是我幫手剪的。」「呵呵。參加社團好玩嗎?」
「好玩啊。要不要一起來啊?」我沒多想地開了句玩笑。「哦考慮一下咯……」齊要擺弄著手中的周邊,隨口拋下來這麼一句。聽我驚異地「哎」了一聲,才彷彿驚覺過來似的擺了擺手,「口頭禪,口頭禪而已……哎我沒興趣啦,不來。」我愣愣地看著齊要。——口頭禪?「……我不知道你還有這種口頭禪。」「呵呵。我知道你不知道。」又是這種叫人覺得刺耳的話,我皺起屑頭,「這種口頭禪很容易讓人誤會,」「嗯。在改了。」「那個時候……」「嗯?」「……」我咬了咬嘴唇,卻終究沒辦法吐出王傾悅二個字,「那個時候。也只是因為口頭禪嗎?」齊要抬眼看向我,沒有回答,只是反問了一句,「……那你呢?」「……」我意識到他的所指,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咯。我說被你甩了。」齊要一邊說,一邊將手中的周邊放回桌子,動作輕得就像他的聲音,卻足夠在我的心中掀起巨大的氣流,火乘風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姿態鋪進腦海。這,算,是,在——開,什,麼,玩,笑?裝模作樣地說一句「口頭禪」就把所有的錯推給我嗎?在這裡搏什麼同情?誰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當口頭禪來說?誰知道你和王傾悅之間是不是真的清白了就——算真的是我誤會了,那個時候為什麼不用其他人的電話發簡訊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