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任憑這空虛沸騰 王小立 第1頁,共1頁

「……好啊。」我點點頭,內心沉澱出一絲微妙的茫然。眼前的發展順利一如我所預期,卻又在同時陷出巨大的裂縫。劇本彷彿冥冥中被一隻無形的手翻轉了。於是那些熱絡的語氣、興奮的表情、「我們交換號碼吧?」的臺詞——那些為自己所精心備好的胭脂粉底,就在此刻,在我眼前,被抹上了另一個人的臉。如果說兩個人的「相遇」是因為「緣分」。那麼,兩個人間的「緣分」又究竟是……為了什麼?

03儘管和覃荔交換了號碼,但之後連著三天,我們之間也沒有聯絡。不是沒有想過主動。但一來找不到合適的話題;二來骨子裡起了逆反心理,認為既然當天覃荔演完了自己的戲份,就很應該接著繼續演下去。所以,即使之前明明作好了「死皮賴臉討交情」的全套準備,但在發現對方似乎比自己更想能成為朋友後,反而有些忍不住想要擺出架子——所謂人性本賤,想來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但我終究還是著急起來。覃荔沒訊息給我沒關係,但我不該沒訊息給鄭啟脈。自上次病房之行,發現自己成為對方手機裡僅有的幾個人後,我就莫名生出「鄭啟脈要靠我拯救」的想法。這種想法不但神經病而且精神病,卻成為我心房裡新備的膏藥,氣味雖然燻人,但「啪」地一聲貼上去,內心某處的空洞,就彷彿被暫時地封住了。終於,在我準備主動朝覃荔伸出橄欖枝的前一刻,對方打來了電話。時間是交換號碼後的第三天。地點是第四醫院的住院部。在這之前我正提著塑膠袋,跟在父母的身後走出病房。袋子裡裝的都是些筷子湯匙不鏽剛飯盒之類的日用品,彷彿是要慶祝父親出院般地,甩出一路的叮鈴哐啷。我努力收斂動作想抑止這聲響,卻因了那突如其來的來電音樂,而將這嘈雜又擴大了幾分。「覃荔」二字自手機螢幕跳動進眼簾,我有一瞬間的愕然。會愕然並不是因為覃荔終於聯絡了我,而是沒想到她會用「打電話」這樣直接的方式——自從加入了「簡訊包月計劃」,除非真有要事,一般我很少會用手機直電別人。大多時間裡,我都只依靠簡訊。一來容易消磨時間;二來也是方便溝通,尤其是面向還不太熟的人,即使沒有適合的話題,互發幾個火星笑話似乎也能增進彼此的感情——老實說,我本來就是打算以此作為起點,來發展和覃荔的交情。但現在她卻直接打來了電話。滿腹狐疑地按下接聽。一聲「喂?」還未從我嗓子裡扯出來,就被對面的招呼聲砸了回去。「喂,向晴嗎?是我啊,覃荔啊!」比現實裡更元氣的聲音。「嗯嗯。我知道~」我儘量自然地應回去。「吶?你後天有空不?」覃荔開門見山,我呆一呆。「後天?」「對啊,後天星期六嘛,你有空嗎?有空的話和我們一起玩吧。」「哈?有空是有空。不過……玩……玩什麼啊?」我一頭霧水。升上高中後,朋友間的邀約便幾乎沒再用過「玩」這個說法,更多時候,我們都是直接做著「逛街」、「唱k」或是「吃個飯」的具象選擇。眼下重又聽到這個字眼,多少讓人覺得有些滑稽。當然,更多的是困惑。「……而且為什麼是我'們'?」「因為不只我一個啊~」聽筒對面傳來爽朗的笑聲。「至於玩什麼嘛,嘿嘿,你來就知道啦。」「……這麼神秘。」有些不爽覃荔的賣關子,但我確實因此提起了興致,「那在哪裡見面啊?」「桃街。你去過沒?」「……沒。」何止沒去過。聽都沒聽過。「嗯~那你知道我們學校的第四校區嗎?」似乎早有準備,覃荔回得很快。「……是不是主打金融系和外語系的那個校區?」「對的對的。就是那個!」「那個我知道。」「哦這就行了!桃街就在那邊的。那我們星期六……就是後天的中午1點半左右在那邊的正門見吧。」覃荔說。說完又重新把之前的話整理了一遍。「後天。中午1點半。第四校區正門。你到那之後打我電話,然後我帶你過去。」「後天。中午1點半。第四校區正門。」我點點頭。「好。」「那……到時見啦。別遲到太久哦!」「嗯知道了。」「好。那拜——」頓了頓,突然又問了一句,「對了,你說你喜歡畫漫畫的對吧?」「啊……」我想起三天前的那些信口開河,硬著頭皮地回了個「嗯」。「哈——那就好!」覃荔笑起來,「那我們星期六見哈!拜啊~」聽筒對面傳來「嘟——」的掛機聲,像是一個利落的句號,卻並沒有切斷我的動作。我依舊一臉怔仲地將手機貼在耳邊,連綿的「嘟——嘟——」聲裡,那些在通話時未被我意識到的問題,就像手中捏緊的海綿,直到這一刻,才終於「嘭」地撐進了腦子:——那個「我們」的「們」裡,該不會……有程斂吧?既然關係都到了能「一起喝茶」的程度,那麼,「一起玩」這種事情,說不定也不會少掉這個人?程斂冷漠的臉隨著疑慮沉沉壓進我的腦海,手中的那袋匙碗瓢盆瞬時重若千斤。「哎。你走快點啊!」父母的催促聲傳進來,我才發現自己已不知不覺落後了幾十米。「哦——」一聲應過去。我掛下手機,腳步卻依舊拖沓。此時我們已步上住院部樓外的花園小徑,下午四五點的陽光,猛烈卻不刺眼。小徑兩邊的花草亭池沐浴在這光裡,原本的色澤像是被擦洗了一遍,紅黃青綠得更見純粹。但我無心欣賞,有程斂那閃著寒光的鑽石切面臉在前,什麼花花草草也都只是陪襯。儘管搭訕、撒謊、見網友的種種於我都不算陌生,但並不代表我的交際能力就有多強——和稱不上熟識,甚至難於應付的人一起「玩」這種事,光是用想的就讓人尷尬——何況,連「玩」的內容也不清楚。萬一要和程斂那種人玩什麼「二人三足」或是「用臉夾麵包」的話……我被自己的浮想聯翩嚇出一身疙瘩。低頭看向手機,搖擺著是找覃荔再問清楚還是乾脆拒絕,冷不防手心一震,熒屏上隨音樂跳動出的名字,又把我嚇了第二跳。「……鄭,鄭啟脈?」接過電話。我聽見自己聲音裡的驚異,比之先前和覃荔時毫不遜色——或許還要超過一點。「嗯。是我——」鄭啟脈說,「你爸爸今天出院?」「是啊。」我愣愣地答,片刻反應過來,「咦?你怎麼知道?」「我看到你了啊。提著袋子的對吧?」「哎?」我猛地轉過身,卻只看見幾個陌生的路人。「沒……可我沒看到你啊?」我一邊說,一邊轉著脖子四處搜尋。「哈哈,別找啦。你是看不到我的。」困惑地「啊?」一聲。兩秒後我突然意識到什麼,抬頭朝住院部大樓看去。大樓很高,邊緣被陽光泡得模糊,看起來像是融進了天空。樓面上橫凸著窗簷和陽臺,數以百計的,在白花花的光上切割出一片亂中有序的黑影。除此之外,也看不清更多的什麼。「你在……病房裡?」我眯著眼睛,試探著問。「……聰明。」鄭啟脈笑起來。笑聲自聽筒淌進空氣,是恰到好處的溫和,彷彿一匹可以拂去煩惱的軟和的絨布。煩惱。

腦海裡浮現起先前覃荔的邀約。「呃——那個——」我嘟嘟囔囔,想告知鄭啟脈卻又不曉得要怎麼表述,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那個,等等我……我現在上來。有話跟你說!」我匆匆忙忙,未等對方回答就率先掛了機。將手中叮鈴咣啷的袋子塞給父母,丟下一句「我等會兒自己回家」,便轉頭跑向住院部的大樓。兩邊的景緻隨我的奔跑而飛速變換開來,在餘光裡牽出一條鮮豔模糊的線。那是我第五次與鄭啟脈見面。

第七章chapter07

「未知的第一次」這個短語,就像一撮氣味辛辣的粉末。有人覺得害怕,有人卻熱愛拿它作為寡味日常的調味品——我自然是後者。

01星期六的正午。我站在太陽底下,意識到自己的錯誤。類似於之前把「覃荔」誤解做「秦力」。這條被我聽成「桃街」,而一廂情願在腦海裡勾勒出大片桃樹的街,真實的寫法,其實是「淘街」。顧名思義,就是「有很多東西可以淘的街」。它位於第四校區的後門門口。一半在學校內,一半則延伸出了校外。起點到終點的距離,目測約有100來米。稱不上長,路面卻頗寬闊。兩旁延著種了一溜的樹和灌木,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都有。有的開著黃色的小花,有的則結了赭色的漿果,落下時汁液會把地面染上小灘的深紫。按著傳統的定義,其實這應該被稱為「林蔭道」才是。之所以用上「街」這個名不副實的字尾,主要還是因了沿路兩旁那些一字擺開的攤檔。那些攤檔,有的是用桌子拼,有的用架子搭,有的則乾脆一塊帆布鋪在地上——卻不同於一般街市小販的灰敗破舊,而多是大紅條槓或鵝黃圓點的醒目。同樣醒目的還有置於上面的物品。從小飾品到舊夾克,從漫畫書到打口碟,包羅永珍應有盡有。檔主們的年齡普遍不大,女生們肆無忌憚地穿著熱褲短裙,男生則多數戴了棒球帽,t恤上印著誇張的字母和圖案。它們自點及面,將整條街裝點得繚亂而蓬勃。彷彿攪進了一個世界的彩虹,色彩濃郁得幾乎要從眼睛裡流出來。「好,好厲害!」我發自內心地讚歎,一邊也不禁有些懊惱。「我居然到現在才知道這個地方……」「不知道不奇怪啦。」在前帶路的覃荔,朝我揮揮手。「這裡一個星期也就開個兩三天~其實就是個小型的跳蚤市場而已。」「小是小,但是真的很熱鬧誒。」「哈哈,你覺得好就最好啦~~啊!快到了。」覃荔轉過頭朝我笑。手指向不遠處。我看過去,視線落下處是幾張被拼在一起的教室書桌,它距離學校的後門不到兩米,可以說是位於整條街的中心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