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位應該是還在準備中,幾個人正圍著桌邊張羅。「那裡是……?」我眯著眼睛,看其中某個人揚著鮮藍色的布鋪在桌子上。「那裡——」覃荔翹起嘴角,朝自己比了個手勢。「就是我們的攤位啦。」——我們的?——攤位?我睜大眼睛。「你之前說的'玩'就是……」「就是擺檔啦!」覃荔接過我的話,「嘿嘿」地笑,「很好玩的呦~」下意識「啊——」了出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比起困惑,更多的卻是興奮。買東西這種事我早已駕輕就熟,但說到「賣」東西,卻還是未知的第一次。「未知的第一次」這個短語,就像一撮氣味辛辣的粉末。有人覺得害怕,有人卻熱愛拿它做為寡淡日常的調味——我自然是後者。而我猜鄭啟脈也是——不然兩天前的那個下午,他也不會對我說出「不知道玩什麼的話,不是才更有趣嗎?」的話來。只是簡單的一句,卻足夠我豁然開朗。「……也對。」我喃喃著,提眼看向鄭啟脈。從我進來病房後,他就幾乎沒變換過姿勢。半邊身子支著窗臺,手裡的望遠鏡貼在臉上,一刻鐘前,他用它看到了樓下的我。而現在——「現在你在看哪兒啊?」我問。「唔?你要看嗎?」鄭啟脈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將望遠鏡遞給我。「哇。還滿重的!」「嗯,我專門買的高倍數,可以看到很遠——啊,不對,朝這邊看。」鄭啟脈扶過我的手腕糾正方向,他的力氣很輕,卻足夠讓我的心臟跳出重重的一拍。「呵呵——」手腕處感覺到對方指尖的冰涼,我扯著笑想掩飾慌亂。這慌亂既源於鄭啟脈,更源於會因此慌亂的我自己。望遠鏡貼在臉上,眼前的景色隨鄭啟脈「向右邊一點。」「再過去一點。」「嗯,大概差不多了」而飛快變換著角度。房屋、道路、行人,它們自鏡片導進了我的眼,又迅速抽離開去,空留下一個浮躁的過程。直到鄭啟脈朝我問出「現在見到了嗎?」,我才大夢初醒般地定睛看去。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灌木叢。側邊可以看見小片的水泥地,幾條造型粗糙的石凳列在那兒。我下意識將望遠鏡向下移了移,原本位於畫面邊緣的水泥地,就擴大進了整個視野,地面模糊地交叉出直線和弧線。靠近灌木叢的兩側,立著高大的鐵架。「……籃球場?」視線從望遠鏡裡拔出,我詫異看向鄭啟脈。他「嗯」一聲,伸手指向窗外的某個點,「其實不太遠,就在那個公園裡的。」「哦,我知道我知道~民樂公園嘛,我以前也有和朋友去過,好像是不用買門票的對吧。」奇書「嗯,那個公園是免費的。」鄭啟脈將頭探出視窗,在陽光下眯著眼,「現在這個鍾數,沒什麼人打籃球,大概再晚一點就會有了。」「……你拿望遠鏡主要就是看這個?」「就當是看nba那樣看吧。呵呵。」鄭啟脈嘴角勾出淺淺的弧,一邊旋著望遠鏡的前端,「這裡可以調焦距,調到最大可以連表情都看清楚。比在現場看還方便。」「nba……科比會哭的。」鄭啟脈笑起來,「還好啦,那個籃球場其實很多高手的。10個裡至少4個都比我厲害。」「啊,你也去過那裡打嗎?」「以前經常去啊。」——「以前」。我被這個詞噎住了喉嚨,一時間什麼也說不上來。訕訕將視線轉到身後的病床,左邊那張依舊熟睡著看不清臉的大叔。右邊的床則堆了一摞的雜誌,最上面的那本,封面是一個穿著紫色球衣的黑人的大臉。「……你真的很喜歡籃球啊。」。不自覺感嘆了出來。「嗯。很喜歡。」鄭啟脈依舊看著窗外,眼神專注,表情卻流露出一絲微妙的茫然——就和半年前那個奔跑在籃球場上的他如出一轍。不同只在於當時他是因為專注才會看起來茫然。而現在,現在的他卻是因為茫然,才顯得專注——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能感受到如此細微的差別。或許是源自鄭啟脈的面容姿態,或許是出於鄭啟脈的口吻語氣,或許……也不用什麼或許。總之,我就是感受到了。「感受」擴寫一下,就是「感同身受」。「嗯!等你病好了就能再打了嘛!」我提著嗓子,努力讓語調聽起來像是積極的鼓勵,而不只是一句消極的安慰。「而且,那個啊,我也會繼續發覃荔的八卦給你啦,所以你不用擔心沒籃球打無聊啊!」「……」鄭啟脈轉過頭,深深看了我一眼,「那個,你的名字是叫……?」「名,名字?」我被這個最平常的問題嚇了一跳。儘管說不出具體的原因,但此時的我,已經不想讓鄭啟脈知道我的真名了。「是啊,名字,之前一直忘了問你。」「我……你就叫我小夏吧。」我想到初遇鄭啟脈的那個夏天,脫口而出。「小夏。」鄭啟脈重複了一遍,「謝謝你。」然後他說。口吻端正得像是在空氣裡朝我敬了個禮。我壓根沒想到鄭啟脈會這樣正經地朝我道謝,驚慌失措下,大實話脫口而出。「沒,沒什麼啦,反正我也是無聊」。「唔?」「呃,沒……我的意思是,我之前就蠻想和覃荔混得更熟一點,因為我也喜歡漫畫嘛~~跟她有共同語言,肯定會有很多趣事發生的~~跟你分享一下也無所謂啊。何況你又——她」,我抿抿嘴,條件反射跳過中間的兩個字,「……嗯,反正我簡訊入了包月,不發白不發啦。發十條是那麼多錢,發一百條也是那麼多錢,發一千條還是那麼多錢——」我唧唧歪歪,舌頭像是突然被擰了發條,如果不是鄭啟脈的及時打斷,估計我還要十萬百萬地繼續數下去。「嗯,總之……你不嫌麻煩就好。」鄭啟脈點了點頭,替我總結出這段冗長髮言的主題,並給予了適當的肯定,「既然你喜歡漫畫,那跟覃荔一起一定很開心,」「嗯嗯……」我朝鄭啟脈舒展著嘴角,內心卻被他的這份篤定壓出了褶。這有些莫名其妙,卻也不難解釋——因為他所肯定的並不是我,而是覃荔。「她又不認識你,說得好像你跟她玩過一樣……」我說——當然只敢在心裡說。等這句話經過氣管喉嚨口腔的發酵後,落進空氣就已經變質成「給你這麼一說,搞得我好期待星期六哦……」的面目全非。「嗯。」鄭啟脈朝我笑了笑,撐著窗臺轉過身。在他身後,天空像一塊被火舔過的巨大的麵包。原本的清澄被夕陽烤出大片的暗啞,邊緣卻溢滿著夕陽囂張的豔麗。「星期六會很開心的。」他說。聲音被流進視窗的光包裹了,聽上去就像一個預言。而這個預言,沒有成真。「吶吶吶,給你介紹一下哈。」站在自己的攤檔面前,覃荔笑嘻嘻,將某個穿著黑色t恤的男生拉到我面前。「這個帥哥跟我們一樣,也是藝術系一年級的哦。」幾片落葉自我眼前飄過,背景是一張精緻的冷淡的沒有表情的臉。——預言沒有成真——成真的,是我先前「不會有那傢伙吧?」的擔憂。
02壞訊息是。真的要和程斂一起玩。好訊息是。至少玩的不是「二人三足」和「用臉夾麵包」。至於不壞也不好的訊息——「你們……認識?!」似乎察覺到我表情裡的不自然,覃荔瞪大了眼睛。「呃……」我本來想由程斂來說,但等了兩秒也不見對方有什麼反應,只好乾笑著回答過去,「呵呵……我們是同班。」「誒?同班?」覃荔嚷起來,臉上的表情先是驚詫,但很快就轉成了興奮。「真的假的?這個世界也太小了吧!我之前也跟這人同班過哦!」她指指程斂,「不過是高中的時候!」「……高中同學?」「整整三年哦。」「這樣啊……」我下意識看向程斂。「你來做什麼。」視線撞上的同時他問。下一秒便被一記天外飛手「啪」上了腦殼。「喂——你態度好一點!!人家是我的恩人!」覃荔朝程斂橫眉倒豎,一邊朝我端出抱歉的臉,「哎,這人從以前就這個樣子!你別生氣啊~!」「嗯,沒生氣……」相比起生氣,眼下更多的,是我對於「那個程斂居然被女人打了腦袋?」的震撼——那個程斂!?被女人打!?腦袋!?——無論哪個部分都是這麼驚心動魄,我顫巍巍望向眼前這位虎膽英雌,對方卻只流露出一臉稀鬆。彷彿她剛剛拍的只是桌子,而並非程斂的腦殼——而從程斂本人波瀾不驚的表情看,似乎他也只是把自己的頭當成了桌子。好友的那句「她會不會是程斂的女朋友?」滾進腦海。我疑惑地咽一咽嗓子,「你們……感情很好的樣子……」小心翼翼試探過去。「咦!怎麼辦!被你看出來了!」覃荔裝模作樣地捂著臉,表情卻透出滿滿的玩笑意味,「其實我和程斂是相交多年的好姐——」,話語在程斂的眼神里轉了彎,「好拉好啦——好兄弟!滿意了吧!」她甩著手,一邊「哈哈哈」地笑。笑宣告亮而富有感染力,我不自覺地也跟著傻笑起來。「哈哈哈……我還在想你們是不是……」「哈哈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啦。」比出「打住」的手勢,「想太多了!不是啦~」——不是男女朋友!「所謂」不壞也不好的訊息「。如果接收人換了好友和鄭啟脈,這或許能稱得上是」好訊息"。但於我而言,不過只是手頭多了一條關於覃荔的八卦。而這內容既不有趣,也難於描述。在我放棄告知給鄭啟脈後,它便連僅有的意義也喪失得一乾二淨。
手揣進口袋握住手機,卻並不急於掏出來。我就這樣一邊攥著,一邊繼續聽覃荔介紹其他的成員。「這個是阿綾!然後他是水井。」撇去程斂,還有另外的一男一女,覃荔一個個指過去,被點到名的人便朝我「hi」地揮一揮手,我也迅速回以外交用的標準微笑,力求字正腔圓地附上一句「我叫向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