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手術做好就沒事了。」「哦,沒事就好。」
我「嗯」一聲,此時qq登入上線,齊要的頭像在工作列一跳一跳,我點開。「那……」手機的另一邊,齊要拖著長音。秒間的停頓,足夠我猜到後半句的內容。「遊戲嗎?」他問。一字不差。無論是我腦中的猜測,還是聊天框裡彈出的訊息,全部,一字不差。有差的只有他先前發來的簡訊,並非內容的區別,而是……字數。手機螢幕亮著淡藍的光,我對著簡訊框裡的「遊戲?」二字皺了半秒的眉頭,便果斷按下了「退出」。齊要總是能將我置進某種矛盾的狀態,而我卻找不到準確的片語去描述它——譬如眼下這種煩亂又同時一片空白的心情。又或是五分鐘前,明明滿心的無聊,卻還是脫口給出的「不了」的回答。「遊戲嗎?」「不了……」我回。「這樣啊……那你早點睡吧。」齊要也不多問,他有更重要的任務需要操心。「……嗯,你也別太晚。」我說。掛下電話的同時便開始後悔。事實上我並非不想玩——雖然不至於癲狂到齊要的程度,但按一般人的分類,我也絕對能被納入「遊戲愛好者」的一群。之所以會拒絕,說白了不過是一時彆扭想聽聽齊要對我的挽留,這一行為又可稱作「撒嬌」,遺憾只是我不但沒做到位,還搞錯了物件。某個古老的問題砸進腦中,飛散開大片塵霧:——所謂的「交往」,意義到底在哪裡?多一個人陪自己逛街。多一個人陪自己聊天。多一個人陪自己遊戲。多一個人陪自己吃飯。諸如此類的造句,若是繼續還能列出很多。只是,意義在哪裡?有一個被自己喜歡、同時也喜歡著自己的人,陪自己做各類的事情,固然是值得高興。但這些事情,朋友、家人不也可以做到嗎?即便「交往」有著「能理直氣壯獨佔某人」的優勢,但若是和因這優勢所產生的「傷心」、「不爽」、「嫉妒」等負面情緒中和的話,或許,還不如單純的友誼。究竟,意義在哪裡?想找人陪的話,朋友便已足夠。而若是要感受什麼激情,那麼單單暗戀也能滿足——說不定還能更充實。我想到下午鄭啟脈的笑容。在看到他說出那句石破天驚的「就當這是暗戀的少女漫畫吧」所流露的笑容時,我才終於明白,在這之前他朝向我的所有的笑,都只不過是五官單純的牽動。猶如一個空殼子,直在那一刻,才真正被充實進了內容。只需那一瞬間的表情,我也能確定,鄭啟脈是喜歡覃荔的——至少不乏好感。「你喜歡覃荔?」我瞪大眼睛看向鄭啟脈,他笑一笑算是預設。「……為什麼啊?」「她畫畫很不錯。」「啊?就這樣?」這叫崇拜,不叫喜歡好不好?「不行?」「呃。沒說不行啦……」意識到自己八卦得太出格,我踩下剎車。本來也是,管它到底是崇拜還是喜歡,本質還不都只是給心靈找個寄託?探病探出這樣一盤猛菜,雖然讓人意外,但泡著偶像劇長大,類似的可能性,我之前也不是沒有模糊地懷疑過。所以吃驚過後,還是能以極快的速度消化完畢——若不是有鄭啟脈的那句「她不認識我」在前,以我的八點檔思維,甚至不會放過「他們是不是男女朋友?」的可能性。
真正讓我大腦癱瘓的一擊,其實是在那之後。半邊身子撐著書桌,我將手機按進「通訊簿」的人名列表。「球場帥哥」下三格的位置,「鄭新」二字在游標裡一閃一閃。「鄭新」,就是「鄭啟脈的新號碼」的縮寫。
03即使是現在,在大腦冷靜了將近七八個小時的現在。想起下午收穫鄭啟脈電話的過程,我依舊沒辦法理清頭緒——儘管這過程是這麼的簡單流暢,說穿了不過兩個回合的對話:「那要不要我幫你去表白呀~」我開玩笑。「……不要。」「那……我幫你做覃荔的狗仔隊,八點她的訊息來給你解悶吧!」我開了第二個玩笑。「好啊。」就是這麼的簡單,這麼的流暢。它簡單流暢得過了頭,以至我一度將那句「好啊」當做第三個玩笑,直到鄭啟脈拿出他的手機,徵詢似的朝我問出「那……簡訊?」時,我才明白,他不但沒說笑話,甚至沒發現我在說笑話。鄭啟脈是認真的——至少,比我以為的要認真。開這種不知所謂的玩笑,會被誤會也是咎由自取。我開不了口解釋,只好咬牙扛起責任,「簡訊?好啊。」我點點頭算是應承。儘管手機裡有對方的號碼,還是不忘裝模作樣,「那你的手機號是……」「哦。你等等。」鄭啟脈低頭按手機,「我不太記得了,不過號碼有存在裡面。」
腦海裡浮現出半年前籃球場搭訕的情形,我有些錯愕。「……你不記得自己的手機?」之前明明……不是隨口就報出來了麼?「嗯,因為我剛換了新的號。」「……剛換?」我突然想起兩個星期前,那條沒有收到迴音的簡訊。「嗯。換了不到半個月吧,平時用得少所以也不怎麼記得住。」鄭啟脈抬起臉,手機遞給我,「找到了。就這個。」「這樣啊……」我伸手接過,一邊掏出自己的手機對照著按,號碼被一個個輸進螢幕,先前存於我內心的困惑,也一點點明朗出了答案。「……我說呢,怪不得那個簡訊沒有回我。」「嗯?什麼?」「沒,沒什麼……那我現在用手機打給你啊。」難解釋的事情就乾脆跳過,我撥通鄭啟脈的手機,熟悉而直白的鈴聲響了兩聲,我結束通話,將手機遞還給鄭啟脈,「其實幹嗎要換啊?老號碼不好嗎?」「嗯……老號碼的話,等病好以後再用吧……」鄭啟脈說,語調沉出一絲黯然,嘴角卻依舊浮著微笑,「得了這個病,不太想和舊朋友聯絡。」「……那,那不會覺得寂寞嗎?」我內心被虐出一個激漾,經典臺詞脫口而出。「還好啦。寂寞什麼的,要習慣也不難啊。何況我還有它們——」鄭啟脈側過半個身子,指著枕邊的psp和一堆雜誌朝我笑道。「反而如果朋友來探病的話,才更難受……」「哦……會覺得尷尬是不是?」我綜合自己,多少有些瞭解。探病這種事,尷尬向來和病人的病情成正比。一方面要顧慮言辭,一方面又要故作開朗。而這種生硬還具備傳染性,一些不願讓人擔心的患者,即使內心並不快樂,也會強打精神地配合。最後就會很容易演變成看似熱鬧,卻又彼此間都「不知道在幹什麼」的狀態。我這樣想,內心油然生出一股罪惡感,自覺或許給鄭啟脈帶來了麻煩——他從我進入病房的這一刻,就一直掛著笑容。但我知道他並不想笑。
得了這種病,沒有人會真的想笑。「嗯,對。的確很尷尬,不過這個其實還好……」或許察覺到我的不自然,鄭啟脈替我解了圍,「我剛住院的時候,籃球隊的那群朋友來過一次,開始還蠻尷尬的,|qī|shū|ωǎng|不過話題說開了之後,也挺開心的。但熱鬧完了,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你一個人還得孤零零地待在病床上的那個時候。那個感覺很……」「很空虛」。「很無聊」。「很孤獨」。「很寂寞」。上面的短語,無論哪一個都能將句子填補得對仗工整,卻都不是鄭啟脈心中的答案。「怎麼說……很絕望。」他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無論空虛無聊還是孤獨寂寞,我都能矯情地回上一大段感受。但面對「絕望」,我只有沉默。儘管我模糊地知道它所指代的含義,卻並不瞭解那究竟是怎樣的感覺。而等我瞭解,那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了。「……所以我後來就跟他們說還是別過來了。」鄭啟脈的聲音插進來,「也不想告訴其他朋友這個病。所以……喏,現在這個新號碼裡面只存了我家裡人。」他朝我晃晃手機,補充一句,「和你的。」「哇,給你這麼一說……」我捶一捶肩,自覺擔負起巨大壓力。半個小時之前,我對於覃荔,還只是處於「隨便想了解一下」的單純。現在卻莫名其妙昇華成「必須瞭解」的高度。這發展太過荒誕,彷彿拉麵店裡突然擺出的滿漢全席,讓我有些難以下嚥。「嗯?哦。你不用太在意啊。」鄭啟脈似乎看出了我的為難,「八卦什麼的,沒有也沒關係。其實無所謂的。」「……」為什麼。為什麼一個人可以做到既運動陽光,又這麼敏感溫柔?!不但如此,他還能同時兼顧「帥氣」和「悲劇」這種集狗血於大成的設定,就連時下的偶像劇也未必敢搬上臺面吧?我不可思議地看著鄭啟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結識了這樣的人。而這樣一個人的手機裡,寥寥幾個的名字,居然有我的存在——「嗯,那個……安心等我的簡訊吧!」使命感油然而生,我朝鄭啟脈比出一個v字,旋即便在腦海中計劃起諸如搜尋覃荔、結識覃荔、和覃荔成為好朋友的種種方案,我的大腦在那一刻像是踩了油門的引擎,隆隆的轟鳴聲中,某個細節就這麼被我忽略了——鄭啟脈在儲存我手機號碼的時候,並沒有問我的名字。
第六章chapter06
不須任何理由,也無分特定場合,它出現在我眼前,靈魂便被「嚓」地切割成了兩半。一半輕輕飄上半空,在俯視裡就彷彿看清了整個人間,包括另一半的自己。
01「我在做什麼?」在我的內心裡,時常會冒出這樣的一句話。我已不記得它第一次出現時的契機。或許是某次考試,或許是某天逛街。總之,在我意識到它的存在時,這句話便已成為駐進體內的毒素,隨時都能在我的身上爆發出一片疹子。忙的時候。閒的時候。熱鬧的時候。冷清的時候。開心的時候。難過的時候。不須任何理由,也無分特定場合,它出現在我眼前,靈魂便被「嚓」地切割成了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