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沒有轉彎,就這麼直直撞上了對方碰巧抬起的眼。它們因驚訝而睜圓了一圈,但很快又眯成溫和的弧。「啊。是你。」鄭啟脈靠在床邊,眯著眼朝我笑了笑。「呃——」大腦從「他看到我了?」、「他認出我了?」、「他在跟我說話?」的三部曲裡反應過來,我才意識到要裝模作樣:「好,好巧啊!」我提著嗓門,順帶湊出一臉驚愕。「你怎麼會來這……」鄭啟脈問,頓一頓,換成恍然的語氣,「……哦對……看你爸爸?」第四次的見面。鄭啟脈不但記住了我,還記住了我父親——和前三次相比,這簡直是一個質的飛躍。「是啊。我媽煲了湯,要我帶給他喝……」我僵著臉答,努力抑制著表情裡那因「飛躍」而眉開眼笑的衝動。「你爸爸還好吧?」「很好啊,我覺得現在都可以直接出院啦!盲腸炎嘛,又不是什麼大……」語間突然意識到對方的病,我喉嚨哽了一下,「咳……不過真的好巧哦,我就是無聊到處走走,結果居然又撞到你——」省略掉的描述包括「跑去查腫瘤科的樓層」、「一間間病房找過來」、「差點要打電話給你」。但總的來說,這句話也不算是撒謊。不是撒謊,自然鄭啟脈也不會懷疑。「嗯,真的好巧。」他附和。語氣隨意彷彿只是拾起一個氣球。「嗯嗯,呵呵……」我傻笑了兩聲,慰問過去,「你的腳會痛嗎?」「痛啊。不過現在還好,晚上痛得比較厲害。」「這樣……」我點點頭,不知道能說什麼。「呵呵……其實比起腿痛,化療還比較辛苦。」鄭啟脈笑笑,撫過頭上的毛線帽,「……看,變成偶像劇的經典造型了。」「頭髮……真的掉得這麼厲害啊?」「其實是自己剃的。反正遲早也要掉光……那種一摸掉一手頭髮的恐怖片我受不了,呵,先下手為強。」「嗯嗯,頭髮嘛,以後也會長出來的。」我沒辦法做到像他一樣地笑,只好拼命說話,「反正這個又不是絕症。腫瘤割了就沒事了嘛……」「是啊。」鄭啟脈朝我笑了笑。然後他低下頭,翻閱著手中的雜誌,不再接話。沉默像是滴進清水的墨,自點及面,迅速在病房的空氣擴散出一圈微妙的尷尬。我開始懊惱自己為什麼要說出「絕症」、「腫瘤」的字眼,即便是出自安慰的心,但站在對方的立場,只會搞出「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效果吧——有些無措地站在鄭啟脈的病床前。我想作點補償,又不知道該如何補償;想就此告別,又不知道該怎樣告別。下意識吸了吸鼻子,消毒水的味道嗆進鼻腔,我於是第n次地,在鄭啟脈面前變作一個白痴——還是一個拼命咳嗽的白痴。
「你沒事吧?」被我一連串的咳嗽聲嚇到,鄭啟脈將視線從雜誌裡拔出,沒有看向我,而是朝向隔壁的病床。「咳咳!沒,沒事……咳……」我一邊咳,一邊順著鄭啟脈的視線看去,先前沒有太注意,現在才發現那旁邊的病床上也躺著人,應該是睡著了,臉被被子遮了大半,只能依稀分辨得出似乎是個中年男人。「咳嗯……你,你的室友?」怕吵醒對方,我捂著嘴,努力將咳嗽憋進嗓子。「嗯。我來的時候他就在了。」「這樣……他是什麼病啊?」「具體不清楚……他很少和我說話……」頓了頓,「不過真的是蠻嚴重的病吧。」若是換了兩分鐘前的我,此時大概會馬上接著嘴問「蠻嚴重是有多嚴重?」,繼而讓氣氛再次陷入「我是個白痴」的僵局。但經過剛剛一番咳嗽的洗禮,我的大腦似乎突然變得清醒起來——而所謂的「清醒」,就是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在鄭啟脈面前除了做白痴,事實上還有另一個選擇。「對了。那個……你上次不是問過我認不認識覃荔麼?」我將話題轉了方向,「……嗯,就是上次醫院裡,你問完我學校是不是s大之後就問我認不認識她。還記得嗎?」「哦,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情。」鄭啟脈點了點頭。「就……我那次說不認識,後來回去想想,發現我其實認識她的。她畫畫很厲害的嘛,還在漫畫雜誌發表過東西,對吧?」我直接套用著當天王傾悅的說辭,順便也不忘添幾筆原創,「我有朋友跟她還蠻熟的……主要是你那次問我問得太突然,我一下沒反應過來……」——是的,除了做個白痴,我還可以做一個,騙子。其實我一點兒也不想對鄭啟脈說謊。但眼下的這個謊,不但能開闢一個新話題緩解尷尬,說不定還可以從對方口中套到些關於覃荔的資料——至少比起那個像是從冰箱上格跨出來的程斂,鄭啟脈無疑要好說話得多——我對自己說。一點點將內心因撒謊所產生的愧疚,掩埋在這列舉出的種種理由裡。「這樣啊……」鄭啟脈朝向我,目光清澈一如面對我之前的每次撒謊,「那她最近還好嗎?」「……老,老樣子。上次還和我朋友一起喝過茶呢。」我能吹則吹。為了不辜負鄭啟脈的信任,甚至不惜和程斂成為「朋友」。「你朋友……」「我朋友你不認識的啦!」我急於從程斂的友情裡脫身,揮揮手便打斷了鄭啟脈的話,「那個,你和覃荔認識的嗎?」「嗯。我認識她。」「啊?那她?」「……她不認識我。」「哦我知道了……你是看雜誌知道她的。」原來又是一個「王傾悅」,我有些失望。「也不只是雜誌吧……」鄭啟脈看我一眼,「不過她不認識我而已——」重複了一次。「呃……」腦海裡瞬間浮現出諸如「躲在樹後偷窺學長」的畫面,主角卻被安上了鄭啟脈的臉,我有些難受地皺一皺眉。「……怎麼感覺像是講暗戀的少女漫畫啊。」鄭啟脈「哈哈」地笑起來,「差不多啦。」「……啊?」「雖然我沒看過什麼講暗戀的少女漫畫,不過,差不多啦。」他朝我比了個手勢,眼角依舊盈著笑意。「……就當這是講暗戀的少女漫畫吧。」然後他說。
02齊要發來簡訊的時候,我正忙著感嘆網際網路的神奇。雖然早已對網路搜尋的強大有所體會,但當那張從學校官網上搜到的、標著「s大藝術系·工藝美術2班班級成員表」的檔案,攜著「覃荔」二字顯示在眼前時,我多少還是感到心跳快了一拍。而之後順藤摸瓜地摘到了「s大藝術系·工藝美術2班第一學期課程表」後,胸腔更是被大片的自豪灌得滿滿當當。「所謂'成就感'就是這麼回事吧?」我撫著心肝自言自語,一手開啟「課程表」檔案,剛開始研究沒多久,一串細密而熟悉的旋律傳進耳中。「喂?」從挎包裡翻出震動著的手機,我接起來。「你在哪啊?」聽筒對面,齊要問我。電話裡他的聲音很好聽,有一種清亮的透澈感,像灑滿陽光的河。單憑這聲線的話,估計所有人都會以為他是在草地奔跑的爽朗少年,而不是一個……會穿著拖鞋去上課的宅男。「家啊。」我說。「剛剛怎麼不回我簡訊?」「哈?」從齊要口中聽到這個一貫只有自己問的問題,我有些反應不能,差點就條件反射地一句「你還不是老不回我簡訊?」反駁過去——當然只是差點,「……我沒留意手機啊。」我撓撓頭說。「……也沒有上q。」「啊……我忘了!」我移動滑鼠,雙擊桌面上的企鵝圖示。齊要語間不依不饒的意味,讓我有些開心,但更多的卻是奇怪——很多時候,我都覺得齊要是僅憑著一副軀殼存活在這個人間。倒不是說他這個人有多冷漠,而是,他對於事物的執著之心,似乎都被遊戲吞噬進了別的空間。在一起將近半年,我們幾乎沒有為遊戲和電腦以外的事情吵過架——並不是我不想吵,而是壓根吵不起來。而與之相反的,卻又能在諸如「hp沒來得及幫加」或是「不小心引了一群怪過來」之類的雞毛蒜皮上,鬧個翻天。他的心裡固然是有我的,我知道。但我也知道,即使我在某一天離開了,那兒也不過只是破開一個小孔——並能極快地,被一些新出的遊戲填補好——這個發現,曾讓我沮喪得幾度想要分手,但習慣成自然後,終究還是光想不做地攤了下來。人類畢竟是適應能力極強的物種,何況還有那句「迷戀遊戲的男人有安全感,總比迷戀女人要好」做護身符,自然就更是懶得遷徙。不常約會。不常電話。不常吃醋——很多時候,這可以作為分手的藉口。但另一些時候,卻也足以將交往不過半年的二人,昇華成為一對……老夫老妻。所以身為「老妻」這一方的我,僅僅只是不解了兩秒,便恍然了先前「齊要一直詢問」的原因。工作列顯示的時間,20:43。比預定的遊戲上線時間,晚了半個多小時。「你昨天也沒上——」齊要說。分辨不出是陳述還是疑問的口吻。我才想起沒告訴他父親住院的事情。「我爸昨天晚上住……」話未說完,就被一句「shit!」打斷,伴著飛快的一句「你等下」,是對方手機被「啪」在桌上的悶響,一長串風聲刀聲咆哮聲的遊戲音效自耳邊模糊掠過,片刻,齊要的聲音才又重新響起。「剛剛一心和你打電話,媽的差點被人暗算……」他長呼一口氣,朝我解釋。「一心和你打電話」的說辭,絲毫沒能讓我心情愉快。悶悶回上一句「……我就知道。」便不想多說。聽筒對面傳來兩聲「哈哈」,齊要接回之前的話題,「哦對,剛剛你說你爸怎麼了?」「……我爸住院了。」「啊?住院?怎麼了?」「……」分不清是想讓齊要擔心,還是要讓他內疚,我突然有些想將事實誇大渲染,但這終究只是瞬間的衝動,意識到其中的幼稚與不切實際後,我緊一緊捏手機的手,老實回答過去,「……沒什麼事,就是急性盲腸炎發作……」「那現在沒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