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任憑這空虛沸騰 王小立 第1頁,共1頁

但鄭啟脈畢竟不是一般人。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我就發現,他極少會去揣摩別人話裡的真實用意——並不是因為單純或是腦子不好使,而是他根本懶得在意——這是我之後才知道的。所以,比起我的撒謊更叫人遺憾的,是他竟然完全相信了我的撒謊。「難怪啊——」他笑起來,眼睛就眯成了可愛的縫。「啊?」「難怪你叫我的時候是叫鄭啟'mo',一般第一次見我名字的,都會叫我鄭啟'mai'。」他一邊說,一邊將病歷表稍微放正了些,指著名字末尾的那個多音字。「……呵呵。」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我只好從喉嚨中擠出幾絲笑聲含混過去。

其實我並不曉得那個字原來是這樣寫的。在這之前,第一次聽見他名字的時候,我直覺拼湊出來的三個字,除了「鄭起默」,就只有「鄭啟莫」。至於那個被我輸進手機裡面用以標識他的名號,則更是和這三個字,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他在我的手機裡,是長達四個字的存在。「球場帥哥」。

03現在想起來,我們是通過「搭訕」的方式才認識了鄭啟脈——對,我們。除了我,還有另外三個女生。當時我們幾個關係頗為密切,倒不是說彼此有多投契,只是因為我們在同一個班,座位也離得近。在一起聊天的機會多了,自然而然就成了別人眼裡的小圈子。這就像是某種催眠,高三的下學期,我們之間的同伴意識也因為外界的這一認知而被提升到了頂點,只恨不得天天牽手放學,好讓全世界都為我們的熱烈友誼而心生嫉妒。而為了能確實地做到這一點,我們甚至作出一個決定——第一志願要報考同一所大學。這究竟是誰想出來的點子,我早已不記得,只知道在它被提出的下一秒,大家就接受了,迅猛得彷彿所有人都早已將這句話醞釀了幾百個年頭。而經過一系列繁複的挑選、評比和綜合考慮後,我們最終選定了「y大」作為日後相聚的地點。y大是我們省的重點大學,設施齊全、師資優良。以及——「我有朋友說哦,y大的籃球隊超猛的……裡面幾乎全是一米八以上的帥哥哎!」——簡直沒有拒絕的理由。

後來我們在某個週末裡,一起去了y大進行實地考查。寥寥將教學樓實驗樓宿舍樓掠過眼底,便直奔重點。或者用「目的地」這個說法會更準確——y大的籃球場。儘管那天是週末,但y大的籃球隊依舊沒有鬆懈,他們分成了幾隊,在被太陽曬得花白的籃球場上跳躍、傳球、扣籃。他們的汗水蒸發進空氣裡,和著鞋底在膠地上的摩擦聲,生機蓬勃得彷彿整個世界只有這裡才是活著的一般。「沒想到真的週末也會練習!」有人裝模作樣地吃驚。語氣裡卻是滿滿的「希望沒有落空」的興奮。事實上我們都很興奮。不光是因為「沒想到真的週末也在練習~」,更重要的是,「沒想到真的」「幾乎全部都是一米八以上的帥哥」。可見花痴不是什麼壞事,對我來說,它簡直是人類歡樂來源的重要組成部分。「哎哎,你們覺得啊——」趁著熱勢,有人展開了民意調查,「——你們覺得他們裡面誰最帥??」這種沒營養的話題,擱在平時,大概還會有人礙於面子作不屑狀。但放在眼下,就成了扔進篝火的煙花,將原本還只是靜靜燃燒的火苗,在瞬間炸出大片繽紛的歡騰。每個人都在此時化身成了演說家和獵人,一邊慷慨激昂地陳述著自己的審美風格,一邊目光炯炯地在球場中鎖定著相應目標,只差要學英國足球流氓衝進場內。我就是在這個時候,注意到鄭啟脈的。那時他的頭髮比現在還要長些,也沒有染。額前的劉海因為沾了汗,被成片攏到了腦後。眉目清爽。他運球時的姿態利落乾淨,身上的t恤被扯出風的線條。偶爾他也會將臉朝向我們所站的位置,我一度以為他是在看我們。後來才發現,他根本什麼也沒看進去。他的表情茫然,所有的專注只給了那顆橙色的球——如果不是後來我去問他要了電話,他大概永遠不會發現我們的存在。是的。我去問他要了電話。其實這事也不是我自願的——我雖喜好看帥哥,但大多時候也只是停留在「看」的程度,並不想去做什麼。這不單單源於「有賊心沒賊膽」的主觀因素,更多的,是出自「太主動不值錢」的客觀需求——我自然不想成為不值錢的女人,但決定這件事的是上帝。他決定得那麼迅速,以至於那個不知道誰提議的「猜拳!誰輸了就問自己覺得最帥的那個男生要電話!」的國王遊戲裡,我在第一盤,就以「一個剪刀對三個石頭」的定局,輸了。「說好的哦,你快去!不準不去的啊!」鬆下一口氣後,勝利者們便開始慫恿我去履行諾言。她們興致高昂、七嘴八舌,手肘手心在我背後推推搡搡。比起「來調查志願大學」的考生,倒更像是從少女漫畫裡跑出來的花痴應援團。置身於這般熱烈的氣場裡,我當然也不好意思潑冷水。這個時候鄭啟脈已經下了場,正和同隊的幾個人坐在場邊休息。於是我走過去,一路上不忘抓緊時間,用手蓬鬆自己額前的劉海造型。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問陌生的男生要電話。沒什麼經驗,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場。「那個……」我站在他身後說。他寬廣的背不設防地朝向我,我於是又緊張又興奮,說起話來比自己嚥唾沫的聲音還小。看他沒有反應,我只好又咽一口唾沫,上前拍拍他的肩。「說。」他很乾脆地轉過頭,表情開朗、眼神炯炯,以為是隊友要找他商量什麼比賽的戰術。這讓我們在對上臉時,都被對方嚇了一跳。「那個,請問一下——」我迅速作出反應,「周小垂是不是你們隊裡的呀?」這句話說完後我就有點懊惱,早知道應該事先編個更美型的名字,像是「冷鶴風」之類的才好。但鄭啟脈不以為意。相反,他還皺著眉,反覆將這個瀰漫著冷笑話氣息的名字在口中默唸了數次,甚至轉過頭朝身邊隊友加以詢問確定。在周圍的人都搖過一遍頭後,他才終於抬起眼,將那個快在我腸子裡悶爛掉的答案,告訴我:「——我們隊沒有這個人哦。」

他這樣認真地對待一個我隨口胡謅出來的名字,讓我的內心很有些罪惡感。但撒謊這種事就像堆雪球,會越滾越大。「啊,不會吧?」為了圓謊,我只好繼續亂編下去,「他是我朋友的朋友,之前說是你們隊的隊員,還說介紹你們隊的人給我們認識呢!」我一邊說,一邊端出一臉的痛心疾首。「這樣?」「是啊,因為我有一群朋友很喜歡打籃球……」我硬著頭皮繼續掰,「y大籃球隊很厲害,他們一直想和你們切磋一下,本來周小垂說可以介紹的,結果原來他根本不是這個隊的……」「哦……」「呃,不過沒關係啦。」我擺擺手,努力整理出重點,「下次你們想找人打比賽的話,能不能跟我說一聲,我好帶上我朋友過來?」「可以啊。」頓一頓,「有機會的話。」「太好了。那個,怎麼聯絡你?」話題被拉回軌道。我鬆了一口氣。「你說手機?」「……嗯。」「138××××4341。」「138××××4341……」我一邊重複,一邊飛快按動著手機鍵盤。等把號碼儲存成「球場帥哥」後,才想起也該問問對方的真名。「哦。」男生朝我笑一笑,「我叫鄭啟脈。」他說。「好。」我低下頭,裝出輸入名字的樣子。游標在「球場帥哥」上停留了幾秒,覺得修改實在麻煩,就直接按了「撥出通話」的選項。「——我剛剛用手機打給你了。」我抬頭朝他彙報。螢幕上顯示著「撥出中」的動畫,重複了幾個迴圈後,才終於有微弱的鈴聲流進空氣。是那種最直白的「鈴鈴」聲。聲源卻像是飄浮在很遠的地方。「我手機不在身上……」大概察覺到我的疑惑,鄭啟脈抬手指了指籃球架下,幾個書包、塑膠袋橫七豎八地躺在那兒,「喏。那兒。」話已至此,我也就不好意思讓他現在跑過去拿。為了避免對方像我一樣,把號碼存成諸如「搭訕少女」或是「要電話女孩」的之類,離開前,我特地對他補完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向晴……嚮往的向,晴朗的晴。」我說。描述得鉅細靡遺。

「嚮往的向,晴朗的晴。」他重複了一遍。隊友此時變成了小學生,在他身邊稀稀拉拉地起著哄,他也不在意。可能是早已習慣了這種事,也可能是根本沒往心裡去——無論怎樣,都挺讓人沒勁的。他就只是朝我笑笑,「嗯」了一聲。他的笑簡單而真誠。一如他給我的那句回答。他不是說「下次聯絡」。不是說「我記住了」。他就只是說,「嗯」。簡簡單單的一個字。也很真誠。他真的沒有聯絡我。也真的沒有記住我。在我高考結束的暑假裡的某一天,按捺不住給他發了簡訊,他所回覆的那句「你是」,連字尾的問號也懶得加上。而在這之前,我和我那個圈子裡的朋友們,我們所有人,收到的錄取通知書裡,沒有一張是來自y大的。因為我和其中一人的分數不夠。而另外兩人,她們壓根沒有將它列進志願——儘管她們也曾和我們一樣,為了「日後相聚」的提議而流露出一臉的歡欣鼓舞。但這也沒什麼。這很正常。

04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擺弄著手機。換換屏保,打打遊戲,最後給齊要發了條簡訊。「好無聊啊……」齊要就是我的男朋友。k大的住校生,大我兩歲。k大的地理位置頗偏僻,去市區至少要兩個小時的車程。所以除卻最開始的熱戀期,之後的大多數時間裡,我們幾乎都只在網遊裡相見。以至於有時候我想到他,第一時間浮現在眼前的不是他的樣子,而是遊戲裡他那綠髮紫皮的「巨魔戰士」的造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