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肚子裡很多想說而又不能說的話,又有很多想問同時也不該問的事情,它們就像城牆的磚塊一塊一塊的壘起來,在她心裡築起一道防線,以至於完全不知道如何開口。
兄妹倆目光對視,孟徵從容離開出站口,凝著眉頭走來,目光沒帶什麼情緒掃到她,沉聲問:「等多久了?」兄長的這句話就像先遣部隊一樣,在城牆上開啟了一個缺口。
這麼多年以來,孟緹第一次不敢正眼看他,「……沒有多久。」
孟徵淡淡「嗯」了一聲,腳下一拐,徑直走向機場的候機室,一個小時內到達的航班只有這趟,明亮的候機室幾乎沒有什麼人,孟緹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兄妹倆一直以來都不夠親密,此時在刻意的疏離和距離之下,兩人在角落的長椅上面對面坐下,這是安全的距離。孟徵看她雙手放在蜷縮著膝蓋上,規規矩矩如同小孩子一樣坐著,肩頭緊繃,隨即想起她郵件裡的內容,重重嘆了口氣。
「你既然還肯來見我,還是承認我這個哥哥了?」
明明候機大廳空調開得足,孟緹手心都是汗,勉強笑了笑,「哥哥,你工作那麼忙……我沒有想到你會過來。」
「山不過來,我就過去。你既然不肯去美國,我也只有回來見你。」
「……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孟緹咬著唇,「哥哥,你和爸媽那時候讓我留在美國,是怕我知道真正的身世。現在我已經知道了真相,也沒有必要再去了。這十幾年,我已經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了。」
「不用道歉,」孟徵不假辭色,「道歉的話我在你的郵件裡看得夠多了,不想再看第二次。」
「我知道,相對於你們這麼多年的照顧和關愛,我的幾句謝一點分量都沒有,大概也只會讓你心煩。」孟緹苦笑垂下眼,眼睫微微閃動。
「關於你的身世,我一直不覺得可以瞞著你一輩子,你遲早有一天會想起來。藏得再好也有被揭露的一天,這十幾年,我們編了太多謊話,」孟徵疲憊地搖了搖頭,揉了揉緊梆梆額角,「但我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他想起幾個月前自己接到鄭憲文那個電話的情形。鄭憲文是做了十餘天的思想建設才打出了這個電話,但還是有些不論怎麼掩飾也去不掉的緊張和憂心;而一向以敏捷聰明著稱的他愣了足足三十秒才反應過來,還是不能置信。
「你沒有看錯?照片上的女孩真的是孟緹?」
鄭憲文聲音很苦澀,「我不會拿這件事開玩笑。孟大哥,我這段時間都在調查,不會有錯。我看到照片了,那個女孩子的確是孟緹小時候的模樣。照片後面還寫她那時候的名字,趙知予。這個名字我不論如何都不會記錯。」
「她之前叫趙知予?」孟徵有些焦躁,把手裡的筆拍到桌上,「啪」的一聲後,「你怎麼知道?你不會弄錯?當年不論在醫院還是在我們家,一句話都不肯說。」
「當年的事情,我有所隱瞞,」鄭憲文沉默片刻,「她的確一直沒有說話,但跟我說過她的名字……就是那天下午,我們鬧得太過火,她就出事了……後來她失憶了,我覺得更沒有告訴你們的必要,她沒有必要想起以往。」
孟徵內心就要起火了,還是凝著眉頭,「鄭憲文,你還有什麼事情沒說?」
「她跟我說過,她有一個哥哥,現在想起來,應該是趙初年,」鄭憲文沉沉開口,那些懊悔和抑鬱一點沒有藏,「可惜我當時沒有多留一個心眼,問問她哥哥的名字。不然趙初年忽然出現時,也可以更小心一些。」
下午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了進來。孟緹看著自己握成拳的手背,因為用力,皮膚繃緊而愈發薄了,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她忽然就很想隔開自己的某條血管看一看,確認流淌在裡面的血液顏色。
孟緹沉默了一會,才說:「我很震驚,到現在還是很震驚。哥,你說得大概沒錯。我的確不是全部忘記,只是不願意想起來。我自己願意生活在謊言中,跟誰都沒有關係。」
跟孟緹的交談很累,孟徵能搞定複雜的方程,對面前的女孩還是覺得無力。他不動聲色撥出一口氣來。他定了回程的機票,大概一個小時後就起飛,他飛越半個地球,轉機三次,只是來機場跟她說這席話而已。
「這不是你的責任,你那時候太小了,」孟徵說,「是我們對你的誤導。」
兩個人很長時間沒有說話,這樣的安靜中,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和折磨,兩個人都在考量。孟緹沒話找話,「哥哥,你餓了沒有?」
「不餓,我在飛機上吃過了。」
「因為我的任性,讓你跑了這麼遠。」
「這不是在電話可以說清楚的事情,爸媽身體不好,長途飛行太疲倦。他們很想來看看你,又擔心見到你不知道說什麼,你嫂子更不能出遠門。」
「……爸媽,」孟緹頓了頓,這十幾年的養育之恩不是假的,她輕聲問,「身體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