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鄭憲文躺在沙發上,拿起電話若干次又放下,漸漸萌生了睏意。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但睜開眼睛的記憶所見的那幕卻分外清楚。

孟緹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床了,坐在茶几上,靜靜看著躺在沙發上的他。她穿著件長長的白色睡裙,露出了光潔的肩頭以及修長的脖頸。那件裙子那麼長,一直覆蓋到了她的腳踝,下面是赤著的雙腳。客廳沒有開燈,只有電視螢幕的暗光幽幽閃現,閃現過水流般的車輛,匆匆行進的人群。一如此時她眸子裡的暗光,並不分明。

他倏然一驚,睏意全消,撐起半邊身子,說:「阿緹,你醒了?」

孟緹依然看著他,像看著一個陌生人那樣,「嗯」了一聲。

雖然她表了態,但這麼多年的接觸下來,她現在的樣子極其不正常,鄭憲文緩慢地開口:「不舒服嗎?阿緹。」

她搖了搖頭,彷彿聊著氣候變化那樣開口,連最基本的溫度和情緒吝於表露,「我的身份,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上了去美國的飛機後,我跟趙初年聊了聊,我看到你小時候的照片。」

「我爸媽,哥哥不讓我回來,讓我留在美國,就是怕我發現真相?」

鄭憲文平靜著呼吸,以極慢的速度開口,「阿緹,這件事情是我不好。但我沒想到孟伯伯和伯母居然不讓你回來。我當時大概比你還震驚。」

「嗯。」

她動了動坐姿,身體微微前傾,蒼白的面頰朝他湊近了一點,低低問,「我父母為什麼收養我?」

她聲音非常清越,說明她此時頭腦異常清楚。鄭憲文並不怕她胡思亂想,大哭大叫,怕的反而是她的冷靜。那個冷靜疏離的樣子就像開關一樣,觸動了那些名叫記憶黑洞的情緒。記憶的殘片如江河裡的泥沙般打著卷翻上來,然後又被漩渦捲走。

他告訴自己要冷靜,謹慎地開口:「自然是因為喜歡你。」

兩個人在寂靜空曠的客廳說話,嘆息都清晰可聞。在這樣的時刻,聲音和氣息反而是比表情更準確和敏感的情緒測量儀。

孟緹歪了歪頭,披散的頭髮隨著這個小動作垂了下來,閃著異樣的光輝。

「那你也喜歡我嗎?」她問他。

「阿緹,我自然喜歡你,」鄭憲文剋制下心裡不好的預感,柔聲寬慰,「我最喜歡你。」

「是嗎?你喜歡我?」孟緹露出了模糊的笑容,「那你為什麼要用磚頭砸我的頭?為什麼要整我,騙我騙的那麼慘?」

轉瞬之間,鄭憲文臉色慘白,冷汗溼透全身。他準確的伸出手,把她的雙手納入自己手心,小心的捧在心口。

他強自鎮定著開口,「阿緹,你不要想太多。」

「噢,不要想太多?」孟緹摸了摸他的掌心,微微笑了,「鄭大哥,你在出汗呢。你很緊張吧,很怕我發現真相嗎?」

鄭憲文到底也不是常人,很快就冷靜下來,定了定神,才說:「阿緹,我那時候頑皮不懂事,做了些不好的事情,請原諒我。」

孟緹點了點頭,「所以你對我這麼好啊,都是在為那時候的內疚補償……雖然是施捨,我因此得到了你十幾年無微不至的關照,也很好了。所以,我原諒你。」

不詳的念頭再也壓制不住,鄭憲文這一生,鮮有這樣恐懼害怕的時候。他幾乎是顫抖著問出這句話,「阿緹,那些事,你……全部都想起來了?」

孟緹一臉沉靜甚至可以說從容不迫地微笑著,白皙的臉和睡裙在他面前不遠處發著幽幽的光,就像黑暗中的精靈或者天使一樣。

鄭憲文心裡的疑惑就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他停了停,又問,「你什麼時候想起來的?想起了多少?」

自然等不到她的回答。他看著她反而抬了抬下巴,又說:「電話一直沒響。鄭大哥,這件事,你還沒有告訴我父母吧?」

鄭憲文沉默了一下:「還沒有。」

「但總是要說的吧。」

「阿緹,」鄭憲文苦笑,那些乾涸破碎的聲音裡全是挫敗和灰心喪氣,「我沒有保護好你。」

「那能不能麻煩你,晚一個星期告訴他們?」

孟緹看著他,那種若有似無讓鄭憲文提心吊膽的笑容從她臉上慢慢散去,取而代之是平時那個單純美麗,略帶憂鬱的小姑娘。她低聲說,「我現在也不知道怎麼跟他們面對。你給我一點時間想一想,不論怎麼說,他們撫育我長大,這份恩情我都難以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