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庭院角落長著雜草,透著腐敗的枝葉氣息。牆角那堆陳年的垃圾,幾張殘破的舊報紙和海報從垃圾裡探出頭來,不知道掩埋在多久的時光。

中年男人帶著兩個孩子進了屋。壁板上貼著發黃的舊報紙,老鼠旁若無人地啃著角落的木頭床……

這段話孟緹自然記得,印象很深。

「就像小說裡寫到的一樣,我小時候跟著父親和妹妹,也在這樣的巷子裡住過的,跟小說裡的幾乎是一模一樣,」趙初年伸手指了指這段話所在之處,用聽不出任何語氣和情緒的聲音開口,「我們父子三人住的地方恐怕還沒有我現在的書房大。」

孟緹震驚,一瞬間腦子裡浮現了幾十萬個問題:「你母親呢?只有你們父子三人?再說趙家不是富甲一方嗎?你們為什麼會住在這麼差的環境裡?我以為你們只是鬧了彆扭而已。」

「我母親那時候已經過世了,」趙初年說,「我父親跟趙家斷絕了關係,實際上,我直到十一歲都不知道原來我爺爺伯父居然這麼有錢。」

趙初年語調平淡,沒什麼多餘的情緒;孟緹也不知道是否應該安慰他,輕輕說:「嗯,所以他的書讓你想起以前的事情?」

「對,」趙初年看著她,把話題繞了回來,「你不斷做夢和失眠的原因,可不可能也是因為被《驚雷》勾起了小時候的記憶?要知道這本書徹頭徹尾都是範夜的回憶。」

孟緹的手握成拳又鬆開,她短暫地抿著唇,極為肯定地搖頭,「這是你的情況,跟我不一樣。我對小說裡的場景描寫一點印象都沒有。我從小在學校里長大的,我家也算書香門第了,或許說起來有點養尊處優,但我的童年很完美。」

「阿緹,你再仔細想想,可能是你那時候太小,很多細節模糊了。但有些場景實際上卻留在你的記憶裡,受到了外界刺激才想了起來,」趙初年很有耐心地循循善誘,「範夜的自傳跟你精神上某些東西有相似之處,不然你不會這麼迷戀他的小說。但你的潛意識根本不希望你想起來,所以才用做夢的形式迴避。」

孟緹垂下視線,仔細咀嚼他的話。

「這樣吧,明天跟我去看看心理醫生,看看她能不能刺激你回憶起小時候的事情。」

孟緹彷彿被針扎到一樣叫起來:「不,我不去!」

趙初年握住她輕微發抖的手,安撫她,「別激動,這只是一種可能性,」他頓了頓,拿起茶杯給自己倒了水,喝了一口,才不徐不重說下去,「阿緹,從第一次看到你頭頂上的疤痕我就在想,你大腦受過傷對你有什麼影響?所以我一直勸你跟我去醫院檢查,畢竟你受傷的地方在大腦的額葉附近,我問過醫生……」

後面的話已經聽不下去了。孟緹一怔,曾經看過的某本心理學書籍頓時躍入腦海。她渾身發涼,打斷了他的話。

「不是,我覺得我的這些噩夢怪夢和失眠,跟舊傷一點關係都沒有,如果真是舊傷的問題,我肯定會覺得頭疼,但是沒有。再說,而且我哥說我的頭上的傷只是普通的流血,根本沒嚴重到損害大腦。」

趙初年敲著茶几,有些不耐煩:「阿緹,你這是諱疾忌醫。」

孟緹揚高了聲音,試圖用氣勢壓過他:「不是!我好好的為什麼要看醫生?」

趙初年墨玉般的眸子牢牢盯著她,語氣很緩但是嚴肅認真,孟緹從來沒聽過他用這麼鄭重其事的聲音說話。

「阿緹,就聽我一次,好吧?」

孟緹別過頭去,也不再看趙初年的神色。她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冷淡地開口:「我不想說這個,我要睡覺了。」

她沒有睡好。並不是因為她有擇床的問題,也不是因為書房的小床不舒適。床雖然是單人床,但很柔軟,房間也十分涼爽。趙初年絕對是最優秀的主人,深諳待客之道。

孟緹一個接一個的做夢。夢裡的自己不過五六歲,小小的,髒兮兮的,瘦弱的好像猴子。蜷縮在牆角邊上,四周一片黑暗,只有些微的星光從殘破的屋頂漏下來。

她沿著縮在牆根裡,昏昏欲睡,渾身都疼。粗粗的皮帶揮了過來,有人一腳踢到她的小腹,孟緹感到自己飛了出去,在落到地上的前一刻,她醒了過來。

夢裡的疼痛一瞬間真實化,她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冷汗淋漓,抱著肚子床上輾轉反側,知道大概老毛病又犯了。正是半夜,困得厲害,實在不想從床上爬起來。

起初想忍著逼自己再次睡過去,可根本行不通。疼痛穿過身體,在皮膚上游走,身體的每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疼痛。

孟緹支起一隻手臂,從枕頭下摸過手機看了時間,差不多是凌晨兩點。她披了件衣服坐起來,艱難的下了床找熱水。她記得隔壁趙初年的臥室有飲水機,但現在這個時間,如果過去接水勢必會吵醒他。她一咬牙,抱著肚子翻身下床,也不敢開燈,藉著手機微弱的光亮,摸索找到拖鞋,才踮著腳尖離開了書房,死死拽住樓梯扶手一步一晃,跌跌撞撞下樓到廚房燒水喝。

廚房非常整潔,她蹲下身翻了翻,很快找到了電燒水器,接了水就插上電插頭。她洗了一隻碗,坐到小吧檯後的凳子上,抱著肚子等著水開。

無比的睏倦和疲憊,加上肚子裡抽筋似的疼痛,燒水的過程也變得無比緩慢難熬,燒水器長久沒有動靜,窗戶沒有關嚴,湖面上方微涼空氣「嗖嗖」地往廚房裡灌;她背靠著牆壁弓起了身體,手肘抵著自己的胃,任憑自己的身體朝蝦米一樣蜷縮起來,腦子裡閃過模模糊糊的念頭,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水稍好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