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很長時間後才稍微順起來。在那偶爾流暢的音符裡,孟緹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聽到這首曲子眼前浮起的畫面——

春江潮漲,江海難分,明月東昇,光照萬里江海。漁船停泊江岸,雁聲劃破長空;江岸的石塊被流水沖刷千百年,抹去了所有的稜角。那隱蔽的縫隙中卻有生命,那是在春雨中滋長出碧綠的嫩芽。

待到一曲終了,孟緹才鬆了口氣,回頭去看趙初年:「趙老師,我彈完了……」

聲音戛然而止。趙初年靠在沙發上,竟然已經睡著了。孟緹簡直是愣住了,他居然可以在這麼糟糕的配樂中睡著並且還睡得很好,那需要何等強韌的神經。

認識趙初年這麼久,這還是第一次他完全處於被觀察的角色。

他整個人都陷在沙發裡,身體微微傾斜靠著沙發後背,雙手隨意地擱在腿上,手指微微彎曲著,貼著沙發。他平時經常微笑,此時收斂了笑意,一派平和,好像她剛剛演奏的是世界上最好的催眠曲一樣。或許是因為那份平和,面孔上甚至有一種奇異的光輝。

孟緹實在不願意攪人清夢,但不能讓他就這麼睡下去,輕輕搖了搖他,「趙老師。」

看見趙初年疲憊地睜開雙眼的一瞬,她簡直要被愧疚擊倒:「趙老師,你困了?想睡覺去我哥的臥室裡睡吧,沙發上太涼。」

趙初年的目光迷茫了片刻,很快清醒過來,一怔之後侷促地道歉,「我睡著了?真是抱歉啊。你演奏得很好,我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不要再給我帶高帽子了,我知道自己的水平,」孟緹完全不信,啼笑皆非地搖頭,「不過,現在已經不早了,也該休息了吧。你今天晚上就別回去,那麼遠的,就在我家住吧,睡我哥的房間好了。」

「不,你一個女孩子單身在家,讓人看到不好。」

也是這個道理,說起來也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確確實實惹人嫌疑。孟緹有些為難,「你現在這麼困,開車沒法讓人放心啊。」

這次趙初年倒是從善如流,打了個電話,聽他的意思是讓趙家的司機來接;孟緹也放下心來,兩個人閒聊數句,趙初年再次叮囑她記得擦藥後才下了樓離開了。

第十四章暗潛(上)

休息對傷口有奇特的作用,有時候可以不治而愈,例如王熙如臉上的細小擦傷在睡一覺後就消散不少;有時候卻可以使外傷更嚴重,例如孟緹。

第二天,她本來只是擦傷的右半邊臉以誇張的速度腫起來,跟食堂的包子一樣,皮膚緊梆梆的難受不說,連穿毛衣吃飯說話都有困難,整張臉氣球一樣,連右眼都睜不開了。她站在鏡子前小心翼翼的摁了摁腫起來的地方,皮膚上立刻凹下去一個個小坑,長久不散。唯一慶幸的就是腿好多了,走路雖然有點瘸,騎車沒有大的問題。

她早出早歸,躲躲藏藏地避開熟人。卻沒想到剛走到樓下,就跟下班回來的鄭憲文來了個照面。結果鄭憲文一個健步就走到她面前,沉著臉,「你的臉怎麼了?」

「那個,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一開口才知道臉腫了,說話時面部肌肉一抽一抽的,雖然並不太疼,但足以讓聲音異變,好像計算機處理過的聲音。孟緹知道自己的樣子極其難看,實在不好意思告訴他昨天自己的遭遇,化繁為簡提綱挈領地說,「昨天晚上從醫院回來,出了點事,摔到了,臉撞到地上。哎,不但五體投地,臉也跟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

她臉上的傷的確不像是被人砸的,紅腫的地方上看到沙石劃過的印記整齊,塗著亮亮的藥膏,看上去有點可憐,還有種輕微的滑稽感。鄭憲文這才略微放了心。

「以後小心點。這個擦傷還在臉上,要是臉有什麼問題怎麼辦?」

孟緹擺手:「開了藥了,醫生說不出一個星期就會好,不會毀容的。」

鄭憲文這才放了手。

女孩子無不愛美,她也不例外,恨不得縮在家裡不出去;但課不能不去上,尤其是今天要去院辦辦手續簽字等等,於是就腫著這樣一張有礙觀瞻的臉出門去了,回頭率極高。不論走什麼地方都有人看著。孟緹在學院裡也是有名人物,傷了臉,遺憾的人實在很多,尤其是男生,總是看她一眼就很不忍心唉聲嘆氣地別過頭去,雖然他們似乎都掩飾了再掩飾,可那股遺憾始終還在。

所以說,美貌寓於凝視者的眼中,自己完全做不了主。

她自覺早就過了為容貌自卑的年齡,但不是完全不在意。青春期的時候她也把容貌看得很重要,也曾經很羨慕鄭憲文那些美麗動人的女朋友,大概是那些年把所有的自卑心都耗盡了,現在反而有些坦然,當再胖一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