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很正常的,小孩子什麼都看不出來,我哥也是這樣的,小時候和長大完全是兩個人啊。而且我起初太瘦,後來太胖,」孟緹翻了一頁相簿,「趙老師你不要笑我,不論哪一種都很難看就是了,所以我也沒有什麼照片。」
趙初年沒有繼續看下去,疲憊地搖搖頭,手指頭動了動,慢鏡頭一樣緩緩合上相簿,好像全身最後一份力氣被抽走了,連抬頭都沒了力氣。
屋子裡靜得嚇人,燈光晃了晃,好像要熄滅了。孟緹從他手上抽走相簿放在茶几上,在他面前半蹲下,握住他的手:「趙老師,我知道你在看什麼。你別難過。剛剛我的話是真的,我不介意被當做趙知予的替身。不過我可能做得不好,但如果你看著我會高興一點的話,我都會陪著你。」
好像被子彈擊中了心臟,趙初年怔怔看著他許久,很長時間裡視線抓不住一件實物,孟緹的眸光閃爍,匯成一條閃爍的河流。
她瞳孔裡全是自己的影子,她的那雙小手包住自己攥成拳頭的雙手,趙初年覺得指尖都在顫抖,聲音也不受自己控制,他從嗓子眼擠出一句:「阿緹,真的嗎?你真的願意陪著我?」
不論如何都沒想到這句普普通通的話讓他受到這麼大的震動,他那麼欣喜,震驚,好像不可置信。孟緹心裡那個本來就堅定的念頭更加堅定,她一字一句地開口:「直到你找到你妹妹為止,我都會陪著你。」
趙初年沒有再說任何話,抽出雙手,輕輕擁抱住她,在她額角蜻蜓點水的一吻。
「阿緹,你做你就好了,不用當知予的替身。你們雖然很像,可我不會認錯。」
那是個很輕的吻,沒有就像羽毛劃過脊背,疑惑是微風拂過面頰,輕得沒有重量,好像怕傷害到到她,帶著契約似的虔誠。
屋子裡怎麼會這麼安靜,孟緹想,那個吻明明是沒有聲音的,怎麼在我的身體裡產生了迴音呢。
他很快放開她,端詳她片刻,跟照片上的那個起初瘦骨嶙峋,後來胖得好像充氣氣球般的小女孩完全不一樣,她整個人比小時候瘦了一圈,身段修長;而臉部的大輪廓光滑,小線條稜角分明,介於瓜子臉和鴨蛋臉之間,多一份太胖,少一分太瘦,一分一毫都恰到好處。
真的是一張很美的臉,可惜現在那張臉已經變得有點滑稽,在醫院上的藥膏在洗澡過程中自然已經被洗掉了,明亮的燈光下那麼多的擦傷纖毫畢現,好像精美瓷器上的裂痕,細碎而雜亂。
趙初年拿過茶几上的藥袋子,「我給你上藥。」
治療擦傷的藥是透明的黃色小軟膏,塗在傷口上會來十多分鐘的刺痛,不過相比起王熙如的痛苦來說,也不算什麼。
趙初年的手不小,但做這種細緻的事情居然做得很好,下手比醫院的護士還輕,沾著藥的棉籤從臉上輕輕的擦過去,好像螞蟻在臉上爬過去,微弱的刺痛後一陣清涼。
趙初年隨後又處理了一下她腿上的傷口,澆了一點紅花油,然後用繃帶在小腿上捆上兩圈就大功告成。
孟緹伸手壓了壓繃帶,捆的力度正好,不緊不松,她放下褲腿,跟趙初年道謝。
趙初年搖搖頭,又伸手指了指客廳對面的書房:「我剛剛看到書房裡有架揚琴,阿緹,你還會演奏揚琴嗎?」
「會一點吧,小時候學過兩年,」孟緹有點不好意思,「我沒什麼音樂天分,不像鄭大哥那樣音樂天分很高,恐怕現在我只會最簡單的曲子。」
「哦?我可不可以點播?」
看到趙初年期待的眼神,孟緹想了想走到書房,一把掀開蓋住揚琴的幕布,抓起兩隻琴竹夾在手指中,另一隻手從琴架下抽出本曲譜翻開,回頭問:「你要聽什麼?」
趙初年自然跟著她來了書房,整個人嵌在開啟著的門框裡,作為背景的客廳燈光耀眼,像一副超現實的四維畫面。
「什麼都好,不過我記得以前上大學的時候聽過音樂系有人演奏過一曲《春江花月夜》,」趙初年說,「調子宛轉悠揚,你彈奏這個怎麼樣?」
「真是為難我了。你怎麼選這麼難的?我好幾年沒摸過琴了,」孟緹伸手摸了摸那些粗粗的琴絃,用指甲敲了兩下,「不過也算巧合吧。就《春江花月夜》我還有點印象,初中時我用這首曲子參加比賽,練的次數是最多的。你讓我先試一下音,看看能不能想起來。趙老師,你在沙發坐著吧。」
「好,洗耳恭聽。」
到底是久不摸琴了,生疏的一聽可知。演奏揚琴一靠記憶,二靠琴感。可她的記憶好像生鏽了,次次擊錯,手指顧不過來;學理科太久,腦子裡除了公式還是公式,音樂是什麼都快忘記了。她本來也不是樂感很強的人,比別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順暢地演奏,一日不練就手生,還要費神的去看譜,擊出的樂曲不是跑調就是結結巴巴,就像沒有潤滑的嗓子,或者是半夜怪叫的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