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的積累,孟緹逛舊書店早就積累了一套自己的經驗,也練就出了火眼晶晶,最主要就是不怕髒,不怕麻煩,而且很多時候,還有一點點運氣這個東西。
以前孟緹逛書店並不帶什麼目的性,就像是站在海上漁船中的漁夫,扔下了網子,並不期待撈上某一種特定的魚;今天她目的性強很多,也只為了一個作家過來。其實心裡也非常清楚希望並不會太大,她在網路上都找不到蹤影的書,甚至連評論都看不到一篇的小說,在舊書店裡找到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不過意外總是會發生的。其實都是熟悉的店,舊書基本上看過了,她一來就直接問老闆,「有沒有什麼新書?」
四十多歲的中年的書店老闆樂呵呵往紙箱子裡一指:「這裡呢,小姑娘你慢慢看。不過還沒整理修復呢。」
那一箱子的書略顯潮溼和綿軟,隨便一碰就煙塵漫天,書頁沙沙作響,彷彿在低沉哀婉的哭泣。好多書甚至淳樸得連封面都沒有,看到一本略整潔的書都會讓人眼前一亮。
孟緹就是這個時候發現了那本貼在箱子上的舊書,條件性反射的抓過來一看,封面四個角都可憐巴巴的殘缺,就像美好女子淪落風塵後的悽慘模樣;好在題目清晰,叫《蒙塵》;平淡無奇的名字,孟緹剛想扔到一邊,眼睛卻精確看到了作者名——枯槐。
這個事實簡直讓人震驚。孟緹心理想自己今天真是有運氣啊,先那本書迅速翻了幾頁,那熟悉的文筆她不論如何都不會錯認——扉頁上還有藍色的印章,寫著市圖書館的字樣;隨後翻到版權頁,日期清清楚楚寫著這是十年前的第一版,印量和《逆旅》一樣,居然只有五百本。
孟緹激動得不可抑止,覺得雙手哆嗦;她都驚訝自己為什麼可以這麼鎮定的把書收在懷裡,繼續用有條不紊的速度翻看箱子裡可能出現的範夜的其他作品。久尋無果,最後才覺得,大概今天的運氣已經用盡了,這才站起來,把書拿到收銀臺前問老闆「多少錢」,同時拿起大大的斜挎包,拉開拉鏈,開始翻找錢包。
然後就發現自己犯了個錯誤,頓時想起,昨天晚上把錢包拿出來居然忘記塞挎包裡去了。孟緹懊悔得血液倒流,熱氣上湧;連忙說:「我馬上回去取錢,老闆你把書留在這裡,千萬不要讓人買去了。」
漂亮的女孩子總是好說話,老闆笑著安慰說:「人有失蹄。彆著急,慢慢回去拿錢。我把書給你留著。多久都行。」
孟緹騎著車,拿出參加奧運會腳踏車比賽的勁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一路狂奔回家,又拿了錢包回來。說來也是,明明知道那本書就在哪裡不會跑掉,可心裡那個急,好像火星砸到了腳背。她自覺動作很快,前後還是用了五十分鐘。重新回到舊書店前,人幾乎虛脫,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老闆從店裡出來,看她滿頭大汗的樣子,立刻搬出張凳子讓她坐下。
孟緹剛一坐下就把錢遞過去,「書給我吧。」
老闆搖搖頭,卻沒有接錢,滿臉為難的看了看孟緹,「半小時前,有個年輕人來逛了一圈,說也要買那本書。他說願意出十倍的價格。」
大凡商人,對稀有的商品總是待價而沽的。孟緹愣了愣,好事總是坎坷,讓人中途橫差一槓子的事情尤其異常惱火,她「唰」的站起來,變了臉色哼了一聲:「他給你多少?十倍,我也能給!你把書拿給我!」
「呃……不光是錢的事情,」老闆心說今天怎麼這麼巧,一個兩個都是來要這本書的,還都拿不到誓不罷休的模樣,伸手朝對面那家掛著簾子的舊書攤,「他剛剛過去那家店裡,說是要等你回來,你們倆先談談看吧。」
「談?有什麼好談的!」
只想怒氣衝衝的給那人一點顏色看看。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心愛之書豈容他人覬覦!
一想到此節,孟緹哪裡還忍得住,一捋袖子,擺出個不達不目的不罷休的女霸王態度走了過去。對面那家書店主要經營建國之前的舊書,孟緹曾經多次光顧,那套書局第一版的《古文觀止》就是在這裡淘到的。店裡裝修得十分古樸,連地上的帶著凹印的長磚都帶著古雅的味道,更不要提掛在門口的青色布簾,在陽光下懸垂紋路自然圓潤,繡著的幾株翠竹活形活現。
孟緹吸一口氣就跨上了臺階,邊在腦子裡構思說辭,覺得自己理直氣壯,文思猶如泉湧。於是氣定神閒的抬起頭來,伸出手臂朝簾子探去,不過一瞬間的功夫,簾子從裡被人挑開。簾內那人身穿素色衣褲,風度閒雅,手指挑著布簾,因被陽光耀到了眼睛而微微一眯,眸子裡光華氤氳流轉。竟是畫中人物。
第五章南浦(上)
孟緹大腦一片空白,心跳如鼓,腳後跟下意識一挪,竟悄悄後退了一步。站穩之後呼吸慢慢定下來,若無其事般抬頭看過去,這次鎮定得好像戴了惟妙惟肖的人皮面具。她今天穿著溫暖明亮顏色的衣服,笑容溫婉,彬彬有禮:「趙老師,你怎麼在這裡?」
趙初年在挑簾時沒有想到孟緹就在外面,顯然吃了一驚,喜色真摯的讓人覺得感動:「孟緹,你也在逛書店?真是天涯何處不逢君,好巧。」
的確夠巧的,孟緹抿著嘴角笑起來,身後老闆已經叫起來:「對的,小姑娘,就是他也要買那麼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