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緹忍不住笑了,歪著頭看他:「鄭大哥,你明天開始上班了吧?也不知道是不是習慣國內的工作環境。」
鄭憲文笑出聲:「別為我擔心。」
說真的,孟緹是肯定不會為他擔心的。在她的印象中,鄭憲文從來也不是個讓人擔心的人;而她第二天就陡然忙碌起來,無暇去思考別人的事情。
第四章書店(下)
她跟王熙如忙碌了一個暑假才折騰出來的那篇論文,前兩天終於交到數學學院宋章漢教授手裡稽核。本以為是篇完美的文章,可沒想到被發現這篇論文從建立數學模型開始計算的時候就出了問題,成了差之毫釐失之千里的謬誤。兩個人站在宋章漢的辦公室裡聽訓,出來時連哭都哭不出來,
於是除了上課,兩個人也在沒日沒夜的蹲守實驗室商量,晚上一起回孟緹的家,坐在床上討論,提出一個方案就否定一個,一切都不那麼容易。忙碌一個暑假才完成的論文現在要從根基上修改,重新開始搭積木的工作,怎麼也得花很長的時間。
而王熙如現在還有補習班的課要上,孟緹自覺肩上的任務也重起來。她很清楚自己跟王熙如在數學能力上的差距,雖然兩個人看上去的差距是第一名和第二名,實際上她自己也知道絕對不止那麼簡單。王熙如整理的筆記,看的書,有一半的內容她都不懂,好在她另一個讓人不得不服的強項就是找資料——只要網上存在的資料,她基本上沒找不到的,這麼邊看邊學,就撐到了十一。
對別人而言,十一是假期;對她和王熙如,完全是黑色的折磨。十一前最後一個星期的選修課後,下課後趙初年特地攔住她,試圖約她去近郊旅遊,結果孟緹哪有閒心在乎這個,擺擺手就拒絕了,抓起書包就匆匆去了實驗室。
往年的假期她多半是出去旅遊渡過,今年真是心裡遺憾得簡直要崩潰,算題算到鬱悶的時候跟王熙如執手相看淚眼——這種錯誤真是一生一次足矣。
其中最頭痛的當屬計算,實驗室的計算機實在不太好,稍微複雜一點的方程都要算個幾個小時;那篇數論的論文根本就是純理論,需要的除了計算還是計算;孟緹琢磨了一下,一拍大腿:「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也!」
王熙如大喜:「你有主意了?」
孟緹胸有成竹:「你就安心的去教導你的高三學生吧,累了這麼久,這兩天咱們歇一歇好了。」
她雖然有了念頭,但自己還是不敢亂拿主意,趁父母那天打電話回來時說了這件事情。
孟思明隔著越洋電話感慨說:「還記得我小時跟你講的小數點的故事嗎?」
「知道的知道的,加加林的故事嗎。」
「所以說,認真兩個字是世界上最難的,」孟思明說,「你們開始上錯了道,導致一個暑假的成績報廢。損失之大異常慘重。」
孟緹最怕說教,小雞吃米般點頭:「爸我知道啦,先幫我想想辦法啦。」
到底是做父親的有臉面,雖然退休了,但說話做事還是有人應聲;孟緹很快就在計算機學院找到了曾經的學生、現任計算機系副教授歐永明,借了那臺計算機學院剛剛花了近千萬買的高配置的小型機,從下週起,每天晚上可以七點到九點用兩個小時。
這事讓人振奮,於是第二天一早她就奔過去找歐永明把這件事情定下來,歐永明十分好說話,示意不礙事,什麼事情都交代得十分清楚。從計算機學院出來,心中鬱結之氣頓消,覺得世界真是海闊天空憑魚躍。
時間尚早,孟緹想了想,十一假期到了尾聲,還是應該抓緊這最後的時間把想幹的事情做了才是。於是騎車出了校門,拐了個彎去學校附近的書市。
孟緹人生一大愛好就是逛書店,尤其是舊書店。學校西門外就有個大型書市,也是本市最大的圖書批發市場,大部分時候去都是人滿為患的樣子。如果遇到什麼活動或者節日,書市就徹底淪為了廟會。
那一片舊書店就在置身書市的角落。沿著主幹道緩行,拐入第四條分叉的小巷,就是舊書的天地。這條小巷遠並不寬敞,兩岸的店面都不大,青磚房屋,站在窄街兩旁臉對著臉,用自己的方式昭昭於世。
時間尚早,很多店面才剛剛掀起了一半的卷門簾,陽光傾斜著投射進來,把舊書店染得半明半暗,就像店裡那些發黃的書頁本身,宛若一副色調溫暖的油畫,暖意始終不散。
舊書店是孟緹購書的根據地之一,買舊書也是她從父親孟思明教授那裡繼承下來的根深蒂固的愛好之一。雖說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中文圖書都可以在圖書館或網上找到,可她還是喜歡把書捧在手裡的感覺。而舊書店比起新書店,往往帶著更多的人文感懷,所以有人說,凡是愛書的人,沒有不愛舊書店的。
她在此地曾經斬獲無數,有著無數傲人的成績,戰利品裡包括一套三折的《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上世紀50年代的書局版李白全集,還有幾本據說早已失傳的禁書,還有很多人從未想過世間會有這樣一部書存在的偏僻書,例如談鬥蛐蛐的書,她就買了不同的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