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他們坐下,給他們一一倒了茶水,又拿了果子給那個小孩子。楊家嫂子大概是來還錢的,但是因為有旁人在,一時也沒有提起這個話頭。
還沒說幾句話,敲門聲又響了,我略皺眉道:「在這嘉興城裡,我認識的人都在這裡,還會有誰來呢?」
仍舊戴上面紗去應門,開啟門發現是個長得嬌美可愛的少女,不,是婦人,她盤著婦人髻。我打量她的時候,她也在打量我,然後柔聲問道:「請問是莫愁姐姐嗎?」
「我是莫愁,但我不認識你,不敢當你姐姐,你稱呼我莫愁姑娘就好」,一開口就套近乎,肯定沒安好心。
「莫愁姑娘,我是何沅君,這次是有事情來求你的」,她臉上有淡淡的懇求的神色,到頗讓人有些硬不起心腸。
但我什麼人沒見過,「原來是陸公子新娶的妻子」,我淡淡道,「當初陸公子求我救他的命時,也是這副又可憐又為難的表情。可是我不會再答應陸家的人的任何請求,你們陸家不是好人,陸夫人請回吧。」
她忽然跪了下來,「沅君願意讓出正妻之位,請莫愁姐姐嫁入陸家。」
我不信她會那麼好心,八成是陸展元現在名聲太壞,她在陸家的日子也不好過,這才想了這麼個法子。
若是陸展元又娶了我,那麼那些傳言自然就不了了之了。真進了陸家的門,要怎麼樣還不是由她嗎?畢竟陸展元的心在她的身上。
「我已經立誓,又有眾多英雄做了見證,以後再也不會登陸家的門。我雖然只是個女子,卻不是陸展元那樣的背信棄義之徒」,我用內力硬把她託扶了起來,「我們都是女子,請陸夫人不要再為難我了。你只是為了陸公子的名聲想讓我進門,明知道他已經變心喜歡上你了,為何還要把我拉入火坑,搭上一輩子的幸福?莫非還想讓我受盡折磨,整日看著你們卿卿我我?」
她不進門,在我房間門口演這一場戲,無論成與不成,都能為陸展元扳回幾分。我怎麼能讓她如願,一番話連削帶打,把她的目的說的清清楚楚的。
果然樓上樓下那些看熱鬧的人中,原本誇讚何沅君賢惠的,此時都恍然大悟,說陸家奸詐可恥。看他們說的頭頭是道,想必幾日前的那場鬧劇在嘉興也傳遍了。
何沅君面色變了變,正要說什麼,我身後一個嬌俏的聲音傳了過來,「莫愁姐姐說的對,陸家大嫂,是你做的不對了,明明陸大公子都變了心,你還讓莫愁姐姐嫁給他,這不是害她嗎?連我這個陸家的親戚都看不過去了。是你私自來得吧,陸伯父才不會做這麼沒良心的事」,衛婉在我身後囂張的說。
何沅君面色變得難看的厲害,似乎拿不準衛婉的身份,所以不敢造次。再美的臉上,有那種不自在的扭曲表情,還要強顏歡笑時,都不會美了。這一瞬間,何沅君就難看的厲害。
衛婉又損了她幾句,字眼裡牽扯了「私奔」「名節」「陸家的臉面」等等,她很快就落荒而逃了。讓樓下樓下的人,又美美得看了一頓熱鬧。
我嘆了口氣,關門進屋,如今這裡已經成了是非之地,還是儘早離開的好。只是我仍沒有想好去哪裡,去做什麼,真麻煩。。。
「莫愁姐姐,我姐姐告訴我,陸伯父因為那個女人的義父在他們婚禮上說他們私奔,便對那個女人很不滿意。甚至因為不想看見她,免了她的請安,還讓他們夫妻倆在自己房裡用飯。哈哈,解氣吧?」
無論如何他們是夫妻了,而莫愁已然完全消逝。若不是我出現,莫愁不過就是個病死在小客棧的異鄉人罷了,甚至沒人會知道這件事。若是她僥倖活了,又會成為江湖讓人人厭憎的女魔頭。
我搖了搖頭,被傷了的心,並不會因為報了仇,就停止哀傷。
楊家嫂子並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此時擔憂的看著我。衛宏臉上也是凝重的神色,倒是衛婉那丫頭說個不停,見楊家嫂子不明白,又把我的事情說了一遍。
衛婉是個不知世事的姑娘,她雖然欽佩我,但那只是因為我的行為讓她欣賞罷了。
但楊家嫂子應該是過來人,她能真正懂得莫愁心中的那種絕望,被自己最信任的最心愛的人無情的拋棄的絕望。
我的那些看似利落乾脆的行為下面,隱藏著的是莫愁悲痛欲絕的心。
感情不分貴賤,也沒有成熟幼稚之分,感情就是真摯的。莫愁的感情更是真摯的沒有保留的。
被沒有去防備的人狠狠地傷害。就相當於你被群狼環伺時,你把那個人放在背後,不僅不防備他,甚至還努力的保護他不受傷害,結果他卻在你背後給了你狠狠地一擊。
對於單純的心靈來說,這樣的一擊足以致命。
然後他輕鬆的說:「對不起,是我負了你,你要報仇就衝我來吧」,彷彿他自己是柔弱的那一個,你才是兇狠殘忍的那一個。
他又在你面前,把另一個人放在了自己的背後小心保護,轉身開始防備你,彷彿你是那些兇殘的狼。
而對那些江湖人士來說,一個事不關己的被拋棄的沒什麼名氣的女子的感情,和家大業大的所謂名門正派的陸家相比簡直不值一提,就是如此。
莫愁的所思所想我都經歷了,所以我懂她。楊家嫂子也懂,從她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她理解莫愁。
莫愁那從未流下的淚只因為楊家嫂子那理解的眼神,就忽然從我眼眶中湧了出來,因為終於有人懂她了。
見我落淚,衛婉忽然噤聲了,衛宏也站了起來,楊家嫂子走了過來,抱住我道:「苦了你了。」
莫愁淚如雨下。
我這才發現,莫愁的怨恨雖然沒有了,但是哀傷仍然在我心裡。哭了這一場,她才算是真正離去了。
為莫愁掉完了淚,我才發現衛婉竟也在陪著我哭,心下終於有些感動,她是個心地很好的小丫頭。
我輕輕開口道:「這裡已經成為了是非之地,我還是早點離去的好。」
衛宏焦急道:「你打算去哪裡?你不是沒有親人了嗎?」
我有些詫異他的反應,點點頭道:「對,但是哪裡對我來說,應該都比嘉興好吧?」
「怎麼會?」,衛婉不滿道,「至少在這裡你認識我們,你可以住到我家去。」
我搖搖頭。
楊家嫂子忽然開口道:「姑娘若是無處可去,可以先住在我家裡。先夫早逝,我帶著三歲的兒子寡居,也沒什麼不方便的。」
我一怔,想了想,隨即點了點頭。我不願無故受人恩惠,但是楊家嫂子不同,她只是無權無勢的平民百姓,那裡我放心。
隨即整理了幾件行李,攜著箏,我退了客房,就跟著楊家嫂子走了。衛家兄妹非要送我去,我懶得費口舌,也就隨他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