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香蜜沉沉燼如霜 電線 第1頁,共2頁

我終於戒了治標不治本的糖,卻染上了另外一個癮頭。

自那日再見他之後,我便常常趁小魚仙倌忙碌時支開離珠獨自去幽冥界,每每幻化成兔子的模樣,用那對耳朵上的妖氣掩蓋了身上的氣息,出入彼岸倒是從未被識破過。後來,我大了膽子,潛入他住的私邸,來來往往許多次,亦沒有被小鬼擒拿過。想來沒有人會在意一隻小小的兔子精。

我去的頻繁,但能見到他的次數屈指可數,見到他也總是前呼後擁被諸多魔頭簇擁著,我怕形跡敗露,不敢上前,只能遠遠地望著,哪怕只是這樣遠遠地望著,一眼,只一眼,也能叫我覺得像得了五千年靈力一般竊喜。

我喜歡他讀公文的時候,他與小魚仙倌不同,不在入夜時讀公文,而總在巳時翻文批閱。這個時辰是小魚仙倌最忙碌之時,我能溜出來的可能性比較大,且,他的書房挨近後園,一整面雕花鏤空的軒窗正對著後園中盛開的鳳凰花和鳳仙花。我身上本有花木氣息,隱在這些花花草草中便十分安全,故而我常常悄悄地蹲在鳳凰花粗壯的木枝後面,透過那些斑駁的花葉,看魔界彤色的天空穿過軒窗上的木欞倒映在他略顯蒼白的側臉上。

他瀏覽的時候很安靜,眼睛全神貫注地專注在那些字裡行間,眉尾偶或稍稍一抬,挺拔的鼻樑,半垂的眼睫,微微抿起的唇線……勾勒出一個精緻的剪影。但是,我曉得這安靜只是一種一戳即破的假象,只有對著這些沒有魂靈的筆墨紙硯才會現出的假象,一旦離開書案,那雙眼睛便像沒有了水的深井,黑漆漆地駭人,周身皆是冰冷凜冽的氣息,壓得人無法喘息。沒有人敢直視於他,所過之處,只有大片大片戰戰兢兢匍匐於地的妖魔鬼怪。

他批閱得很快,卻不慌亂,修長的手指翻過一頁頁紙張,偶爾會染上一兩滴未乾的墨漬。黑色的墨點落在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上,讓人產生一種隱晦的錯覺,彷彿只要簡簡單單地作一張紙一滴墨也會很幸福……

但是,他不總是日日批覆公文,我也未必日日都能出得了天界,故而有時我不得不鋌而走險在他私邸的其它地方出入。有時,我能在大門旁看見他恰恰遠去的車攆,有時,我能在膳廳外看見他剛剛放下筷子起身;有時,我能避在大殿頂椽一角看見他殺伐果決後剛剛收斂的戾氣;更有時……我能看見美豔放/蕩的妖娘左右扶著他踏入內寢,夜半過後一臉春/情衣冠不整地出來……

今日,我來晚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已入寢,私邸之中遍尋不著。正待離去,卻險些被一個急急行路的女妖給踩到,幸得我閃身一避。

「快!尊上要上次楚江二殿上供的那件摩訶鬥彩三秋披風!你們快去尋出來!」只聽得那女妖一入門便對那些侍從命道。

一時,廳內鬼侍滿地小跑,想是到庫房中找東西去了。不消片刻,便有一個鬼侍端了個四方雕玉雲紋盒回來,鄭重交給那女妖,難掩一臉好奇,問道:「尊上從來對這些供物看都不看一眼,今日怎麼會想起要這披風?」

「你這等小鬼知道什麼!」那女妖不屑地哼了一聲,「今日尊上在禺疆宮設宴為鳥族領穗禾公主慶生,這你總知道吧?」

那鬼侍點了點頭。

女妖又道:「這披風想來便是尊上預備送給穗禾公主的生辰賀禮。這穗禾公主何人你知道嗎?」

「你剛才不是才說過她是鳥族領嗎?」那鬼侍搔了搔額上一縷稀疏毛,愣愣道。

「笨!」女妖戳了戳他頭頂的犄角,「那可是尊上的救命恩人!還是尊上的表妹!」

那鬼侍忽然一臉了悟過頭剎也剎不住的模樣,低聲猥瑣問道:「你說尊上會不會以身相許,以報救命之恩?」

那女妖一臉無可救藥的表情看著他,「要許也是穗禾公主許給尊上。不過,依我看,尊上若是願意取誰的話,倒是非這鳥族領莫屬。好了,我不與你多說,我要去了。」言畢,飄飄然而去。

我跟在她身後,沒跟多遠便不見了她的蹤跡,可恨這兔子腿短還只能蹦躂,幸而我記住了她身上羶腥的妖氣,一路尋著總算找到了所謂的禺疆宮。

不過將將翻過高高的門檻,卻見一團人魚貫而出,為的便是鳳凰和穗禾。

二人停在殿門外,其餘人等亦遠遠隔了段距離停下。穗禾水盈盈的眼抬起看了看鳳凰,繼而微微垂下,睫毛纖細黑長,在夜色中葉搖風移輕輕一顫,動人心魄,「送到此處便好。今日蒙尊上設宴為穗禾慶生,穗禾不勝感激欣喜。」

鳳凰輕輕一揮手,隨身的妖侍立刻心領神會開啟恭敬捧在手上的玉盒,正是我方才見過的那個,但見盒蓋一開,裡面五彩霞光一下掙脫了束縛,耀眼射出,射得一干人滿面驚豔,穗禾亦稍稍睜大了眼睛。

鳳凰一抖這五霞帔衣,親手為穗禾披上,末了還細心替她在脖頸處將錦繩繫牢,「夜露風寒,穗禾莫要著涼了才好。」不顧一干瞠目結舌的魑魅魍魎,他又上前了一步,貼在穗禾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待他錯身移開時,只見穗禾滿面春紅,不知是羞是喜,兩眼竟是水汪汪得要溢位來了,微微怔了一下,咬咬唇再看鳳凰時,竟有幾分嬌嗔。半晌後,方才恢復了端莊神色回對其餘送行妖魔道:「穗禾這便先行了,諸位留步,今日亦多謝各位盛情。」最終,方才在一群剛剛回過神的「哪裡哪裡!客氣客氣!」之中登輦離去。

不曉得其餘是否有人聽見,夜風彼時恰恰將鳳凰那句耳語送入我耳中,——「你我如此親近,何須喚我尊上?」

我嚼了嚼澀口的夜風,忽而覺得心口縮了縮,降頭術又開始張牙舞爪了……

待我回神之時,一干人等已紛紛告退,鳳凰也回了殿中。聞得殿內有靡靡絲竹音,我鬼使神差竟趁著有妖侍出入的間隙一股腦兒鑽了進去,隱蔽在殿堂不起眼的背光處。

殿內,燈光旖旎,紅緞綠羅,酒樽香暖,美不勝收。有十二個美豔濃香的女妖赤裸著白玉雙足翩翩起舞,足上綁的金鈴隨著裙帶翻飛夜風婆娑,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像勾魂使者的梵咒一般撓人魂魄,叫人止不住的心旌盪漾。

殿中未設燈架,盞盞燈火皆為美婢手託,紅如殘陽的燈盞趁著大殿籠在一片矇昧的光暈之中,輕如薄紗。

鳳凰坐於殿淺酌,兩旁各有一個滿身綾羅的女子,一個斟酒,一個添菜。鳳凰忽而對著殿角眯了眯眼,放下手中酒杯,對著右手女子彎了彎唇角,一個未有盪漾開的笑似半開的花最是勾魂攝魄,那女妖滿目驚豔,手上一軟,一雙銀筷跌落桌沿,身子亦軟了軟。

鳳凰體貼伸出手去將她一扶,那女妖立刻受寵若驚徹底癱軟在了他的臂彎裡,半晌,似乎見鳳凰未有推拒,只當是默許了,便索性偎入他懷中,一雙欺霜賽雪的藕臂亦攀上了鳳凰的後頸,臉頰在他胸前風情萬種地蹭了蹭,「尊上,穗禾公主已離去,夜還長,剩下的時間可分與我等少許否?」

鳳凰眼神涼涼未有變化,唇角卻略略一彎,不知是笑是許。

那女妖想來一時被蒙了心智,更加貼緊鳳凰,只差坐到他腿上了,鳳凰亦伸手撩了撩她的梢,一個簡單的動作不知為何由他來做竟是風情無邊。

我忽然想起他過去常常這樣撩過我的長,為我撫去風中偶落的柳絮,便是沒有柳絮時,他也喜歡這樣緩緩摩挲我的梢,我有時被他撩得厭煩了,便會不耐地別過頭去,他卻不讓,只道:「這裡還有一絲柳絮,我替你拿去,你莫要亂動。」

不知為何,此時突然想起當年他脈脈停駐的眼光竟覺奢侈至極。

再看看他和那女妖兩相偎依的身影,我一時丹田中氣息酸澀,又似乎沸沸然似滾水欲往外冒泡,五味雜陳,不知是個什麼症狀。

又聽那女妖奉承道:「尊上氣尊貴胄,冠絕六界,若能承尊上一夜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