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章接到電話時,倒是微微一怔,不過隨即反應過來了,權衡之後,覺得封景難得約他出來一次,還是賣給對方一個面子比較好。
當然,在電話裡,他也擺了擺譜,說什麼看了下schedule,排得很滿,暗示封景這點時間可是他從「百忙之中」抽出來的,讓封景不要忘了這次的人情。兩個人都是極其上道的人,這點小意思自然是心領神會,封景也表明是承了他的情,有求於他的姿態。
「最近你也聽說了吧,我們公司的藝人云修的事情。」封景對著柳章微微一笑,「就是那個車禍時,還不忘保護你妹妹柳藝臉的那個。」
「呵呵……是嗎?是有點印象,人平安就好。」
柳章見封景一來就把雲修對自己妹妹的恩情往他頭上壓,於是打了個太極,看看對方到底是什麼意思。
「明人不說暗話。我就只說了吧,雲修因為車禍受了點傷,可能要休養一段時間。希望你跟導演通通氣。」
「難道導演……想換人?」
柳章也是人精,這樣的話只需三分,便可以猜出檯面下的意思。
「這個可有點難辦……你知道,我也只是個經紀人而已。」柳章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剛長出來的鬍渣,又慢條斯理的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來。
「得了吧,誰不知道皇冠榮耀裡,你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你發話,沒人敢不聽的。」封景趁勢抬了對方一句。
這部電影最大的投資方就是皇冠榮耀。
連柳藝都投資方圈定的。所以封景根本不像amanda想的那樣去找導演求情,他直接從上層下手——找投資商嚮導演施壓。
管你要延誤多長時間,只要你還想拍這部電影,就必須聽投資商的。
「不是我說,其實你也應該明白我的處境。」柳章吸了口煙,沒說幫,也沒說不幫,「我們都是給人打工的。要改變一個決策,不是一個人就能說了算,還要顧及到boss的意思。」
「就算是你,也還要顧及厲睿的意思,是不是?」
柳章說得模稜兩可,但封景只是微微一笑,笑得像只高深莫測的狐狸:「相信我——這將是你最值得做的一個決定。」
如果封景繼續低姿態的求他,柳章反而會有點看輕這個業內一直盛傳的,能跟自己並駕齊驅的人了,但是對方,這樣的語氣,這樣的氣勢,竟是出於自己的意料之外……
「其實你一直很想柳藝獲得一個影后的稱號吧。」封景一針見血,「今年柳藝入行三年。入行三年就獲得影后稱號,在這個圈子裡少,但不是沒有。比如,林萱就是一個。」
「雖然,我相信,只要有你在,今年影后的桂冠就一定是柳藝的囊中之物。」封景深深看了對方一眼,似笑非笑的眼神表明他已經知道,柳章今年在評審那邊打點了不少,「但是……你不想讓你妹妹獲得這個頭銜,更加名正言順一點嗎?」
柳章修長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的煙微微一頓。
他沒有說話,只是向封景挑了挑眉,封景將手機遞了過去,那裡面的影像資料是他之前去片場探班時,自己錄的一段影片。
小小的影片,解析度跟攝影機完全不能比,周圍甚至還有不小的雜聲。
但是,那個裡面——柳藝望著杜雲修的眼神,柳藝的每一個姿態,每一個舉動,都讓人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吸引力。
那樣的美人。
那樣的內斂的美人,風華無雙,挑撥人的心絃。
只從手機這樣一個小小的螢幕,就能釋放出強大的氣場,看得人目不轉睛,如果是放在高畫質晰的三米寬的螢幕上,又是何等的風采……
連柳章都沒有想到,柳藝的演技竟然會這樣的突飛猛進!這樣的精湛!
「這種演戲的感覺——只有雲修能帶給她!只有跟雲修一起飈戲,她才能發揮出她的潛力!」
封景瞇起眼睛,說得十分自信。
對方本是在求自己幫忙,求自己利用投資商的壓力,不準換掉杜雲修,可是此時此刻,柳章已經完全明白,眼前這個男人為什麼會成為演藝圈的神話,成為經紀人這個行業內的神話!
封景的身上,封景的一言一行,有一種讓人著迷的性格魅力。
「——我答應。」
就在封景跟柳章見面,柳章對封景說「我答應」的這一刻。
片場裡。
杜雲修對著導演的背影說了這樣一句。
「連導,其實你心裡清楚,那個角色——只有我能演!只有我,才能將那個角色詮釋得最精彩!」
杜雲修一向是溫和的。
然而這一刻,他的眼神睿智、堅定,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神秘而強大的氣質——彷佛,被劇本中的唐雲起附身!
萬丈光芒,被他踩在腳下。
……
唐雲起右肩插著一支利箭!
這支箭是唐耀祖在亂軍之中拉弓疾射出的——原本射向唐雲起的頭部,卻不料被他警覺,所以只射中右肩!
蠻族入侵,火燒城池。
唐雲起死守陣地,帶著手下將士,城中百姓,拼命守護著他們自己的家園!可是敵人,卻不僅僅是武力強大的蠻族。
還有,他的弟弟。
——在他衝鋒陷陣時背後拉弓射向他的弟弟!
唐雲起額上直冒冷汗,蠻族的統帥見他受傷,窮追不捨,派出追兵四處搜尋追殺他。
此時扶著唐雲起的是他的新婚妻子,如今女扮男裝的——沈雨楓!他們此刻躲在一個小小的山洞中,唐雲起唇色慘白,豆大的冷汗從他額頭上滴落,但是漆黑的眼眸裡,那種男子漢般堅毅果斷的目光卻絲毫不變……
「你先走!我去引開追兵。」
即使是在這樣兇險的情況下,他首先想要護住的,仍然是她的安全,也許並非是夫妻情深,卻是一個男人對女人所能做到的最用力的保護!
沈雨楓凝視了唐雲起一眼。
這就是他的夫君,那些貴族口中的窩囊廢,敗家子。
身為嫡子,平日展現出來的才華風采比不上小妾生的弟弟,明明親生母親是權貴之後,卻幾乎快被父親剝奪將軍府的繼承權……
當時的那一箭——唐雲起從被暗算後的震驚,到擔心軍心受到動搖,連忙強撐,前後的巨大神情變化只是很短的一剎那。
唐雲起的反應不是勃然大怒,也不是仇恨滔天。
他只對唐耀祖說了一句,但沈雨楓卻從唐雲起的眼眸深處看到了兄弟相殘後那種沉重的悲傷。
「從今以後,我再無兄弟!有的,只是守護這座城池的靖遠大將軍!凡有阻礙者,一律——殺無赦!」
一輪血紅落日。
悲慟的映在唐雲起身後,狂風捲沙,如訴如泣。
沈雨楓心底明白為什麼唐耀祖會那麼做。
因為唐雲起在危急時刻散發的那種英明睿智,那種果斷從容,那種連老將軍都為之震撼的耀眼光芒,因為唐耀祖的母親在背後挑撥離間,更因為……她。
當一個男人強烈的想要得到一個女人時,那種嫉妒心會令他瘋狂。
此時此刻,沈雨楓眼底閃過各種情緒,感動,愧疚,擔憂……還有深埋在心中的悸動,這些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的眼眸像黑夜一樣的繁蕪。
這不僅是唐雲起最難熬的一個夜晚,更是她,要在未來的榮華富貴,親情愛情,權勢名聲,做出最終決定的一個晚上!
沈雨楓咬了咬唇,終於心一橫,抽出匕首向唐雲起刺下——
唐雲起身體一震!
「匡當」一聲,一個沉重的青銅箭頭掉在了地面上。
這支箭叫鐵骨利錐箭。
全長二尺九寸,箭桿以楊木製,呈方稜形。箭羽以金雕翅羽製成,夾於箭桿尾端,穿透力跟殺傷力極強!
更為狠戾的,是它的箭頭。
箭頭如鈀形,共有五個鐵齒,每個鐵齒帶有銳利倒鉤,兩旁各有血槽。一旦鐵箭射入身體,箭桿極易拔出,但是倒鉤箭頭卻會深深嵌入進去,所以,沈雨楓拔箭未果之後,才迅速用利刃將箭頭從唐雲起右肩挖了出來!以免箭頭上的血槽擴大傷口,血流不止……
至始至終,她進行得又快又穩,手都沒有抖一下。
可等挑出那個帶著鮮血勾翻皮肉的箭頭後,沈雨楓後背汗水淋漓,整個人都快要虛脫了,彷佛全身的力量隨著這個箭頭被挖出後全部散盡。
「……做得很好。」唐雲起眼睛含笑,聲音虛弱的稱讚道。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目光卻很柔情。
「身為妻子,做這種事是應該的。」沈雨楓心疼的看了一看唐雲起右肩,一邊小心包紮著傷口,一邊努力用平緩的語氣對著他說道,「這輩子——我都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靖遠大將軍的妻子。今生今世。」
唐雲起唇角漾起一抹笑容,第一次,將手覆蓋在沈雨楓的手上……
當柳藝看到這段的拍攝後,她自己心裡也止不住的感動。
在那樣的大環境下,唐雲起的成長,在父親和兄弟之間的親情處理,在守護城池背水一戰下的氣勢萬鈞,再從初次見面試探調戲女主,到最後用自己的性格和胸襟征服了女主的鐵血柔情……
幾條支線處理得近乎完美,明線暗線交織在一起,形成強大的資訊量和衝擊感,連她看了都有種既熱血又想哭的衝動……
「你演得太棒了!今年的影后桂冠如果不給你,那真的是評審沒有眼光!」
同在一旁看了剛剛拍攝成果的導演,突然對柳藝說了這樣一句!在演藝圈待得越久,他就變得越商業越圓滑,學會了如何拉贊助,找投資商,學會了擺譜拿喬,學會了如何適應這種遊戲規則。
最初的那種銳氣連同夢想被磨平了很多,但是看到柳藝剛剛的表演,他一剎間萬分倍信——這樣的一個女人,絕對可以征服所有觀看過此片的男性。
美麗,聰慧,果決,即使在最危險的時刻,仍然不離不棄……
柳藝的戲份在這部電影中遠遠不及杜雲修,不過她卻運用有限的時間,將整個人物的性格,以及每個時期,每經歷一個事件後的心態轉變,用著一種內斂的含蓄的方式一一詮釋了出來。
跟她以前張揚外露的表演相比,這種有層次的內心戲詮釋方法顯然已經不止高出一個檔次,而這樣的一個角色,只存在於他的這部電影!
沒有人能夠取代。
——這是身為導演最驕傲最欣慰的事情。
「如果我這次能獲得影后的頭銜,那一定是因為對方……就是‘影帝’。」柳藝的輕輕說道,後半句猶如囈語。
沒有杜雲修……就不會有她。
沒有杜雲修的演技在帶動她,她很清楚,自己無法詮釋出這樣的角色。
影帝,是絕對不可能頒給剛剛出道的新人,但是她卻相信,杜雲修的演技已經是影帝的級別了,即使聽上去很可笑。
「什麼?」導演沒聽清楚。
柳藝沒有重複,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目光投向了在一旁補眠的杜雲修。
在拔箭的那場戲中,杜雲修的目光不知道為什麼就讓她想起車禍發生時的那一切,杜雲修用身體護住她,把她壓在身下。對方的身體不是最精悍最性感的體魄,可是死死護住她的時候,她卻覺得又安全又可靠,像春山一般凝潤沉穩……
那樣的感覺,即使在其它電影的拍攝中,被別的男藝人抱住或者摟住,都感受不到……
那樣的溫暖,那樣的安全感。
可是,對方如此保護她,她卻不得不聽從哥哥的話,選擇不插手ese內部的事情,選擇「明哲保身,藉此炒作」。
雖然這樣的事情在演藝圈頻頻發生,司空見慣,但她卻真的覺得愧疚,覺得非常愧對於杜雲修……
剛剛那個劇情,戲中的沈雨楓是不是也跟她一樣的心情呢?
如果不是因為她,唐耀祖就不會愛上哥哥唐雲起的妻子,也就不會在背後暗算唐雲起,一時之間,她現實中的愧疚跟戲中的愧疚重迭,導演誇她演得好,其實她只是……
演藝圈的前輩總有一種「入戲」的說法。
她是科班出身,明白要演什麼像什麼,明白如何做功課,明白如何注意各種人物的心態變化,但是從來都沒有那種所謂的「入戲」的感覺,甚至她還曾鄙夷過一些小女星。為了演出深情的感覺,就跟男主男配大搞曖昧,讓自己「入戲」。
她一向覺得不靠自己去分析揣摩人物,而靠這種「入戲」來帶動感情,眼神,是種投機取巧的行為,是不尊重表演的行為,但現在,她好像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入戲」。
杜雲修不是戲中的唐雲起。
這一點她很明白。
可是,好像無論是現實生活中的杜雲修,還是電影中的唐雲起,身上都有一種令人心動的東西,那種東西不經意的吸引著周圍的人……
比如戲中的沈雨楓。比如,她。
儘管肋骨有時還是隱隱作痛,可是為了拍好戲,杜雲修現在已管不了那麼多。他很清楚進度拖後,對導演來說是件多麼頭疼的事情,他更感激——當時導演接受了他的那番話,重新給他一個機會。
「連導,其實你心裡清楚,那個角色——只有我能演!只有我,才能將那個角色詮釋得最精彩!」
當時他說出這番話後,導演明顯的一怔,然後對方緊緊凝視著他的眼睛,過了半晌才開口。
「你以前只演過完全不需要演技的偶像劇。你怎麼就那麼確信……沒有比你更有實力的演員?沒有比你將那個角色詮釋得更精彩的演員?」
導演的聲音很慢,似乎是在說服杜雲修,也在說服他自己。
杜雲修目光沉穩的對上導演的視線,沉著的開口。
「這個世界上,沒有不需要演技的電視劇或電影——有的,只是演員不同的心態和表演方式。」
「那個角色我研究了整整三個月。他的低調,他的自嘲,他不受重視卻會在最危難的時候帶著百姓奮勇反抗,死守家園!沒有人會比我更瞭解他——因為現在,唐雲起就是我!我就是唐雲起!」
過度的自信有時簡直就是場笑話,然而聽到杜雲修的這番話,導演卻笑不出來,他的心中只有一種震撼,一種強烈的震撼——他忽然明白過來,眼前的這個人是認真的,杜雲修是認真的。
對方並不是聽到他要換人於是跑過來哀求巴結的藝人,而是——真正的,胸有成竹的,對自己的演技有著無比信心的演員!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投資商那邊打過來的。
「對,我是。電影?正在拍啊。」
「噢,要換人?」他一邊重複著對方的話,一邊看向了杜雲修,對方的目光依舊執著堅定,他笑一笑,一瞬間心裡什麼都放開了。
「誰說的?誰說要換人的?這個角色,除了雲修,還有誰能演?」
這是個追名逐利的演藝圈。
可並非人人都只是為了名利這兩個字而步入這個圈子。
在他們心底,往往有這樣的一個天枰,一邊是對名利的渴望,一邊是對藝術對夢想的追求,也許待得越久,就會迷失最初的方向,越偏向權勢與名利那邊……
但是。
總會有那樣的一個時刻,總會有那樣的一瞬間,我們會再次感受到藝術與夢想的美好。
那是無與倫比的美麗與力量。
最初的夢想是什麼。
就算曾被我們丟棄過很遠,也會有找回來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