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一樣的……」雲修目光放空,變得迷茫起來。
謝頤湊近,似笑非笑,神色不怎麼正經,修長的手指將雲修額頭的碎髮撩到了耳邊,緩緩的吐出:「別忘了,你、是、共、犯。」
「你太令我失望了!」杜雲修看著他。一道又驚又怒,又悲憤又失望的眼神,像是黑暗中一把雪亮的匕首,投射了過去,扎進了人的靈魂深處!
「你太令我失望了……」這句話,林萱當時在杜飛的葬禮上也這樣說過。
謝頤狠狠一震,瞳仁狠狠一縮,內心波動極大。
他是利用過杜雲修,他知道杜雲修把他當好哥們一樣對待,連最難得的機會都可以讓給他,但他卻不是!他從沒將杜雲修放在跟他同等的位置上,他其實是輕蔑容貌如此平庸的杜飛的,而這些輕蔑之下,是更深的嫉妒——為什麼容貌如此普通的人演技卻比他好?!
他從沒真心對待過杜雲修,從沒把杜雲修當成朋友。
可是為什麼聽到對方被車撞死的訊息後,他第一反應就是恨不得殺死那個車主,讓他以命償命,即使那個車主未成年……
謝頤怔住了,可杜雲修卻沒有忘記自己的表演。他忿忿不平,怒罵謝頤是騙子。謝頤這才反應過來,按照劇情的設計,一拳打向杜雲修的肚子,杜雲修踉蹌的抱著肚子退了幾步。
「好,很好。」
雲修笑著。
只是笑意中透著隱隱的悲涼。那種被人欺騙,被人揹叛,被人傷透心後的悲涼,就像某次金柏獎之後,杜雲修再也不願同他聯絡的眼神……
「夠了!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謝頤只覺得血氣直往太陽穴上衝,「難道為了褚風,為了褚風……」
你就要這樣對我?……
眼前的年輕人似乎幻化成杜雲修的樣子。
他受不了杜雲修用這樣責備的眼神看他,更受不了杜雲修為了另外一個人這樣,用這樣的眼神看他。
所有的一切過於突然,過於不真實。
謝頤自己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將對方和戲外的杜雲修等同起來,又將戲中的褚風代入到了現實。
「他的財產,他的地位,哪一樣不應該是我的?要不是我母親被他母親趕出了褚氏……」
「雲修……」謝頤頓了頓,輕輕喊著對方的名字,聲音一下子變得低柔了起來,「我們那時在國外,感情不是那樣好麼?為什麼,你只在乎你和褚風的友情……我和你之間的呢?」
我和你的友情呢?
你不是最重情誼的嗎?你不是為了我連大導演的邀約都敢推掉嗎……
「可是,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對方的眼中有水光閃動……
「cut!」導演喊了一聲。
謝頤愣了愣,直到幾秒過後,才明白這場戲已經過了。小助理立刻送上溫熱的飲料,林導也過來了,目光透著欣賞,稱讚道:「很好,剛才的感覺抓得好極了!」
不愧是實至名歸的影帝啊。
只是一組鏡頭,裡面種種情緒卻交替閃現,那種懊悔,氣惱,羞憤、嫉妒,隱隱的渴望……全部表現了出來。
這次的劇本是匆忙趕工的,有些人物實在薄弱,臉譜化。就像劇本中謝頤這個角色,突然出現了,又突然報復,完全是為了第二部而生硬設計出的一個人物。
但是謝頤今天這場戲,卻硬是將這個角色演活了,他內心的痛苦,他想復仇,渴望友情卻又不得不利用友情的矛盾,一一詮釋了出來。
只是謝頤的心思卻完全不在這個上面。
「那個演員呢?那個演‘雲修’的,叫什麼名字?」
「演‘雲修’的啊。」林導語氣帶上點自豪,為自己的偶像劇有這樣演員感到得意,「他倒是legacy中最會演戲的一個。真讓人看不出他還是個新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在這演藝圈混了好久吶。」
「他叫什麼名字?」謝頤心中隱隱有個預感,執著的問道。
「就叫雲修啊?」
「雲修?!怎麼可能?!」
雲修。
怎麼可能會叫這個名字!
謝頤急匆匆走向對方的休息室,他不知道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心態在驅使著他,但他就是想再見見剛才那個演員,那個叫雲修的演員……
同在一個休息室的褚風坐在化妝臺上,沉思著打量了杜雲修好一會,才說道:「你剛才那一場演得很好。」
褚風一直以為自己才是最棒的。legacy是現在最受歡迎的組合,而他不僅是這個組合的隊長,更是ese高管們心照不宣的力捧物件。俊美的容貌,精悍矯健的身材,接受記者訪問時的機敏風趣,甚至是面對粉絲時所展露出的魅力……每一個方面,褚風都自認為自己做得不錯。
如果說,在這個組合裡,平日讓他有威脅感的,可能藤澤算一個。對方在美國長大,英語地道,街舞跳得很不錯,時常流露出一種在國外長大的優越感。蔚逸飛,也有點潛在威脅,很多女粉絲就喜歡他這種中性的美少年,每次收到的禮物都超多,上次錄專輯時飆出的高音,連錄音師都為之驚歎——但是,看似性格最不出彩的雲修,卻總是讓他倍感意外!
雖然在開拍《thelegacy》之前,封景就暗示過他,自己可能會是明日之星,可是……封景似乎對雲修也相當看重。他總是隱隱約約覺得,雲修和封景之間的關係,並不是表面這麼簡單,並且,在《thelegacy》第一部中,能跟他分庭抗禮的,不是藤澤,不是蔚逸飛——而是雲修。
就連追求完美的林導,也只有在雲修演的時候,才不會那麼挑剔。
儘管amanda現在跟自己的戀情還沒曝光,可是談起了團隊的成員,她竟然很看好雲修。問她原因,卻說什麼:這不僅是女人的直覺,更是她多年來做經紀人的直覺,總覺得雲修除了偶像劇之外,還能做得更多……
難道自己除了偶像劇,就不能做更多麼?虧她還是自己的女朋友,哼。
然而,在剛才那場影帝謝頤和雲修的對手戲中,他似乎隱隱約約抓到了一些東西。他以前認為,演技什麼,只是其它人誇耀出來的東西。
演員,不就是,首先要容貌俊美;其次是,根據劇情,在該表達什麼情緒就表達出什麼情緒,該做出什麼動作,就做出什麼動作。只要這兩點達到了,就是一個好的演員,就像偶像劇出道的謝頤。
可是剛剛在一旁看了兩人的表演後,他卻有了種奇怪的感覺,雖然是雲修在跟謝頤對戲,但只要眼睛緊緊的跟隨著雲修,追逐他的眼神,聽著他的每一句臺詞,褚風就有了一種身臨其境的錯覺……好像有沒有謝頤也無所謂?
只要對方是雲修。
只要對方是雲修,他好像就能演繹好謝頤的那個角色,劇本上所有的臺詞都可以情不自禁的脫口而出。
昨天跟謝頤對戲時,褚風還暗地覺得自己的想象力不夠豐富,但如果是今天,如果是雲修在自己面前這樣表演,褚風覺得自己也能將各種不同複雜的情緒表現出來……
上一次,雲修帶給他強大的震撼力,他心虛氣短,可這一次,好像在雲修的表演面前,他可以很順利的進入對戲的那個角色的心理和狀態……
「哦……謝謝。」杜雲修眨了眨眼,眼神有點疑惑。
這樣的表情竟讓褚風想起「可愛」這個似乎不搭調的詞,就在對方半是禮貌半是詫異,小心的響應著他的讚賞時,休息室的門「啪」的一下,被大聲推來了——謝頤氣勢洶洶的闖了進去。
謝頤的視線在休息室掃了一圈後,銳利深沉的落在了杜雲修身上。那樣的眼神,連褚風都意識到不對勁了。
「你要幹什麼?」連褚風都很意外,為什麼看到謝頤對雲修露出這樣的眼神後,他的思維還沒會意過來,身體卻先一步反應起來?竟以最快的速度橫站雲修的前面,硬是將謝頤的目光給擋掉了!
謝頤冷笑了一下,什麼身份,竟敢質問他。
「讓開!」
褚風皺了皺眉,沒有說話,但是目光直視著謝頤。其實,在一開口問道對方要幹什麼時,他就後悔了。謝頤是什麼地位,不光是在國內獲獎連連,電影票房的保證,這兩年還接了幾部國外的電影,大有進軍好萊塢的勢頭,就算是在ese,若要封景和厲睿丟車保帥,被放棄的一定是自己……
「褚風,沒事的。」看著猶如兩虎相遇的謝頤和褚風,杜雲修忍不住出聲,輕聲說道,「可能……謝哥找我有點事?」
杜雲修試探的瞥了一眼謝頤。
可是一碰到對方的視線,他發現自己竟比想象中更不安,現在不在片場,沒有演戲,他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反應才好。
難道……謝頤認出了他?
謝頤輕這才哼了一聲,示意褚風出去。
褚風回過頭,用眼神再次詢問杜雲修之後,才咬咬牙走了出去:「我就在外面。有什麼事就叫我。」臨走前,留下一句他自己也覺得奇怪的話語。
謝頤聽後,不屑的笑了笑,然後用著審視的目光,自上而下的打量了杜雲修一圈,彷佛一隻準備狩獵動物的野獸。
……實在是不像。
比杜雲修年輕,比杜雲修長得好看,無論是哪一方面都完全不像,可是,為什麼,對方看自己的眼神,卻會是那種已經熟悉他很久的眼神……
「你……是杜雲修什麼人。」謝頤一步一步,慢慢踱近。
「嗯?杜雲修?」對方露出一個微微詫異的表情,彷佛對這個名字有點疑惑,聲音在第一字加了重音,尾音又上揚表示疑問。
謝頤走到他的面前。
沒有說話,只是冷冷一笑。謝頤在笑的時候,是那種招牌式的邪氣蠱惑,然而在冷笑或者不笑的時候,那種壓迫感卻很是駭人,彷佛只要跟他做對,下一秒他就可以讓你身敗名裂。
杜雲修的心怦怦直跳,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都僵直了。
但是謝頤仍然在他面前踱著步子。
杜雲修當初選擇這個藝名的時候,amanda並不贊同。amanda說算命大師批示的是:半吉,變怪之謎,英雄豪傑,波瀾重迭,而奏大功。公司更傾向於藝人的藝名能是那種旭日東昇,名利雙收那種。
然而杜雲修卻溫柔的堅持要選擇這個。
杜雲修一向配合度很高,這樣的小小的堅定,卻還是第一次。amanda沒有多問,因為她似乎明白,無論怎麼樣,對方都不會動搖。
其實杜雲修想的是,連自己的名字都無法把握,那麼獲得新身份後又怎麼能更堅定的走向這條道路,更堅定的……去超越謝頤?
謝頤有好幾秒鐘沒有說話。
在他的視野裡,對方一直是半驚訝半惴惴不安的表情,也在迷茫的打量著自己,似乎疑惑為什麼會找上他。
越看越覺得對方有可能是杜雲修,越看卻又覺得對方不可能是杜雲修。
那個人……已經死了。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越是想到那個人,謝頤越是心情難以平復,不知為什麼,他甚至有了種衝動,想將自己和杜雲修的事情告訴給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再也看不到那個人。
再也欣賞不到那個人的演技,即使有最適合的角色,也找不到那個最適合的人來演了……
謝頤沒有想到,在對方這種陌生且狐疑的眼神中,最先敗下陣來的,竟然是自己。謝頤終於忍不住,對著眼前這個陌生的俊美的年輕人,低低念出了一個名字。
「杜飛……」
即便杜雲修已經自認為自己的心理建設做到了堅固的地步,卻還是忍不住輕微一震,可是,就是在這瞬間——謝頤的手機響了!
就在謝頤側過頭去接的那一剎那,他已經錯過了這個唯一可能會發現什麼的重要機會。杜雲修再次回覆成陌生的剛進入演藝圈的新人表情……
這個電話,則是謝頤的經紀人打來的,那個比謝頤本人所知道的更加厲害的經紀人。
謝頤不清楚這點。
但他,前世的杜雲修,清楚……
謝頤的經紀人,穆哲白,到了拍戲現場。現在謝頤的戲份已經全部拍完,一收工,就要立刻起身飛往法國。
據說,穆哲白之前沒有在謝頤身邊,就是為了幫他在法國打點一些關係,很是辛苦。穆哲白達到現場時,儘管四處奔波,但他的風衣還是整潔乾淨,連一個皺褶都沒有,板型眼鏡也是擦得光光亮亮。
這是一個沉穩的,極有自制力的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絕不會發生手忙腳亂的狀況。
黑色的板型眼鏡加強了穆哲白一絲不苟的專業印象。
他的眉宇之間隱隱透著些疲態,嘴角的線條微微繃直,冷靜的形象過於深刻,就顯得不夠有親和力,所以一邁入攝影棚,那種格格不入的氣息就完全顯露了出來。
「大白,你來了!」謝頤原本陰鬱的心情,看到穆哲白到來後,一衝被沖淡了許多。
就跟謝頤在現場,沒有人敢主動跟謝頤打招呼那樣,穆哲白一隻腳踏入攝影棚時,一些劇組的工作人員停下來看了一眼,下一秒也都是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了。穆哲白身上的氣息太過與眾不同,所以來現場肯定是有別的事情,不是他們這種小工作人員可以理會的。
「頤。」穆哲白含著笑,喊了一聲謝頤的名字,在板型黑框眼鏡下的眼神都跟著一亮,像是整個人突然被注入了活力一樣,疲態頓時消弭。
這樣的變化細小且微妙。
如果不是跟杜雲修這樣,從對方一進入攝影棚就暗暗注意,尤其是穆哲白被謝頤喊了名字之後臉上的細微的表情,其他人可能就將這種變化忽略過去了。
杜雲修覺得眼眶有點發熱,在他覺得自己不會被放棄的時候,他被放棄了;在他覺得自己不會被取代的時候,也已經被取代了……
謝頤是那種事業心很強的人,有這樣的上進心,大獲成功無可厚非。
杜雲修曾經一直以為,自己會陪在謝頤身邊,也會如謝頤說描繪的那樣,兩個人會一起站在演藝界的巔峰,獲得影帝的殊榮,光芒萬丈,整個世界就是他們的舞臺!
可是此刻,他才真正的發現:那樣光芒四射的大明星,需要的,不是一個小二線——而是一個旗鼓相當,能夠幫他打理一切的,精明幹練的經紀人。
就在杜雲修以為自己夠隱蔽的時候,穆哲白忽然側過頭,暗含凌厲的視線從板型眼睛後射了出來,彷佛剜了杜雲修一刀似的,令人心驚,然後眼神才緩和了一下,問著謝頤:「那名演員是?」
「雲……修。ese今年捧的新人。t大畢業的。」
儘管察覺穆哲白聽到自己的名字後,眼神一瞬間變得更加銳利,杜雲修還是裝作後輩對前輩的恭敬模樣,朝穆哲白點了點頭,投去一個看似善意的禮貌的微笑。
對方也不失禮節的打了個招呼,態度無可挑剔。
杜雲修佯裝從容的走去導演那看剛剛的拍攝成果,雖然背後依舊感覺到穆哲白有些冷冽的目光。
「雲修?」穆哲白的聲音不大,「我突然想起了一個人……」
「該不會是杜飛吧?我跟他對戲的時候也產生過這種錯覺。可能,是他們的名字太相似了……」
「頤,別想太多。杜飛已經去了另外一個世界,剩下的,就只能靠你了,揚名國際,幫他實現他沒有完成的心願。」
「我會的……因為我已經犧牲了太多。」
仍能感受到背後對方狐疑的視線,但是杜雲修卻不知道為什麼,在那種目光中越來越鎮定,越來越冷靜。
不需要。
我的心願再也不用你來幫忙完成——因為我會親自完成它!
現在的我,再也不會將自己的事業交到別人手上,再也不會為了任何人放棄自己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