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的鏤空花架鐵門外,穿著黑底白圍裙的女僕規規矩矩的站了兩排,在年長嚴厲的女管家下一聲令下,全部四十五度,整整齊齊的鞠躬,場面很是可觀。
謝頤從bentley728加長版車中優雅走出……
鏡頭由遠及近。
一雙眉宇濃黑桀驁得猶如海邊的飛鳥,隱隱透著囂張與霸氣。眼睛極黑,極其有神,點漆般得令人不容忽視。尤其是臉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和渾身上下散發的那種神秘氣氛,更是猶如歐洲名畫般尊貴盛名。
謝頤勾起嘴角,站在富麗堂皇別墅大門前的紅色天鵝絨高階地毯上。
他精悍到了極致的身材,黑亮完美的髮型,甚至臉上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都像是一隻手,無形的抓住了觀眾們的心臟,極其搶眼。
風吹起他額前細碎的烏髮。
在華麗的別墅和紅地毯構成的一幅圖景中,萬分醒目……
他沒有說話,也不用說任何話。單單是這種派頭,就已經沒人可以比擬。觀眾們可以將任何一個人當做路人,唯獨謝頤,就算他的戲份少到只有幾分鐘,幾秒鐘,甚至只有一個鏡頭,那種驚鴻到震撼的氣場也會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如果說,褚風之前的角色是霸道而衝動的富家闊少爺,那麼謝頤飾演的堂哥則是在浮華世界遊刃有餘的高手。同樣霸道,眉宇之間同樣透著囂張。可是所有氣焰卻彷佛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浮冰之下。
觸目驚心般的絢麗,卻不會被它灼傷。
褚風的壞脾氣,褚風的大大咧咧,在謝頤面前,這些舉止簡直像爆發戶一般的可笑。真正的——系出名門和暴發戶之間的天差地別!
謝頤對褚風的演技不予置評。
偶爾因為褚風的對手戲拍壞了,必須重拍,連累得他也必須重演,謝頤也只是一個似笑非笑的眼神投過去,並不說話,但是卻讓人……尤其是褚風,感覺微妙。
那種的目光,不是譏諷,不是瞧不起——只是,高手看到菜鳥那般的憐憫……
拍完一條的間隙,謝頤也是一個人坐在專屬的椅子上,兩個小助理身前身後忙來忙去,就算經紀人沒有跟來,其他人也冒然不敢過去打擾。謝頤舉手投足都是影帝巨星的範兒,自成一片天地!
褚風感到壓力,並且是前所未有的壓力。
這一次,和雲修那次不同。雲修那次是演技上的巨大壓迫力,雲修的詮釋方法是那麼的讓他吃驚,那麼的強大,但謝頤卻不是的。
事實上,謝頤的反應,謝頤的表演方式,他都可以預料得到。
如果一個人從十歲開始,就深深崇拜著一個偶像,並且將這個偶像所有的電視劇、電影、每一個綜藝娛樂節目、甚至廣告等等,都一個不落統統看了數百次。每一個挑眉,每一個眼神,都能模仿得八分像,那麼這個偶像,在相似的劇情下,會有什麼反映,都是可以猜到個大概的。
他被稱作「謝頤第二」、「小謝頤」,不是沒有緣由。
除去本身輪廓上有那麼兩分像外,他的時尚品味,他的舉止動作,他的神情等等,都受到了謝頤極大的影響,甚至有時就是不自覺的在模仿謝頤。只是,這樣的方式在謝頤沒有出現前,可以逞強風光一時。而現在,跟他演對手戲的就是——本尊!
兩個人的氣質相近,同為褚氏家族的後裔,性格也或多或少的有些相似。越是在這種相似中,褚風才會越來越覺得自己可笑。
即使他將謝頤的精髓模仿得有了個八分像,但是在真正的本尊前面,那一兩分的差距就已經足足將他甩開了百條街遠……
該細膩的地方細膩不到最深處,該渲染的地方又少了些力道。爆發力的掌控更是不足,完全不到火候!
在觀看攝影機監視器的拍攝成果時,不僅僅是其他人,就連他,也會有謝頤是真正的褚氏名流,而他褚風……
就像是高階的贗品。
單獨看來,品相不差,色澤也通透,然而,一旦放到了真品旁邊,有了強烈的對比之後。什麼叫做質地,什麼叫做剔透。孰真孰假,不言而喻。
尤其是,真正拍了戲之後,褚風才深感,拍戲不僅僅是將以前模仿的那些神情和肢體語言,再次加工表演出來,更要不斷的揣摩和細化人物的內心。他是可以模仿謝頤到個七、八成的樣子,但是在相同的劇情中,他的想象力總顯得不夠,面部表情和肢體語言的表達力總是不太夠,不如謝頤的豐富,更不如杜雲修那麼有層次……
中午午休的時候,謝頤繼大方的請劇組所有人吃飯。
褚風藉口揣摩下午的戲份不去,事實上,在上午那樣深深的打擊下,他真是一刻也不想見到謝頤了。免得相形見拙,自行慚愧。
專屬的休息室就那麼幾間,本來他們可以每人一間,但謝頤空降後獨享一間後,就變成他和杜雲修兩人一間了。褚風正擰開礦泉水的蓋子,卻意外的發現休息室的門開啟了。
兩人的視線相撞,皆是詫異:「你怎麼沒去?」
這麼一問,倒有些異口同聲。
褚風緊繃到了現在的心情也才稍微緩和一下,頓了頓,過了一會,還是問了一句:「你怎麼沒跟謝大哥他們一塊去?」
在演藝圈,稱呼不光是輩分的問題,更是地位的一種顯示,對於影帝謝頤,公開場合都是要尊稱一聲的。
褚風有些奇怪,杜雲修沒有得罪謝頤,也不像他那樣的處境,為什麼不跟那些人一塊去?
「我東西忘拿。趕不上了。」杜雲修淺笑了下,笑得很淡。
褚風明知道這只是藉口,但是看到對方這樣的笑容後,卻沒有再繼續問下去了。
他們兩人就這樣在休息室靜靜待著,劇組其它人都跟謝頤一起去吃飯了,整個攝影棚自然而然得顯得空曠而沉寂……
「其實你一直覺得我的演技很差吧!」長久的空寂之後,褚風思緒萬千,終於忍不住出聲。
杜雲修坐在休息室的一角,兩人之間是隔著一大段距離的,突如其來的質問讓杜雲修明顯的怔了一怔,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撞到了火槍口。
「沒有,怎麼會。」
褚風才剛剛出道,謝頤是實至名歸的影帝。
有差距是不可避免的,不過作為剛剛出道的新人,在這個圈子裡連兩年都沒待滿的褚風來說,杜雲修覺得他已經做得很不錯了。
「哼,上午的拍攝難道你沒看見嗎?」褚風很少用這種語氣跟其它人講話。
就算跟legacy其它隊員的關係一般,他也總是儘量擺出一副敢承擔責任的隊長氣度來。但是上午的那幾場拍攝,讓他的自信心被深深打擊,越演越覺得自己演得差,越演越迷茫。在本尊面前,自己簡直就像是跳樑小醜!
杜雲修沉思了一會,沒有立刻回答。
褚風雖然扔出這樣的問題,可心底還是存了點幻想,希望杜雲修能夠安慰鼓勵一下他。作為風頭正勁的新生派偶像小天王,他肩上扛付的擔子真的不輕,多少同期出道被他打壓了光環的人等著看他出糗,等著看他摔下來。
他不能退。
一步也不能。只能前進。
「其實你演繹的方式沒有什麼太大問題。」
褚風勾了勾唇角,在只有他和杜雲修兩個人的片場,他終於可以稍微發洩一下,也如願聽到了杜雲修給他的安慰。就在褚風以為這句只是所有安慰話語中尋常的一句時,杜雲修下面一句倒是聽得他一驚。
「只是,你現在還屬於能放,不能收的階段。」
褚風真沒想到,杜雲修竟然有板有眼的點評起他的演繹方式。
「你所演的是富家闊少。任性,脾氣大,但這個人物在面對心愛的人,在面對好友時,也有細膩的一面。」
「一個人物的魅力往往體現在他的性格上。所謂的人格魅力就是如此。他的壞脾氣會在蠻橫無理的事情中顯得正義而可愛,而如果能在感情戲上收斂一些,細膩一些,那麼這個人物的層次就會豐滿很多。每個人其實是個多面體,對待不同的人和事物,會展露出不同的面貌。只要控制得當,這樣看似矛盾實際一致的性格,卻會讓這個角色的魅力系數成倍數的增長。」
杜雲修淡淡的說著,可是聽到這裡的褚風已經完全是瞪著眼睛了——他沒想到,杜雲修竟然將他的角色性格分析到了如此的地步!
「謝頤……」褚風似乎想到了什麼,喃喃自語,「他並沒有收。他一直都很張揚……」
「不,他現在已經收多了。」
「他的角色是幕後boss,這就要求他有神秘感。所以他在臺詞上選擇了‘抑’,簡練而耐人尋味。似乎在氣勢放得很大,但是在一些細節上,一些暗示上,故意欲揚先抑,製造出一種氣氛。」
褚風聽得入神,甚至忽略了杜雲修所說的「現在已經收多了」的含義。
他覺得杜雲修說得很對,又覺得杜雲修跟他一樣是新人,不太可能看得這麼準。思考了片刻,褚風還是半是失落半是迷茫的搖搖頭:「沒你說的那麼簡單。你……你要是真正跟他演對手戲了,就會明白我的感受。」
也許吧……
杜雲修欲言又止,最終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劇本。他明天就有場跟謝頤的戲,到時候,自己真的能心如止水,不受影響麼。
杜雲修白皙纖細的手指握緊了劇本。
謝頤宴請了大家,點的菜都是極好的,在場的人心知肚明,有了這樣的一回,即使謝頤在片場再怎麼大牌待遇,其他人都覺得是應該的。一來是本身就頂著實力派影帝頭銜,ese的一哥;二來,人家也擺低了姿態,不是麼?
所謂的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就是這個理。這招故作低姿態,擺平整個片場,從而獲得一個不錯的名聲,謝頤用得是爐火純青。
事實上,他的心氣還是很高的。
上午飆戲的那個什麼legacy一員,謝頤到現在還沒記住對方的名字,他如今是國內國際兩條線走,每個地方遇到的新人,新的合作物件,實在太多了。
他是什麼身份。什麼地位。
記不記得住別人的名字,對他來說沒有什麼差別,反正大家都記得他的。更何況,那個被稱為ese這批隱藏王牌的年輕人。只消一眼,謝頤便清楚,對方的一舉一動都是在模仿自己。用別人的東西在演藝圈裡混,那種感覺對當事人來說,就像是吃了個蒼蠅。
他的心胸尚未寬大到如此地步。
所以同場飆戲的時候,謝頤便不動聲色的,稍稍打壓了對方一下,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做影帝級別的演技——跟那種劣質的,粗糙的模仿,完全是兩碼事。
這一晚算是過得順唱。
等到第二天的劇情拍完,他這部友情客串的戲份也就到此為止,接下來便要去法國參加一個國外導演的試鏡。
劇情是跟「雲修」有關。謝頤當時第一眼在劇本上看到這兩個字,一瞬間就愣住了,耳邊的聲音彷佛全數消弭,指尖輕輕撫摸上那個熟悉得令他眼眶忍不住發酸的那個名字……
直到小助理問他是喝茶還是咖啡。
謝頤完全空白的腦海才逐漸回過神來來,才清醒這只不過是編劇虛構的一個名字。他第一次看那個人用漂亮的楷書在報名表上寫下這兩個字時,還是十多年前……
那個時候,謝頤就在心底驚歎,怎麼有人寫得這樣一手好字。對方而後感受到了他的視線,有些不好意思的抬起頭,朝他笑了笑。他這才找到了點平衡,儘管字寫得極好,但是人卻沒他長得好看,只是這點優越感,卻在看到對方在培訓班一次次的排演中,漸漸消失……
為什麼會有人這樣的有韻味?
明明相貌只是中上等,可是一旦融入了戲中,每一記眼神都像是會打動人心似的,再平凡的臺詞被他念出來,都有了不一樣的感覺。到最後,已經分不清是被他的眼睛吸引,還是為他的嗓音著迷,還是……
有一個詞未必準確。
用來形容那種感覺卻恰恰正好——食、髓、知、味。
當初經紀公司不喜歡這個名字,所以那人只能用了別的藝名出道,而他最後也適應了那人新的藝名。
此去經年。
一度淡忘了那個人真正的名字,再回首時,重新在粗糙而肅穆的石碑上看到這兩個字,那些被摻入太多其它雜色的記憶頓時彷佛失重的圍巾,幾乎勒得他不能呼吸……
謝頤閉上眼,修長的手指依舊停留在劇本的那兩個字上……
攝影機就位。
謝頤漫不經心的打量了對方一眼,昨天不給他面子的,除了那天上午跟他演對手戲的,據說還有這個人,兩人都沒參加餐宴,現在對方還拿著劇本,似乎是在記最後的臺詞。
謝頤忍不住有點冷笑。
對方的容貌的確不錯,五官清韻,氣質很好,有種春山煙嵐般的獨特魅力,不過即使拿了劇本掩飾,他還是看得出對方其實是在緊張。
菜鳥就是菜鳥。如今娛樂圈越來越發達,捧人上位的速度越來越快,可惜他們的實力卻跟不上這樣的節奏。
導演一聲「action」,攝影機執行,演戲開始!
「雲修,難道你忘記了褚風是怎麼對你嗎?」謝頤的聲音像是有魔力般的,隱隱含著黑暗的墮落。
劇本設定,他是在國外認識雲修的。
那個時候的雲修一無所有,只能靠勤工儉學,他設計認識了雲修,逐漸成為他的好友,而這——也是他的計劃之一,讓雲修成為他另外一顆重要的棋子。
「可是,褚風並不壞。」杜雲修低著頭。
從聲音來說,倒是符合當下的狀態,迷茫而不確定,謝頤心底評判了一下。這個新人似乎比較沉穩,不像昨天那個,在他的氣場下,氣勢就完全低落了。不過也說不定,他剛才的緊張正是因為現在的表演?
謝頤蹲了下來,從下往上看著對方的眼睛。
他本來是霸氣桀驁的個性,現在做出這番溫柔的舉動,倒有了種難得的款款的意味。
「雲修,你看著我。」謝頤緩緩的,語調帶著不經意的誘惑,「你覺得我是那樣的人嗎?」
雲修頭髮微微一動,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才抬起頭來。
他抬頭的時間掌握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快,又不太慢,但是卻令人有種屏息的感覺,睫毛眨了眨,眼睛慢慢迎上謝頤的目光……
那樣的目光裡飽含的各種複雜的情緒,又像是想相信對方,又像是在掙扎,舉步維艱。種種情緒混合在一起。
彷佛無聲的憂鬱,竟有種令人心疼的力量。
一舉擊潰人的心房。
沒有人捨得讓他這樣為難,沒有人捨得讓他露出這樣的眼神,謝頤一愣,連先前握著杜雲修胳膊的手都不自覺的鬆開了,當下心裡湧起驚濤駭浪,猶如巨浪拍石!
——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樣的眼神。
這樣的眼神。
只有雲修才可能擁有的眼神。
雲修……
目光跟對方的目光相撞,謝頤猛的一驚,一時間竟有了種對方被杜雲修靈魂附體的感覺!謝頤強壓下心裡的震撼,他不愧是演戲老手,驚撼的瞬間便將眼睛瞇了起來,濃密的睫毛硬是將驚愕不已的目光遮住,轉變成高深莫測的樣子。
雲修?
不,不可能……謝頤驚魂未定。
順利拍完這個情景,由於謝頤的時間是擠出來的,所以《thelegacy》並不是按照正常的劇情順序來拍攝,而是先將謝頤的戲份全數趕完。剛才那場戲過去之後,接下來是另外一場:雲修察覺到了謝頤只是在利用自己,利用女主來打擊褚風后,獨自來到謝頤的別墅。
「你怎麼能這樣做?!」雲修沉痛的質問。
「噢?你知道了?」謝頤坐在奢華的沙發上,剪了剪雪茄,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他優雅的站起來,走到雲修身邊,勾唇一笑:「只不過是讓他從雲端跌下來罷了,這種事,你何嘗沒有做過?」
他對他還是好的。
可是他卻不喜歡雲修為他好不容易扳倒的褚風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