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 三世恩怨

神鵰俠侶 金庸 第2頁,共2頁

法王心念一動,道:「我有個方外之交,與老僧相知極深,此人武藝高強,名滿天下,也是姓郭,單名一個靖字,不知姑娘認得他麼?」郭襄一怔,心想:「我偷偷出來,他既是爹爹的朋友,說不定硬要押我回去,還是不說的好。」說道:

「你說郭大俠麼?他是我本家長輩。大和尚是瞧他去麼?」

法王人既聰明,又是久歷世務,郭襄這麼神色稍異,他如何瞧不出來?當即嘆道:「我和郭大俠乃是過命的交情,已有二十餘年不見,日前有北方聽到噩耗,說郭大俠已經逝世,老僧心痛如絞,因此兼程趕來,要到他靈前去一拜。唉,大英雄不幸短命,真是蒼天無眼了。」說到這裡,淚水滾滾而下,衣襟盡溼。他內功深湛,全身肌肉呼吸皆能控縱自如,區區淚水,自是說來便來。

郭襄見他哭得悲切,雖然明知父親不死,但父女關心,不由得心中也自酸苦,眼眶一紅,說道:「大和尚,你不用傷心,郭大俠沒有死。」法王搖頭道:「你別瞎說!他確是死了。小女孩兒怎知道大人的事?」郭襄道:「我正自襄陽出來,怎不知道?剛剛昨天我便見過郭大俠。」

法王此時再無懷疑,仰天大笑,說道:「啊,你便是郭大俠的小姐。」突然又搖頭道:「不對,不對,郭大俠的小姐叫郭芙,我也識得,她今年總有三十五歲出頭了,那像你這般小?」郭襄經不起他這麼一激,道:「那是我大姊姊。她叫郭芙,我叫郭襄。」

法王心中大喜,暗想:「今日當真是天降之喜,這福氣自己撞將過來。」說道:

「如此說來,郭大俠真是沒死了。」郭襄見他喜形於色,還道他真是父親健在而喜歡,覺得此人良心真好,說道:「自然沒有死!我爹爹倘若死了,我哭也哭死了。」

法王喜道:「好,好,好!我信你了。郭二姑娘,如此我便不到襄陽去了。相煩你告知令尊郭大俠和令堂黃幫主,便說故人珠穆朗瑪敬候安好。」你料知郭襄定要問他楊過之事,於是以退為進,雙手一合十,牽過馬來,便要上鞍。

郭襄道:「喂喂,大和尚,你這個人怎麼如此不講理啊?」法王道:「我怎地不講理了?」郭襄道:「我跟你說了我爹爹的訊息,你卻沒跟我說楊過的訊息,他到底在那裡?」法王道:「啊,昨天在南陽之北的山谷之中,老僧曾和楊過小友縱談半日,他正在該處練劍,此刻十九未走,你去找他便了。」郭襄眉頭緊蹙,道:

「這許多山谷,到那裡去找他?請你說得明白些。」法王沉吟半晌,便道:「好罷!

我本要北上,就帶你去見他便了。」郭襄大喜,道:「如此多謝你啦。」

法王牽過馬來,道:「小姑娘騎馬,老僧步行。」郭襄道:「這個何以克當?」

法王笑道:「這馬四條腿,未必快得過老僧的兩條腿。」

郭襄正欲上馬,忽道:「啊喲,大和尚,我肚子餓啦,你帶著吃的沒有?」法王從背囊中取出一包乾糧。郭襄吃了兩個麵餅,上馬便行。

法王大袖飄飄,隨在馬側。郭襄想起他那句話:「這馬四條腿,未必快得過老僧的兩條腿。」一提馬韁,笑道:「大和尚,我在前面等你。」話聲未必,那馬四蹄翻飛,已發足向前疾馳。

這馬腳力甚健,郭襄但覺耳畔風生,眼前樹過,晃眼便奔出了裡許。她回頭笑道:「大和尚,你追得上我麼?」說話甫畢,微微一驚,原來竟爾不見了金輪法王的蹤影。忽聽得那和尚的聲音從前面的樹林中傳出:「郭姑娘,我這坐騎跑不快,你得加上幾鞭。」郭襄大奇:「怎地他反在前面?」縱馬搶上,只見法王在身前十餘丈處大步而行。郭襄揮鞭抽馬,那馬奔得更加快了,然而和法王始終相距十餘丈,幾乎要迫近數尺也有所不能。這時兩人已走上襄陽城北大路,一望平野,那馬四隻鐵蹄濺得黃土飛揚,看法王時,卻是腳下塵沙不起,宛似御風而行一般。

郭襄好生佩服,心想:「他若非身具這等武功,也不配和爹爹結成知交。」由欽生敬,叫道:「大和尚,你是長輩,還是你來騎馬罷,我慢慢跟著便是。」法王回頭笑道:「咱們何須在道上多費時光?早些找到你大哥哥不好麼?」這時郭襄胯下的坐騎感乏力,奔跑已無先前之速,反而與法王越離越遠了。

便在此時,只聽得北面又有馬蹄聲響,兩乘馬迎面馳來。法王道:「咱們把這兩旁匹馬截下來,三匹馬掉換著騎,還可以趕得快些。」過不多時,兩乘馬已奔到近前,法王雙手一張,說道:「下來走走罷!」

兩馬受驚,齊聲長嘶,都人立起來。馬上乘客騎術甚精,身隨鞍起,並沒落馬,一人怒喝:「甚麼人?要討死麼?」「刷」的一聲,馬鞭從半空抽將下來。郭襄喜叫:「大頭鬼,長鬚鬼,別動手,是自己人!」馬上乘客正是西山一窟鬼中的長鬚鬼和大頭鬼。

這時法王左手迴帶,已抓住了大頭鬼的馬鞭,往空一奪。不料大頭鬼人雖矮小,卻是天生神力,那馬鞭又是極牢韌的牛皮所制,法王這一奪實有數百斤的大力,但馬鞭居然不斷,也沒將大頭鬼拉得鞭子脫手。法王叫道:「好小子!」手勁暗加,呼的一聲,終於將大頭鬼拉下馬來。

大頭鬼大怒,撒手鬆鞭,便欲撲上跟法王放對。長鬚鬼叫道:「三弟且慢!」

說道:「郭二小姐,你怎地和金輪法王在一起了?」當日金輪法王和楊過等人同入絕情谷,長鬚鬼樊一翁見過他一面,因此識得。

郭襄笑道:「你認錯人啦,他叫珠穆朗瑪大師,是爹爹的好朋友。金輪法王卻是爹爹的對頭,這不是牛頭不對馬嘴麼?」樊一翁問道:「你在那裡遇見這和尚的?」

郭襄道:「我剛碰著他,這位大和尚說道我爹爹不在了,望你說好笑不好笑?他要帶我去見大哥哥呢。」大頭鬼道:「二小姐快過來,這和尚不是好人。」郭襄將信將疑,道:「他騙我嗎?」大頭鬼道:「神鵰俠在南邊,怎地他帶你往北?」

金輪法王微微一笑,道:「兩個矮子瞎說八道。」身形略晃,倏忽間欺近二鬼身側,雙掌管齊下,徑向二鬼天靈蓋拍落。

這十餘年來,法王在蒙古苦練「龍象般若功」,那是密宗中至高無上的護法神功。

那「龍象般若掌」共分十三層,第一層功夫十分淺易,縱是下愚之人,只要得到傳授,一二年中即能練成。第二層比第一層加深一倍,需時三四年。第三層又比第二層加深一倍,需時七八年。如此成倍遞增,越是往後,越難進展。待到第五層以後,欲再練深一層,往往便須三十年以上苦功。密宗一門,高僧奇士歷代輩出,但這一十三層「龍象般若功」卻從未有一人練到十層以上。這功夫循序漸進,本來絕無不能練成之理,若有人得享千歲高齡,最終必臻第十三層境界,只是人壽有限,密宗中的高僧修士欲在天年終了之前練到第七層、第八層,便非得躁進不可,這一來,往往陷入了欲速不達的大危境。北宋年間,藏邊曾有一位高僧練到了第九層,繼續勇猛精進,待練到第十層時,心魔驟起,無法自制,終於狂舞七日七夜,自終絕脈而死。

那金輪法王實是個不世的奇才,潛修苦學,進境奇速,竟爾衝破第九層難關,此時已到第十層的境界,當真是震古爍今,雖不能說後無來者,卻確已前無古人。

據那【龍象般若經】言道,此時每一掌擊出,均具十龍十象的大力,他自知再求進境,此生已屬無望,但既自信天下無敵手,即令練到第十一層,也已多餘。當年他敗在楊過和小龍女劍下,引為生平奇恥大辱,此時功力既已倍增,乘著蒙古皇帝御駕親征,便扈駕南來,要雙掌擊敗楊、龍夫婦,以雪當年之恥。

這時他雙掌齊出,倏襲二鬼,大頭鬼舉臂一隔,喀的一響,手臂立即折斷,腦門跟著中掌,連哼也沒哼一聲,當即斃命。樊一翁功力遠為深厚,眼見敵人這一擊甚是厲害,使一招「託天勢」,雙手舉起撐持,立覺有千斤重力壓在背上,眼前一黑,撲地便倒。

郭襄大驚,喝道:「這兩個是我朋友,你怎敢出手傷人?」

樊一翁噴了兩口鮮血,猛地縱起,抱住了法王兩腿,叫道:「姑娘快逃。」法王左手抓住他背心,要將他提起摔出,但樊一翁捨命迴護郭襄,雙手便如鐵圈般牢牢握住了敵人雙腿。法王雖然力大,卻拉他不脫。郭襄又驚又怒,此時自己知道法王不懷好意,可是不願意舍樊一翁而獨自逃命。雙手在腰間一插,凜然道:「惡和尚,你恁地歹毒?快放了長鬚鬼,姑娘隨你去便是。」樊一翁叫道:「姑娘快逃,別管……」下面一個「我」字沒說出口,就此氣絕。

法王提起樊一翁的屍身往道旁一擲,獰笑道:「你若要逃,何不上馬?」郭襄一生從未恨過任何人,當日魯有腳死在霍都手下,但她未曾目睹霍都下手,只是心中悲痛,卻沒憎恨仇人。這時見法王如此毒辣殘忍,不由得恨到極處,對他怒目冷視,竟無半點懼色。法王道:「小姑娘,你怎地不怕我?」郭襄道:「我怕你甚麼?

你要殺我,快動手好啦!」法王大拇指一翹,讚道:「好,將門虎女,不愧乃父。」

郭襄向著法王狠狠的望了一眼,想要埋葬兩位朋友,苦無鋤頭鐵鏟之屬,微一沉吟,提起兩人屍身,放在樊一翁的坐騎上,翻過踏鐙皮索,將屍身綁住了,在馬臀上踢了一腳,說道:「馬兒,馬兒,你送主人回家去罷。」那馬吃痛,疾馳而去。

那晚楊過和黃藥師並肩離了襄陽,展開輕功,向南疾趨,倏忽間奔出數十里之遙,卯末辰初,已到宜城。兩人來到一家酒樓,點了酒菜,共敘契闊。黃藥師說起程英、陸無雙姊妹十餘年來隱居故鄉嘉興,以傻姑為伴。他曾想攜同兩人出來行走江湖散心,兩姊妹總是不願。楊過黯然長嘆,頗感內疚。

兩人喝了幾杯。楊過說道:「黃島主,這十多年來,晚輩到處探訪你老人家的所在,想請問你一件事,直到今日,方始如願。」黃藥師笑道:「我隨意所之,行蹤不定,要找我確是不易。但不知老弟要問我何事。」楊過正要回答,忽聽得樓梯上腳步響,上來三人。

黃、楊二人聽那腳步之聲,知道上樓的三人武功甚強,大非庸手,一瞥之下,楊過識得當先一人乃是瀟湘子,第二人面目黝黑,並不相識,第三人卻是尹克西。

這時瀟湘子和尹克西也已見到楊過,兩人愕然止步,互相使個眼色,便欲下樓。

楊過軒眉笑道:「故人久違,今日有幸相逢,何以匆匆便去?」尹克西拱了拱手,陪笑道:「楊大俠別來無恙?」瀟湘子深恨終南山上折臂之辱,這十多年來雖然功力大進,自知終非敵手,當下再也不向楊過多瞧一眼,徑自走向樓梯。

那黑臉漢子也是忽必烈帳下有名的武士,這次與尹、瀟二人來到宜城打探訊息。

眼見瀟湘子滿臉怒色,當即大聲道:「瀟湘兄且請留步,既有惡客阻了清興,待小弟趕走他便是。」說著伸出大手便往楊過肩頭抓來,要提起他摔下樓去。

楊過見他手掌紫氣隱隱,知道此人練的是毒砂掌中的一門,心念微動:「我何不借此三人,向黃老前輩探問南海神尼之事?」眼見他手掌將及自己肩頭,反手一搭,拍的一聲,清清脆脆的打了他個耳光。黃藥師暗吃一驚:「這一掌打得好快!」

就只這麼一掌,已瞧出楊過自創武功,已卓然而成大家。只聽得「啪啪」連響,瀟湘子左右雙頰也均中掌。楊過念尹克西舉止有禮,便饒過了他。

黃藥師笑道:「楊老弟,你新創的這路掌法可高明得緊啊,老夫意欲一睹全豹,以飽眼福。」楊過道:「正要向前輩請教。」當下身形晃動,將那路「黯然銷魂掌法」施展開來,長袖飄動,左掌飛揚,忽而一招「拖泥帶水」,忽而一招「神不守舍」,將瀟湘子、尹克西和黑臉漢子一起裹在掌風之中。那三人猶如身陷洪濤巨浪,跌跌撞撞,隨著楊過的掌風轉動,別說掙扎,竟連站定腳步也是不能,到了全然身不由主的境地。黃藥師舉杯幹酒,嘆道:「古人以漢書下酒,老夫今日以小史弟的掌管法下酒,豪情遠追古人矣。」

楊過叫道:「請老前輩指點一招。」手掌一擺,掌力將瀟湘子向黃藥師身前送來。黃藥師不敢怠慢,左掌管推出,將瀟湘子送了回去,只見那黑臉大漢跟著又衝近身來,於是舉杯飲了一口,回掌將他推出。楊過凝神瞧他掌法,雖然功力深厚,卻也並非出奇的精妙,心想:「我若非出全力以赴,引不出他學自南海神尼的掌法。」

當下氣聚丹田催動掌力將瀟湘子、尹克西、黑臉漢子越來越快的推向黃藥師身前。

黃藥師回了數掌,只覺那三人衝過來的勢頭便似潮水一般,一個浪頭方過,第二個更高的浪頭又撲了過來,心想:「這少年的掌力一掌強似一掌,確是武林中的奇才!」

便在此時,那黑臉漢子忽地凌空飛起,腳前頭後,雙腳向黃藥師面門踹到。黃藥師斜掌卸力,右手不自禁的微微一晃,酒杯裡的一滴酒潑了出來,跟著尹克西和瀟湘子雙雙凌空,一正一斜的撞到。黃藥師叫道:「好!」放下酒杯,右手還了一掌。

黃、楊兩人相隔數丈,你一掌來,我一掌去,那三人竟變成了皮球玩物,給兩人的掌力帶動,在空中來往飛躍。「黯然銷魂掌」使到一半,黃藥師的「落英神劍掌法」已相形見絀,他眼見尹克西如箭般衝到,自忖掌力不足以與之相抗,伸指一彈,嗤的一聲輕響,一股細細的勁力激射出去,登時將楊過拍出的掌力化解了。他連彈三下,但聽得「撲通、撲通、撲通」三響,瀟湘子等三人摔在樓板之上,暈了過去。這「彈指神通」奇功與楊過的「黯然銷魂掌」鬥了個旗鼓相當,誰也沒能贏誰。

兩人哈哈一笑,重行歸坐,斟酒再飲。黃藥師道:「老弟這一路掌法,以力道的雄勁而論,當世唯小婿郭靖的降龍十八掌可以比擬。老夫的落英神劍掌便輸卻一籌了。」楊過連連遜謝,說道:「晚輩當年得蒙前輩指點‘彈指神通’與‘玉簫劍法’兩大奇功,終身受益不淺。晚輩自創這路掌法,頗有不少淵源前輩所指撥的功夫,前輩自是早已看出。聞道前輩曾蒙南海神尼指點,學得一路掌法,不知能賜晚輩一開眼界。」

黃藥師奇道:「南海神尼?那是誰啊?我從沒聽過此人的名頭。」

楊過臉色大變,站起身來,顫聲說道:「難道……難道世上並無……並無南海神尼其人?」黃藥師見他神色陡然大異,倒也吃了一驚,沉吟道:「莫非是近年新出道的異人?老夫孤陋寡聞,未聞其名。」

楊過呆立不動,一顆心便似欲從胸腔中跳將出來,暗想:「郭伯母說得明明白白,說龍兒蒙南海神尼所救,原來盡是騙人的鬼話,原來都是騙我的,都是騙我的!」

仰天一聲長嘯,震動屋瓦,雙目中珠淚滾滾而下。

黃藥師道:「老弟有何為難之事,不妨明示,說不定老夫可相助一臂之力。」

楊過一揖到地,哽咽道:「晚輩心亂如麻,言行無狀,須請恕罪。」長袖揚起,轉身下樓,但聽得喀喇喀喇響聲不絕,樓梯踏級盡數給他踹壞。

黃藥師茫然不解,自言自語:「南海神尼,南海神尼?那是何人?」

楊過放開腳步狂奔,數日間不食不睡,只是如一股疾風般卷掠而過。他自忖唯有疲累致死,才不致念及小龍女,到底日後是否再能和她相見,此時實是連想也不敢想。不一日已到了大江之濱,他心力交瘁,再也難以支援,眼見一帆駛近岸旁,當下縱身躍上,摸出一錠銀兩擲給舟子,也不問那船駛向何處,在艙中倒頭便睡。

大江東去,濁浪滔滔,楊過所乘那船沿江而下,每到一處商市必停泊數日,下貨卸貨,原來是在長江中上落貿遷的一艘商船。楊過心中空蕩蕩的,反正是到處漫遊,也不怕那船在途中多所耽擱,地舟中只是白日醉酒,月夜長嘯,書空咄咄,不知時日之過。舟子和客商貪他多給銀兩,只道他是個落拓江湖的狂人,也不加理會。

這一日舟抵江陰,聽得船中一個客商說起要往嘉興、臨安買絲。楊過聽到「嘉興」兩字,猛然一驚:「我父親當年在嘉興王鐵槍廟中慘被黃蓉害死,說道是‘葬身鴉腹’,難道連骸骨也四散無存了?我不好好安葬亡父的骸骨,是為不孝。」言念及此,當即舍舟上陸。

此時北方當隆冬,江南雖不若北方苦寒,卻也是遍地風雪。楊過身披蓑衣,頭戴斗笠,踏雪南行,第三日上到了嘉興。

到得城中,已近黃昏,他找一家酒樓用了酒飯,問明王鐵槍廟的路徑,冒著漫天大雪,大踏步而行,到得到得鐵槍廟時已二更時分,大雪未停,北風仍緊。

朦朦朧朧的白雪反光之下,見這廟年久失修,已破敗不堪,山門腐朽,輕輕一推,竟爾倒在一邊。走進廟去,只見神像毀破,半邊斜倒,到處蛛網灰塵,並無人居。悄立殿上,想像三十餘年之前,父親在此殿上遭人毒手,以致終身父子未能相見一面,傷心人臨傷心地,倍增苦悲。

在廟中前前後後瞧了一遍,心想父親逝世已久,自不致再留下甚麼遺蹟,走到廟後,只見兩株大樹間有座墳墓,墳墓立著一碑,墳墓和碑石都蓋滿了白雪。楊過大袖一揮,疾風掠出,碑上白雪飛散,看碑上刻字時,不由得怒火攻心,難以抑制,原來碑上刻著一行字道:「不肖弟子楊康之墓」,旁邊另刻一行小字:「不才業師丘處機書碑」。

楊過大怒,心想:「丘處機這老道忒也無情,我父既已死了,又何必再立碑以彰其過?我父卻又如何不肖了?哼,肖你個牛鼻子老道有甚麼好處?我不到全真教去大殺一場,此恨難消。」手掌揚起,便要往墓碑拍落。

便在此時,忽聽得西北方雪地中傳來一陣快速的腳步聲,這聲音好生奇怪,似乎是幾個武林好手同行,卻又似是兩頭野獸緊跟而來,腳步著地時左重右輕,大異尋常。楊過好奇心起,停掌不擊,耳聽得這聲音正是奔向王鐵槍廟而來,於是回進正殿,隱身在圯倒的神像之後,要瞧瞧是甚麼怪物。

片刻之間,腳步聲走到廟前,停著不動,似乎怕廟中有敵人隱伏,過了一會,這才進殿。楊過探頭一瞧,險此兒啞然失笑。原來進廟的共是四人,這四人左腿均已跛折,各人撐了一根柺杖,右肩上各有一條鐵鏈,互相鎖在一起,因此行走時四條柺杖齊落,跟著便是四條右腿同時邁步。

只見當先那人頭皮油光晶亮,左臂斷了半截。第二人額頭生三個大瘤,左臂齊肘而斷,兩人均是殘廢中加了殘廢。第三人短小精悍。第四人是個高大和尚。四人年紀均已老邁。楊過暗暗稱奇:「這四人是甚麼路數?何以如此相依為命,永不分離?」只聽得嗒嗒兩聲響,為首的禿子取出火刀火石打著了火,找半截殘燭點著了。

楊過看得分明,見除第一人外,其餘三人都只有眼眶而無眼珠,這才恍然:「原來那三人須仗這禿子引路。」

禿頭老者舉起蠟燭,在鐵槍廟前後尋視,四人便如一串大蟹,一個跟一個,相距不逾三尺,楊過早已藏好,別說這四人行動不便,又只一人能夠見物,縱然四人個個耳目靈便,手足輕捷,也搜不出他藏身在神像之後。四人巡查後回到正殿。禿頭老者道:「柯老頭沒洩露咱們行蹤,他如邀了幫手,定是先行埋伏在此。」第三人道:「不錯,他答應決不吐露半句,這些人以俠士自負,那‘信義’兩字,倒是瞧得很重的。」

四個人並肩坐地。生瘤子的第二人道:「師哥,你說這柯老頭真的會來麼?」

第一人道:「那就難說得很,按理是不會來的,誰能有這麼傻,眼巴巴的自行來送死?」第三個瘦子道:「可是這柯老頭乃江南七怪之首,當年他們和那十惡不赦的丘老道打賭,萬里迢迢的起趕到蒙古去教郭靖武藝,這件事江湖傳聞,都說江南七怪千金一諾,言出必踐。咱們也瞧在這件事份上,那才放他。」

楊過在神像後聽得清楚,心想:「原來他們在等候柯老公公。」只聽第二人道:

「我說他一定不來,彭大哥,要不要跟你打個賭,瞧瞧是誰……」一句話還沒說完,只聽得東邊雪地上傳來一陣腳步聲,也是一輕一重,有人以柺杖撐地而來。楊過幼時曾在桃花島上與柯鎮惡相處,一聽便知是他到了,那瘦子哈哈一笑,道:「侯老弟,柯老頭來啦,還打不打賭呢?」那生瘤子的喃喃道:「賊廝鳥,果真不怕死,這般邪門。」

但聽得錚錚幾聲響,鐵杖擊地,飛天蝙蝠柯鎮惡走進殿來,昂然而立,說道:

「柯鎮惡守約而來,這是桃花島的九花玉露丸,一共十二粒,每人三粒。」右手輕揚,一個小小瓷瓶向為首的禿頭老者擲去。那老者喜道:「多謝!」伸手接了。柯鎮惡道:「老夫的私事已了,特來領死。」但見他白鬚飄飄,仰頭站在殿中,自有一股凜凜之威。

那生瘤子的道:「師哥,他取來了九花玉露丸,治得好咱們身上的內傷隱痛,咱們跟他又沒深仇大怨,就饒了他罷。」那瘦子冷笑道:「嘿,侯老弟,常言道養虎貽患,你這婦人之仁,只怕要教咱們死無葬身之地。他此刻雖未洩露,誰保得定他日後始終守口如瓶?」突然提高聲音喝道:「一齊動手!」四人應聲而起,將柯鎮惡圍在核心。

那光頭老者啞聲道:「柯老頭,三十餘年之前,咱們同在此處見到楊康慘死,想不到今日你也走上他這條路子,這才真是報應不爽。」

柯鎮惡鐵杖在地下一墩,怒道:「那楊康認賊作父,賣國求榮,乃卑鄙無恥的小人。我柯鎮惡堂堂男兒,無愧天地,你如何拿這奸賊來跟我飛天蝙蝠相比?你難道還不知柯某可殺不可辱嗎?」那瘦子哼的一聲,罵道:「死到臨頭,還充英雄好漢!」其餘三人同時出掌,往他頂門擊落。柯鎮惡自知非這四人敵手,持杖挺立,更不招架。

只聽呼的一聲疾風過去,跟著砰的一響,泥土飛揚,四人都覺得落掌之處情形不對,似乎並非擊上了血肉之軀,那禿頭老者早已瞧得明白,但見柯鎮惡已然不知去向,他原先站立之處,竟爾換上了廟上那鐵槍王彥章的神像。神像的腦袋為這勁力剛猛的四掌同時擊中,登時變成泥粉木屑。

那禿頭老者大驚之下,回過頭來,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滿臉怒容,抓住柯鎮惡的後頸,將他高高舉在半空,喝道:「你憑什麼辱罵我先父?」

柯鎮惡問道:「你是誰?」楊過道:「我是楊過,楊康是我爹爹。我幼小之時,你待我不錯,卻何以在背後胡言毀謗我過世的先人?」柯鎮惡冷冷的道:「古往今來的人物,有的流芳百世,有的遺臭萬年,豈能塞得了世人悠悠之口?」楊過見他絲毫不屈,更加憤怒,提起他的身子重重往地下一擲,喝道:「你說我父如何卑鄙無恥了?」

那禿頭老者見楊過如此神功,在一瞬之間提人換神,自己竟爾不覺,諒來非他對手,輕輕一扯連著其餘三人的鐵鏈,悄步往廟外走去。楊過身形略晃,攔在門口,喝道:「今日不說個明白,誰都不能活著離去。」四個人齊聲大喝,各出一掌,合力向前推出。楊過喝道:「來得好!」左手也是一掌推出,這股強勁無倫的掌管風橫壓而至,四個人立足不定,向後便倒,喀喇喇一聲響,都壓在神像之上,將神像撞得碎成了十多塊。四人中第二個武功最弱,偏是他額頭肉瘤剛好撞正神像的胸口,立時昏暈。

楊過道:「你四人是誰?何以這般奇形怪狀的連在一起?又何以與柯鎮惡在此相約會面?」那禿頭老者給楊過這一掌推得胸口發悶,五臟六腑似乎盡皆倒轉,盤膝坐著運了幾口氣,這才慢慢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這禿頭老者乃是沙通天,第二人生瘤子的是他師弟三頭蚊侯通海,第三個短小精悍之人是千手人屠彭連虎,最後一個高大和尚是大手印靈智上人。三十餘年前,老頑童周伯通將這四人拿住,交給丘處機、王處一等看守,監禁在終南山重陽宮中,要他們改過自新,這才釋放。四人惡性難除,千方百計的設法脫逃,但每次均給追了回來。第三次脫逃之時,彭連虎、侯通海、靈智上人三個各自殺了幾名看守的全真弟子。全真教的道人為懲過惡,打折了他們一腿,又損了三人的眼睛,只有沙通天未傷人命,雙目得以保全。到得十六年前蒙古武士火焚重陽宮,沙通天等終於在混亂中逃了出來。只因三人目盲,非依沙通天指路不可,彭連虎等生怕他一人棄眾獨行,是以堅不肯除全真道人系在他們肩頭的鐵鏈,四個人連成一串,便是如此。

楊過當年在重陽宮學藝為是甚暫,又不得師父和師兄們的歡心,從未被准許走近監禁四人之處,因此不識四人面目,更不知他們的來歷。

沙通天等逃出重陽宮後,知道全真教的根本之地雖然被毀,但在江湖上仍是勢力十分龐大,自己四人已然殘廢,無法與抗,於是潛入江南,隱居於荒僻的鄉中,倒也太太平平的過了十六年。這一日四人在門口曬太陽,忽見柯鎮惡從村外小路經過。沙通天生怕他是為已而來,當即攔路截住。柯鎮惡的武功遠不及四人,一動手就被制住,詢問之下,才知他另有要事。四人雖與他並無重大仇怨,但恐他洩露了自己行蹤,便要將他打死。

柯鎮惡當時言道,他須赴嘉興一行,事畢之後,自當回來領死,四人若能容他多活數日,他願取桃花島的療傷至寶九花玉露丸為酬。四人傷腿之後,每逢陰雨便自痠痛難熬,聽柯鎮惡說能贈以靈藥,於是要他發下毒誓,決不吐露四人的行藏,亦不相邀幫手前來助拳,這才約定日子,在王鐵槍廟中重會。

沙通天敘畢往事,說道:「楊大俠,令尊在日,我們都是他府中上客。直至他老人家逝世,我們絲毫沒對不起他之處,望你念在昔日之情,放我們去罷。」數十年前,沙通天、彭連虎諸人都是江湖上響噹噹的腳色,縱然刀劍加頸,斧鉞臨身,亦決不肯絲毫示弱,但自被長期幽禁、斷腿傷目之後,心灰氣沮,豪意盡銷,竟向楊過哀哀求告起來。

楊過哼了一聲,並不理會,向柯鎮惡道:「你剛才可是去見程英、陸無雙姊妹麼?卻是為了何事?」柯鎮惡仰天長笑,說道:「楊過啊楊過,你這小子好不曉事?」

楊過怒道:「我怎地不曉事了?」柯鎮惡笑道:「事到如今,我飛天蝙蝠早沒把這條老命放在心上,便是在年輕力壯之時,柯鎮惡幾時又畏懼於人了?你武功再高,也只能嚇得倒貪生怕死之輩,難道江南七怪是受人逼供的麼?」

楊過見他正氣凜然,不自禁的起敬,說道:「柯老公公,是我楊過的不是,這裡向你謝罪了。只因你言語中辱及先父,這才得罪。柯老公公名揚四海,楊過自幼欽服,從來不敢無禮。」柯鎮惡道:「這才象句人話。我聽說你人品不錯,又在襄陽立下大功,才當你是一號人物。倘若與你父親一般,便是跟我多說一句話,也算是汙辱了我。」

楊過胸間怒氣又增,大聲道:「我爹爹到底做了什麼何事,你且說個明白。」

要知楊過所交遊的人中,知悉他父親楊康往事的原亦不少,只是誰都不願意直言其短,觸犯於他,便逢楊過問起,也只揀些不相干的事說說。柯鎮惡自來嫉惡如仇,生性便直異常,那理會楊過是否見怪。當下將楊康和郭靖的事蹟原原本本的說了,又說到楊康和歐陽鋒如何害死江南七怪中的五怪,如何在這鐵槍廟中掌管擊黃蓉,終於自取其死,最後說道:「當晚經過,這幾個都是親眼目睹。沙通天、彭連虎,你兩個且說說,柯老頭這番話中可有一句虛言?」

六人在殿中擊毀神像,大聲說話,驚起了高塔上數百隻烏鴉,盤旋空際,呀呀而鳴。

沙通天嘆道:「那一天晚上,也是有這許多烏鴉……我手上給楊公子抓了一把,若不是彭兄弟見機得快,將我這手臂斬去,怎能活到今日?」彭連虎道:「柯老頭的話雖然大致不錯,但楊大俠的令尊當年禮賢下士,人品是十分……十分英俊瀟灑的。」

楊過抱頭在地,悲憤難言,想不到自己生身父親竟是如此奸惡,自己的名頭再響,也難洗生父之羞。神殿上六人均自不作一聲,惟聽得烏鴉嗚聲不絕。

過了良久,柯鎮惡道:「楊公子,你在襄陽立此大功,你父親便有千般不是,也都掩蓋過了。他在九泉之下,自也歡喜你為父補過。」

楊過回思自識得郭靖夫婦以來諸般情事,暗想黃蓉所以對自己始終提防顧忌,過去許多誤會彆扭,皆是由斯種因。若無父親,已身從何而來?但自己無數煩惱,也實由父親而起,不禁深深嘆了一口長氣,問柯鎮惡道:「柯老公公,程、陸兩位可都好麼?」

柯鎮惡道:「她們聽說你火燒南陽糧草,盡殲蒙古先鋒,喜歡得了不得,細細問你的詳情,又問起小龍女的訊息,她兩姊妹都是十分掛懷。只可惜我所知也是有限。」

楊過幽幽的道:「這兩位義妹,我也是十六年沒見了。」突然轉過身來,向沙通天喝道:「柯老公公答應把性命交給你們,他老人家向來言出必踐,從不失信於人。現下你們快快動手。倘若你們倚多為勝,四個人合力殺得了他。我便再殺你們這四個狗才,給他老人家報仇。」

沙通天等呆了半晌。彭連虎道:「楊大俠,我們四人無知,冒犯了柯老俠的虎威,望你兩位大人不記小人過。」楊過道:「那你們記好,這是你們自己不守信約,不敢跟柯老公公動手。」彭連虎道:「是,是。柯老俠大信大義,我們向來是十分欽佩的。」楊過道:「那快快給我走罷。下次休要再撞在我手裡。」沙通天等四人一齊躬身行禮,退出廟去。

楊過如此救了柯鎮惡性命,卻又顧全他的面子,柯鎮惡自是十分感激。兩人踢開殿上泥塊,坐在地下。

柯鎮惡道:「我來到嘉興,是為了郭二姑娘。」楊過微微一驚,問道:「這小姑娘怎麼了?」柯鎮惡嘆了口氣,臉上卻面露微笑,說道:「郭靖那兩個寶貝女兒,各有各的淘氣,真是好叫人頭痛。也不知為了甚麼,郭襄這小娃兒忽然不聲不響的離了襄陽,不知去向,可教她父親好生著急,連派了幾批人出去尋訪,都是音訊全無。有人居然找上桃花島來。其實這個整日價跳蹦個不停的小娃兒,又怎肯回桃花島來跟老瞎子作伴?我心下掛念,於是也出來找她。」

楊過道:「可得到甚麼訊息?」柯鎮惡道:「日前我在臨安郊外,偷聽到兩個蒙古使臣的說話,說道襄陽郭大俠的小女兒已被擒到蒙古軍中……」楊過叫道:

「啊喲!不知是真是假?」柯鎮惡道:「蒙古兩路大軍南北夾攻襄陽,臨安朝廷的當國大臣還在妄想議和,這兩個蒙古使臣是派來欺騙我大宋君臣的,官職倒是不小。

他二人肆無忌憚的用蒙古話談論,只道旁人決不會懂。偏生我柯老蝙蝠曾在蒙古十多年,眼睛雖瞎,耳朵卻靈,聽了個明明白白。」楊過皺起眉頭:「如此說來,這事確非虛假了?」

柯鎮惡道:「是啊!我本要送幾枚毒蒺藜給這兩個蒙古韃子嚐嚐滋味,但急於要趕去襄陽報信,不想旁生枝節,給絆住了身子,豈知還是遇上了四隻惡鬼攔路。

老頭子不論那一日歸天都不打緊,郭二姑娘的訊息卻不能不報,這才求他們寬限數天,就近到嘉興來告知程英和陸無雙兩位姑娘。程、陸兩位得訊後當即北上,老頭兒便依約前來送死。想不到柯老頭兒守了信約,四隻惡鬼卻言而無信,事到臨頭居然不敢下手,哈哈,哈哈!」

楊過沉吟半晌,問道:「柯老公公可曾聽那兩個蒙古使臣說起,郭二姑娘如何被擒?可有性命危險?」柯鎮惡道:「這個他們並沒說起,從話中聽來,好象這兩個韃子官兒也不大清楚。」楊過道:「此事急如星火,晚輩這便趕去,盡力相救,柯老公公緩緩而來罷。」

柯鎮惡日前從到桃花島找郭襄的丐幫弟子口中,得知楊過在襄陽幹下的大事,甚服其能,說道:「有你前去,我可放心了。」

楊過道:「柯公公,晚輩拜託你一件事,請你替先父立過一塊墓碑,碑上便書:

‘先父楊府君康之墓,不肖子楊過謹立’幾個字。」柯鎮惡一怔,隨即會意,說道:

「不錯,不錯!你原是不肖令尊。你之不肖,遠勝於旁人之肖了。老朽定當遵辦。」

楊過回到嘉興城裡,買了三匹好馬,疾馳向北,一路上不住換馬,絲毫不敢耽擱,不一日已近蒙古軍營。

蒙古皇帝南征襄陽,在新野、鄧州兩處莫名其妙的吃了個大敗仗,在南陽多年積儲的糧草更於一晚間給燒得精光,再傷了不少士卒,銳氣大挫,又不明宋軍虛實,是以大軍在南陽以北安寨立營,按兵不動,雙方未曾開仗。四野旌旗四展,刀槍耀目,楊過縱目望去,一座營帳接著一座,不見盡頭。

楊過等到晚間,闖入大營查探,但見刁斗森嚴,號令整肅,果然是非同小可。

御營周圍更是密密層層的佈滿了長矛大戟,防守得鐵桶相似。楊過知道大營中勇士無數,自來好漢敵不過人多,倒也不敢稍露形跡。踏訪了大半夜,只查得東大營一處。次日再查探西大營,一連四晚,將東南西北四座大營盡數踏訪遍了,也沒探出到與郭襄有關的絲毫訊息。他在營中擒到一名會說漢語的參謀,逼問之下,那參謀據實而言,說道從沒聽到擒獲襄陽郭大俠之女這回事。

楊過放心不下,又查了數日,這才確知郭襄不在蒙古軍中,心想:「看來郭伯伯已將她救了回去,又或許那兩個蒙古使臣誤聽人言,傳聞不實。」算來小龍女十六年之約將屆,於是縱騎向北,往絕情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