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 三世恩怨

神鵰俠侶 金庸 第1頁,共2頁

那和尚肩頭在地下一靠,立即縱起,身手竟是十分矯捷,但見他怒容滿臉,嘰哩咕嚕的大聲說話,卻是誰也不懂。郭靖與黃蓉識得這和尚是金輪法王的二弟子達爾巴,不知他怎生給曇華大師、趙老爵爺等擒住。

郭襄本來猜想袋中裝的定是甚麼好玩的物事,卻見是個形貌粗魯的藏僧,微感失望,說道:「大哥哥送這和尚給我,我可不喜歡。他自己在那裡,怎麼還不來?」

來送第三件禮物的八人之中,青靈子久居藏邊,會說藏語,他在達爾巴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達爾巴臉色一變,大吃一驚,目不轉睛的望著臺上的何師我。青靈子又用藏語大聲說了兩句話,將背上負著的一根黃金杵交給了達爾巴,那本是達爾巴的兵刃,他受八大高手圍攻而被擒,這兵刃也給奪了去。

達爾巴倒提金杵,大叫一聲,縱身躍到臺上。

青靈子向郭襄笑道:「郭二姑娘,這和尚會變戲法,神鵰俠叫他上臺變戲法給你看。」郭襄大喜,拍手道:「原來如此,我正奇怪,大哥哥費了這麼大的勁兒,找了這和尚來有甚麼用呢。」

達爾巴對何師我嘰哩咕嚕的大聲說話。何師我喝道:「兀的,你說些甚麼,我一句不懂。」達爾巴猛地踏步上前,呼的一聲,揮金杵往他頭頂砸了下去。何師我側身避過。達爾巴舞動金杵,招招進逼。何師我赤手空拳,在這沉重的兵刃猛攻之下只有不住倒退。

丐幫幫眾見這藏如此兇猛,都起了敵愾同仇之心,紛紛鼓譟起來。梁長老喝道:

「大和尚休得莽撞,這一位是本幫未來的幫主。」但達爾巴那裡理睬,將金杵舞成一片黃光,風聲呼呼,越來越響。

丐幫中早有六七名弟子忍耐不住,躍上臺邊,欲待上臺應援。但青靈子等八大高手、史氏五兄弟、西山一窟鬼,一共二十三人團團圍在臺邊,阻住旁人上臺。丐幫雖然人眾,一時卻搶不上去。正紛亂間,青靈子晚晃身上了高臺。拔起何師我插在臺邊的鐵棒。何師我大驚,縱身來搶,但給達爾巴的金杵逼住了,竟無法上前一步。

郭靖和黃蓉不明其中之理,猜不透楊過派這些人前來搗亂,到底是何用意?但想他送給郭襄的第一件和第二件禮物於襄陽大大有利,這第三件禮物不該反有敵意,因此夫婦倆袖手不動,靜觀其變。

耶律齊雖給何師我使詐擊下高臺,但他已立志承繼岳母的大業,決為丐幫出力,眼見何師我給達爾巴逼得手忙腳亂,大聲喝道:「何兄勿慌,我來助你!」縱身躥向臺邊。猛聽得左首一人叫道:「誰都不得上臺。」橫臂阻住了他的去路。耶律齊伸手一撥,那人反抓擒拿,招數精妙,而內力雄渾,更是別具一功。耶律齊吃了一驚,看那人時,正是史氏兄弟中的老三史叔剛。耶律齊連變數招,始終不能將他擊退,心下暗暗駭異:「這人只是神鵰俠手下的一名走卒,已然如此了得,那神鵰俠叱吒號令,驅使得動這許多高手,他自己更不知是何等人物?」青靈子高舉鐵棒,大聲道:「各位英雄請了,請瞧瞧這是甚麼物事。」突伸右掌,向鐵棒攔腰一劈,喀的一響,鐵棒登時碎裂,這棒原來中空,並非實心。青靈子拉開兩截斷了的鐵棒,露出一條晶瑩碧綠的竹棒來。

丐幫幫眾一見,剎那間寂靜無聲,跟隨齊聲呼叫:「幫主的打狗棒!」正上史氏兄弟、西山一窟鬼等動手的幫眾紛紛退開,人人都大為奇怪:「打狗棒怎麼會藏在這鐵棒之內?如何會落入何師我手中?他又幹麼隱瞞不說?」

眾人靜待青靈子解釋這許多疑團,青靈子卻不再說話,躍下臺來,雙手橫持打狗棒,恭恭敬敬的交給了郭襄。郭襄睹物思人,想起魯有腳的聲音笑貌,不禁心下黯然,接過棒來,遞給了母親。

這時達爾巴的金杵招數更緊,何師我全仗小巧身法東閃西避,險象環生。丐幫幫眾見了打狗棒後,都知青靈子等擒了達爾巴來對付何師我,中間必有重大緣故,當下不再有人意圖上臺應援。

眼見不出十招,何師我便要喪身在金杵之下,黃蓉猛想起一事:「何師我用兵刃打傷齊兒,他袖中明明藏有兵刃,何以到此危急關頭,仍不取出禦敵?」只見達爾巴的金杵掠地掃去,何師我躍起閃避。達爾巴金杵倒翻,自下而上。何師我雙腳離地,身在半空,這一招無論如何沒法閃躲。忽聽得錚的一響,兵刃相交,何師我借勢躍開,手中已多了一件短短的兵器。達爾巴怒容滿臉,大聲咒罵,黃金杵舞得更加急了。但何師我兵刃在手,劣勢登時扭轉,但見他點、戳、刺、打,兵刃雖短,招數卻極奧妙,與達爾巴打了個旗鼓相當。朱子柳看了片刻,忽是省悟,叫道:

「郭夫人,我知道他是誰了。只是還有一件事不明白。」黃蓉微微一笑,道:「那是用膠水、蜂蜜,調了麵粉、石膏之類塗上去的。」

耶律齊和郭芙、郭襄姊妹這時都站在黃蓉身邊,聽了他二人的對答,都摸不著頭腦。郭芙問道:「朱伯伯,你說誰是誰了?」朱子柳道:「我說的是打傷你丈夫的這個何師我。」郭芙道:「怎麼?他不是何師我麼?那麼他是誰了?」朱子柳道:

「你仔細瞧瞧,他使的是甚麼兵刃?」郭芙凝神瞧了一會,道:「這短兵刃長不過數尺,卻又不是峨嵋刺、判官筆,也不是點穴撅。」

黃蓉道:「你得用心想想啊。他何以一直不用兵刃,寧可幹冒大險,東躲西閃,直到給那和尚逼得性命交關,才不得不取兵刃出來?他用兵刃打傷齊兒,以要先滅燭火?」郭芙皺眉道:「這人奸詐狡猾,那又有甚麼道理了?」郭襄道:「想是他怕場中有人認得他的兵刃身法,因此不願顯示真相。」朱子柳讚道:「著啊,郭二小姐聰明得緊。」

郭芙聽他稱讚妹子,心中不服,道:「甚麼不願意顯示真相?他不是清清楚楚的站在臺上嗎?誰都瞧得見。」郭襄想起母親適才的話,說道:「啊,他臉上這些凹凹凸凸的瘡疤,原來是用膠水面粉假扮的。這張臉啊,真是嚇人,我只瞧了一眼就不想再瞧第二眼。」黃蓉道:「他越裝得可怖,便越不易露出破綻,因為人人覺得醜惡,不敢多看,那麼他喬裝的假臉上日久如有甚麼變形,別人便不會發覺。唉!

喬裝這麼多年,可真不容易呢。」朱子柳道:「臉形可以假裝,武功和身法假裝不來練了數十年的功夫,那裡變得了?」

郭芙道:「你們說這何師我是假的,那麼他是誰啊?妹子,你聰明得緊,你倒說說看。」郭襄搖搖頭道:「我一點也不聰明,因此我一點也不知道。」朱子柳微微笑道:「大小姐是見過他的,那是候二小姐可還沒出世,十七年前,大勝關英雄大會上,有一人曾與我鬥了數百合,那是誰啊?」郭芙道:「是霍都?不,不會是他。嗯,他用的是一把摺扇,和這兵刃倒有點相像,是了,現下手中這把扇子只餘扇骨,沒有扇面。」朱子柳道:「我跟他這場激鬥,是我生平的大險事之一,他的身法招數我怎能不記得?這人若不是霍都,朱子柳是瞎了眼睛啦。」

郭芙再瞧臺上那何師我,見他步伐輕捷,出手狠辣,果然依稀便是當年英雄大會上那個霍都,但心中仍有許多不明之處。又問:「倘若他真是霍都,這西藏和尚是他師兄啊,難道便認他不出,卻跟他這般狠打?」黃蓉道:「只因達爾巴認得出他是師弟,才跟他拼命。那年終南山重陽宮大戰,楊過以一柄玄鐵劍壓住了達爾巴、霍都二人,霍都見性命危殆,突使奸計,叛師脫逃。這事全真教上下人人得見,你總也聽人說過的罷?」郭芙道:「嗯,原來達爾巴因此才這般恨他。」

郭襄聽母親說「楊過以一柄玄鐵劍壓住了達爾巴、霍都二人」這句話,想像楊過當年的雄姿英風,不禁神往。

郭芙又問:「怎地他又變成了乞丐?咱們的打狗棒怎地又在他手中?」

黃蓉道:「那還不容易推想嗎?霍都叛師背門,自己怕師父和師兄找他,於是化裝易容,混入了丐幫,渾渾噩噩,不露半點鋒芒,十餘年中按部就班的升為五袋弟子,丐幫中固然無人疑心,金輪法王更是尋他不著。可是這等奸惡自負之徒決不肯就此埋沒一生,時機一到,他便要大幹一場了。那是魯幫主出城巡查,他暗伏在側,忽施毒手,下手時卻露出自己本來面目,並留下活口,讓那弟子帶回話來,說殺魯有腳的乃是霍都。他奪得打狗棒後,暗藏在這鐵棒之中。待得本幫大會推舉幫主,他便可提出‘尋還打狗棒’這件大事來。這是本幫世代相傳的幫規,又有誰能駁他呢?唉,霍都這奸賊,如此工於心計,也可算得是個人傑。」

朱子柳笑道:「但有你郭夫人在,他縱能作偽一時,終究瞞不過你。」黃蓉微笑不答,心道:「霍都混在丐幫之中,始終不露頭角,便能瞞過了我,但想做丐幫之主,卻把黃蓉忒也瞧得小了。」

朱子柳道:「楊過這孩子也真了得,他居然能洞悉霍都的奸謀,既將打狗棒奪回,又揭穿了霍都的真面目,送給郭二小姐的這件禮物,可不算小啊。」郭芙道:

「哼,不過他碰巧得知罷了,也沒甚麼了不起。」

郭襄心想:「那日大哥哥在羊太傅廟外,見到我祭奠魯老伯,知道我跟魯老伯是好朋友,因此千方百計去為我報仇,嗯,這件禮物可當真不小,他這番心意……」

忽然想起一事,說道:「霍都雖在丐幫中扮成一個醜叫化子,可是有時卻又以本來面目在外惹事生非。史氏兄弟中的史三叔曾給他打傷過,想是史三叔一意找他報仇,終於尋到了他的蹤跡。」黃蓉點頭道:「不錯,江湖上時時有霍都的行跡,旁人更不會想支丐幫中的何師我和他同是一人。何師我,何師我,你瞧他這假名,便是以自己為師之意。一個人太自以為了不起,終有敗事的一日。」

郭芙道:「媽,怎地這何師我又說要去殺死霍都?那不是傻麼?」黃蓉道:

「這只是一句掩飾之言,只是令旁人更加不起疑心而已。」

郭芙道:「楊……楊大哥既然早知何師我便是霍都,應當早就說了出來,不該讓這何師我來打傷齊哥。」黃蓉微笑道:「楊過又不是神仙,怎知齊兒會中此人暗算?」郭襄道:「大姊卻是神仙,因此把軟蝟甲先給姊夫穿上了。」郭芙瞪了她一眼,心中不自禁的得意。

說話之間,臺上達爾巴和霍都鬥得更加狠了。兩人一師所傳,互知對方武功家數,達爾巴勝在力大招沉,霍都長於矯捷輕靈,看看又斗數百招,兀自不分勝敗。

突然之間,達爾巴大喝一聲,金杵脫手,疾向霍都擲去,這杵重達五十餘斤,一擲之下勢道凌厲之極。霍都吃了一驚,他生平從未見師兄使這般招數,心道:「他久鬥不勝,發起蠻來了?」急忙側身閃避。達爾巴搶上前去,手掌在金杵上一撞,金杵轉過方向,又向霍都追擊過去。霍都大駭,才知道十餘年中師兄追隨師父左右,師父又傳了他深湛武功,這飛擲金杵之技正是從師父五輪飛砸的功夫中變化出來,眼見金杵撞來的力道太猛,決不能以鐵扇招架,只得滑步斜身躲過,金杵從他頭頂橫掠而過,相差不逾兩寸。

達爾巴金杵越擲越快,高臺四周插著的火把被疾風所激,隨著忽明忽暗。霍都在杵影中跳蕩閃避,往往間不容髮。臺下群雄屏息以觀,瞧著這般險惡的情勢,無不駭然。達爾巴擲到第十八下,猛喝一聲,雙掌推杵,金杵如飛箭般平射而出。霍都再也無法閃避,砰和一聲,金杵正撞胸口。他身子軟軟垂下。橫臥臺下,一動也不動了。

達爾巴收起金杵,大哭三聲,盤膝坐在師弟身前,念起「往生咒」來唸咒已過,縱下高臺,走到青靈子身前,高舉金杵交還。青靈子卻不接他兵刃,說道:「恭賀你清洗師門敗類。神鵰俠饒了你,叫你回西藏,從此不可再到中原。」達爾巴道:

「多謝神鵰大俠,小僧謹如所命。」合十行禮,飄然而去。

郭芙見霍都死在臺上,一張臉臃腫可怖,總不信這臉竟是假的,拔出長劍,躍上臺去,說道:「咱們瞧瞧這奸人的本來面目,究是如何。」說著用劍尖去削他的鼻子。

驀地裡霍都一聲大喝,縱身高躍,雙掌在半空中直劈下來。原來他給金杵一撞,身受致命重傷,卻未立即斃命。他故意一動不動,只待達爾巴上前察看,便施展臨死一擊,與其同歸於盡。豈知達爾巴悽然唸咒,祝其往生極樂,隨即下臺而去。郭芙卻上來削他面目。霍都乍見死屍復活,大驚之下,竟忘了揮劍抵禦。她身上的軟蝟甲又已借給了丈夫,眼見性命要喪在霍都雙掌之下。郭靖、黃蓉、耶律齊等同時躍起,均欲上臺相救,其勢卻已不及。

只聽得嗤嗤兩聲急響,半空中飛下兩枚暗器,分從左右打到,同時擊中霍都胸口。這兩枚暗器形體甚小,似乎只是兩枚小石子,力道卻大得異乎尋常。霍都身子一仰,向後便摔,噴出一口鮮血,這才真正死去。

眾人驚愕之下,仰首瞧那暗器飛來之處,但見雲淡星稀,鉤月斜掛,此外空蕩蕩並無別物,暗器似乎分從臺前兩根旗杆的旗鬥中發出。

黃蓉聽了這暗器的破空之聲,知道當世除了父親的「彈指神通」之外,再無旁人有此等功力,只是兩根旗杆都高達數丈,相互隔開十餘丈,何以兩邊同時有暗器發出?驚喜之下不暇細想,縱聲叫道:「是爹爹駕臨麼?」

只聽得左邊旗鬥中一個蒼老的聲音哈哈大笑,說道:「楊過小友,咱們一起下去罷!」右邊旗鬥中一人應聲:「是!」兩邊旗鬥之中各自躍下一人。

星月光之下,兩個人衣衫飄飄,同時向高臺躍落,一人白鬚青袍,一人獨臂藍衫,正是黃藥師和楊過。兩人都是是斜斜下墜,落到離臺數丈之處已然靠近,黃藥師伸右手拉住了楊過的左手,在半空中攜手而下。眾人若不是先已聽到了兩人說話之聲,真如陡然見到飛將軍從天而降一般。

郭靖、黃蓉忙躍到上臺去向黃藥師行禮。楊過跟著向郭靖夫婦拜倒,說道:

「侄兒楊過,向郭伯伯,郭伯母磕頭。」郭靖忙伸手扶起,笑道:「過兒,你這三件厚禮,唉,真是……真是……」他心中感激,不知道要說「真是」甚麼才好。

郭芙生怕父親要自己相謝楊過救命之恩,搶著向黃藥師道:「外公,幸好你老人家的彈指神通功夫,免得我受那奸人雙掌的一擊。」

楊過躍下高臺,走到郭襄身前,笑道:「小妹子,我來得遲了。」

郭襄一顆心怦怦亂跳,臉頰緋紅,低聲道:「你費神給我備了三件大禮,當真……

當真辛苦你啦。」楊過笑道:「只是乘著小妹子的生日,大夥兒圖個熱鬧,那算得甚麼?」說著左手一揮。

大頭鬼縱聲叫道:「都拿上來啊。」大校場口有人跟著喝道:「都拿上來啊!」

遠處又有人喝道:「都拿上來啊。」一聲跟著一聲,傳令出去。

過不多時,校場口湧進一群人來,有的拿著燈籠火把,有的挑筐提籃,有的扛抬木材木板,分佈在校場四周,當即豎木打樁,敲敲打打,東搭一個木臺,西掛一個燈色,進來的人源源不絕,可是秩序井然,竟無一人說話,個個只是忙碌異常的工作。

群雄見了楊過適才送了那三件厚禮,都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暗想他召集這一大批人來,定又大有所為。那知過不多時,西南角上一座木臺首先搭成,有人打起鑼鼓,做起傀儡戲來,做的是「八仙賀壽」。接著西北角上有人粉墨登場,唱一句「滿床笏」,那是郭子儀生日,七子八婿祝壽的故事。片刻之間,這邊放花炮,那邊玩把戲,滿場上鬧鬨鬨的全是喜慶之聲。每一臺戲都是三湘湖廣、河南四川的名班所演,當真是人人賣力,各展絕藝。群雄各依所喜,分站各處臺前觀賞,喝采之聲,此伏彼起。

這時史氏兄弟已帶領猛獸離場,西山一窟鬼和神鵰、青靈子等高手也都悄然退去。

郭襄見楊過給自己想得這般周到,雙目含著歡喜之淚,一時無話可說。

郭芙想起妹子在羊太傅廟中的言語,說有一位少年大俠要來給他祝壽,現下果如所言,不禁暗藏恚怒,拉著黃藥師的手問長問短,對身周的熱鬧只作不見。

郭靖雖覺楊過為小女兒如此鋪張揚厲未免小題大做,但想自來行事異想天開,今日一日之中為襄陽城和丐幫幹了如此三件大事,此刻要任性胡鬧一番,自也由得他,當下只是捻鬚搖頭,微笑不語。

黃蓉問父親道:「爹爹,你和過兒約好了躲在這旗鬥中麼?」黃藥師笑道:

「非也!那日我在洞庭湖上賞月,忽聽得有人中夜傳呼,來訪煙波釣叟,說有個甚麼神鵰俠,邀他赴襄陽一會。那個煙波釣叟武功不弱,性兒卻有點古怪。我老頭子擔起心來,生怕他暗中要對我的好女兒、好女婿不利,於是悄悄跟了來。原來這神鵰俠竟是小友楊過,早知如此,老頭子又何必操這份心?」黃蓉知道父親雖在江湖上到處雲遊,心中卻時時掛念著自已,笑道:「爹,這一次你可也別走啦,咱們得好好兒聚一聚。」

黃藥師不答,向郭襄招了招手,笑道:「孩子過來,讓外公瞧瞧你。」郭襄從未見過外公,忙近前行禮。黃黃師拉著她手,細細瞧她的臉龐,黯然道:「真像,真像。」黃蓉知他又想起了亡妻,說郭襄生得像他外婆年輕之時,怕勾起他的心事,並不介面。郭芙笑道:「那還有不像的麼!你叫老東邪,她叫小東邪……」郭靖喝道:「芙兒,對外公沒規沒矩!」黃藥師大喜,道:「襄兒,你的外號叫‘小東邪’麼?」郭襄臉上微微一紅,道:「起初是姊姊這麼叫我,後來人人都這麼叫了。」

這時丐幫的四大長老圍在楊過身邊,不住口的稱謝,均想:「他為襄陽城立此大功,又奪回打狗棒,揭破霍都的奸謀,魯幫主大仇得報,若肯為本幫之主,真是再好也沒有了。」梁長老道:「楊大俠,敝幫老幫主不幸逝世……」楊過早猜中他的心思,不待他說下去,搶著道:「耶律大爺文武雙全,英明仁義,是我昔年的知交好友,由他出任貴幫幫主,定能繼承洪、黃、魯三位幫主的大業。」

黃藥師問了幾句郭襄的武功,轉過頭去,要招呼楊過近前說話,一回頭,只見他身影微晃,已走出校場口外,說道:「楊過小友,我也走啦!」長袖擺動,一瞬眼間已追到了楊過身邊,一老一少,攜手沒入黑暗之中。

黃蓉心頭有一句要緊話要對父親說只是身旁人多,不便開言,那知他說走便走,竟無片刻停留,吃了一驚,急忙追出。

但黃藥師和楊過走得好快,待黃蓉追出,已在十餘丈外。黃蓉叫道:「爹爹,過兒,且相聚幾日再去!」遠遠聽得黃藥師笑道:「咱兩個都是野性兒,最怕拘束,你便讓咱們自由自在的去罷。」最後那幾個字音已是從數十丈外傳來。黃蓉暗暗叫苦,眼見追趕不及,只得迴轉。大校場上鑼鼓喧天,兀自熱鬧。

丐幫四大長老聚頭商議。一來若無霍都打擾,已立耶律齊做了幫主,二來楊過二丐幫有大恩,他既也推薦耶律齊,此事可說順理成章。當下四人稟明黃蓉,上臺宣佈,立耶律齊為丐幫幫主。

幫眾依著歷來慣例,依次向耶律齊身上唾吐。幫外群雄紛紛上前道賀。

郭襄見楊過此次到來,只與自己說得一句話,微笑相對片刻,隨即分手,心中說不出的惆悵,眼見姊姊興高采烈的站在姊夫身畔,與道賀的群雄應酬,但覺心中傷痛再難忍受,當即轉身,要回自己家去。只走得幾步,黃蓉已追到她身邊,攜住了她手,柔聲道:「襄兒,怎麼啦?今天不快活麼?」郭襄道:「不,我快活得很。」

說了這句話,隨即低頭,滿眶淚水,險些便掉了下來。黃蓉如何不明白女兒的心事,卻只說些戲文中的有趣故事,要引她破涕為笑。

兩人慢慢回府。黃蓉陪女兒到她自己房裡,問道:「襄兒,你累不累?」郭襄道:「還好。媽,你一夜沒睡,該休息了。」黃蓉拉著她,並肩坐在床邊,伸手給她攏了攏頭髮,說道:「襄兒,楊過大哥的事,我從來沒跟你說過。這回事說來話長,你若是不累,我便跟你說說。」郭襄精神一振,道:「媽,你說罷。」

黃蓉道:「這事須得打從他祖父說起。」於是將如何郭嘯天與楊鐵心當年在臨安牛家村結義,郭、楊兩家指腹為婚,如何楊康認賊作父、賣國求榮、終至死於非命;如何楊過幼時寄居桃花島;如何郭芙斬斷他的手臂,如何他和小龍女在絕情谷分手等情,一一說了。

郭襄只聽得驚心動魄,緊緊抓住了母親的手,小手掌心中全是汗水。她怎料想得到這個自己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的「大哥哥」,與自己家裡竟有這麼深的淵源,更料不到他那隻手臂竟是為她姊姊斬斷,而他妻子小龍女所以離去,也是因中了姊姊誤發的毒針所起。她只道楊過只是她邂逅相逢的一位少年俠士,只因他倜儻英俊、神采飛揚,這才使她芳心可可,難以自遣,卻原來這中間恩恩怨怨,竟然牽纏及於三代。待得母親說完,她已是如醉如痴,心中一片混亂。

黃蓉幽幽嘆了口氣,說道:「初時我還會錯了意,還道他和你結識,實蓄歹念。

唉,說到誠信知人我實是遠遠不及你爹。你楊大哥今晚幹這三件大事,別說他絕無邪念,縱是不安好心,咱們受惠非淺,也是感激不盡。」郭襄奇道:「媽,楊大哥怎會不安好心?他有甚麼邪念?」黃蓉道:「我起初想錯了,只道他深恨咱們郭家,因此要在你身上覆仇。」郭襄搖頭道:「那怎麼會?他若要殺我出氣,那真是易如反掌,風陵渡邊,他只須出一根手指便戳死了我,費甚麼事?」黃蓉道:「你是小孩子,不懂的。他如要叫你受苦,要咱們傷心煩惱,自有比殺人更惡毒十倍的法兒。

唉,那不必說了,我此刻也知道他不會。可是我心中掛著一件事,好生不安。」

郭襄道:「媽,你擔心甚麼?我瞧楊大哥對從前的事也已不放在心上。他不久便要和大嫂相會,那時心裡一快活,甚麼事都一筆勾銷了。」黃蓉嘆道:「我擔心不安的,便是怕他見不著小龍女。」

郭襄瞿然而驚,道:「甚麼?那怎麼會?楊大哥親口跟我說,楊大嫂因為身受重傷,得蒙南海神尼救去醫治,約好了十六年後相會,他夫妻倆親深重,互相等了這麼久,怎能見不著?」黃蓉眉頭深皺,「嗯」了一聲。郭襄道:「楊大哥說,楊大嫂在斷腸崖下心劍刻字,說道:‘十六年後,在此重會,夫妻情深,勿失信約。’又說:‘珍重千萬,務求相聚’,難道刻的字是假的麼?」黃蓉道:「這刻字是千真萬確,半點也不假,可是我便擔心小龍女對楊過相愛太深,因而楊過終於再也見她不著。」

郭襄不明白母親言中之意,怔怔的望著她。黃蓉道:「十六年前,你楊大哥夫妻都受了重傷,你楊大哥尚有藥可治,小龍女卻毒入膏肓。你楊大哥眼見愛妻難愈,他也不想活了,縱有仙丹妙藥,他也不肯服食。」她說到這裡,聲音更轉柔和,嘆道:「唉,有些事情,你年紀還小,這時候是不會懂的。」

郭襄怔怔的出神,過了片刻,抬頭道:「媽,倘若我是大嫂,我便假裝身子好了,讓他服食丹藥治病。」

黃蓉一呆,沒料到女兒雖然幼小,竟也能這般為人著想,說道:「不錯,我只擔心小龍女當時便是如此,才離楊過而去。她諄諄叮囑,說夫妻情深,勿失信約,又說了珍重萬千,務求相聚。當時我瞧著‘珍重萬千’四個字,便猜想小龍女突然影蹤不見,是為了要你楊大哥安安靜靜的等她十六年。唉,她想這長長的十六年過去,你楊大哥對舊情也該淡了,縱然心裡難過,也會愛惜自己的身體,不再圖自盡了。」

郭襄道:「那麼,那南海神尼呢?」黃蓉道:「那南海神尼,卻是我的杜撰了。

世上壓根兒就沒這一個人。」郭襄大吃一驚,顫聲道:「沒……沒有南海神尼?」

黃蓉道:「那日在絕情谷中,斷腸崖前,我見了楊過這般悽苦模樣,心有不忍,只得捏造了一個南海神尼來安慰他,好教他平平安安的等過這一十六年。我說南海神尼住在大智島,實則世上就沒這樣一個島。我又說南海神尼教過你外公的掌法,好令他更加堅信不疑。楊過這孩兒聰明絕頂,我若非說得活龍活現,他怎能相信?

他若是不信,小龍女這番苦心。也就沒有著落了。」

郭襄道:「你說楊大嫂已經死了多年了麼?這一十六年的信約全是騙他的麼?」

黃蓉忙道:「不,不!說不定小龍女仍在人世,到了相約之日,她果真來和楊過相聚,那自是謝天謝地。她是古墓派的唯一傳人,古墓派的創派祖師林朝英學問淵博,內功外功俱臻化境,倘若遺下神奇功夫,令小龍女得保不死,也是在情理之中。」

郭襄心下稍寬,道:「是啊,我也這麼想,楊大嫂是這樣的好人,楊大哥又這般愛她,們她不會就這麼死的。倘若楊大哥到了約會之期見她不著,豈不是要發狂麼?」

黃蓉道:「今日你外公到來,我便想向他提一句,請他老人家相助圓這個南海神尼的謊兒,可是一直不得其便。」郭襄也擔起憂來,說道:「這會兒楊大哥正和外公在一起,他立時會問起南海神尼之事。外公不知前因後果,不免洩漏了機關,那可怎生是好?」黃蓉道:「倘若小龍女真能和他相聚,自是上上大吉,其麼都好。

要是到了約期他見不著小龍女,此人一發性兒,真不知要鬧出多大亂子來。他會深恨我撒誑謊騙他,令他苦等了一十六年。」郭襄道:「媽,那你不用擔心,你全是為了他。你是一片好心,救了他的性命。」

黃蓉道:「不說郭、楊兩家三世相交,便是過兒自已,他曾數次相救你爹爹、媽媽、姊姊和你,今日又為襄陽立了這等大功,雖說咱們於他小有恩惠,但實不足以相報其萬一。唉,過兒一生孤苦,他活到三十多歲,真正快活的日子實在沒有幾天。」

郭襄黯然低首,心想:「大哥倘若不能和楊大嫂相會,只怕他真的要發狂呢。」

黃蓉又道:「你楊大哥是個至情至性之人,只因自幼遭際不幸,性子不免有點孤僻,行事往往出人意表。」郭襄淡淡一笑,道:「他和外公,和我,都是邪派。」黃蓉正色道:「不錯,他是好人,可是有點邪氣。要是小龍女不幸已經逝世,你可千萬別再和他見面了。」

郭襄沒料到母親竟會這般說,忙問:「為甚麼?為甚麼不能再見楊大哥?」黃蓉握住她手,說道:「要是他和小砒女終於相會,你要跟他們一起去遊玩,便一起去,愛到他們家裡去作客,便去好了,就是隨他們到天涯海角,我也放心。但若他會不到小龍女,襄兒,你不知你楊大哥的為人,他發起狂來,甚麼事都做得出。」

郭襄顫聲道:「媽,他如見不到楊大嫂,傷心悲痛,咱們該好好勸他才是。」黃蓉緩緩搖頭,說道:「他是不聽人勸的。」

郭襄頓了一頓,問道:「媽,隔了一十六年,你說他傷心之下,會不會再圖自盡呢?」黃蓉沉吟半晌,道:「許多人的心思我都猜得到,可是你楊大哥,他從小我就不明白他心中在打甚麼主意,正因為我猜他不透,是以不許你再跟他相見,除非他和中龍女同來,那自是又當別論。」郭襄呆呆出神,並不介面。

黃蓉道:「襄兒,媽這全是為你好,你如不聽媽的話,將來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她見女兒秀眉緊蹙,眼現紅暈,柔聲道:「襄兒,我再說一回事你聽,那是你楊大哥之父楊康的作為。」於是又將楊鐵心如何收穆念慈為義女,如何比武招親而生下楊過、終於傷心而死等情一一說了,最後道:「穆念慈姊姊品貌雙全,實是一位難得的好女子,只因誤用了真情,落得這般下場。」

郭襄道:「媽,她也是沒有法子啊。她既歡喜了楊叔叔,楊叔叔便有千般不是,她也要歡喜到底。」

黃蓉凝視著女兒的小臉,心想:「她小小年紀,怎地懂得這般多?」眼見她神情困頓,眼皮軟垂,於是拉開棉被,幫她除去鞋襪外衣,叫她睡下,給她蓋上了被,道:「快合上眼睛!媽看你睡著了再去。」郭襄依言閤眼,一夜沒睡,也真的倦了,過不多時,便即鼻息細細,沉沉入夢。

黃蓉望著女兒俏麗的臉龐,心想:「三個兒女之中,我定要為你操心最多。你們三姊弟中,到底我最憐惜那一個,可也真的說不上來呢。」當下自行回房安睡。

傍晚時分,武氏兄弟派了快馬回報,說道南陽的大軍糧草果然一焚而盡,火藥爆炸,炸死了不少蒙古兵將,餘火兀自未熄,蒙古前軍退兵百里,暫且按兵不動。

襄陽城中得到這個確訊,滿城狂喜,「神鵰大俠」四個字掛在口上說個不停。有的更加油添醬,將楊過說得猶似三頭六臂一般,講到他怎地殲滅新野、鄧州兩路敵兵,怎地火燒南陽,口沫橫飛,有聲有色,似乎一切全是他親眼目睹,誰也沒他知道得明白詳盡。

當晚郭靖夫婦應安撫使呂文德之邀,到署中商議軍情,直到深夜方回。次日清晨,耶律齊、郭芙、郭破虜依例到後堂向父母請安,等了良久,不見郭襄到來。黃蓉擔心起來,命丫鬟到二小姐房中瞧瞧,是不是她身子不適。過了一會,那丫鬟和郭襄的使女小棒子同來回報,說道:「二小姐昨晚沒回房安睡。」

黃蓉吃了一驚,忙問:「怎地昨晚不來稟報?」小棒子道:「昨夜夫人回來得晚了,婢子不敢前來驚擾,只道二小姐過一會兒就能回房,那知道等到這時還沒見到。」

黃蓉微一吟,即到女兒房中察看,只見她隨身衣服和兵刃、銀兩等一樣也沒攜帶,正自奇怪,忽見女兒枕底露出白紙一角。黃蓉情知不好,暗暗叫苦,抽出一看,只見紙上寫道:

「爹爹媽媽尊鑑:女兒去勸楊大哥千萬不要自尋短見,勸得他聽了之後,女兒即歸。女襄叩上。」

黃蓉呆在當地,做聲不得,心道:「這女孩兒恁地天真!楊過是何等樣人,這世上除了小龍女之外,他還能聽誰的勸?要是他肯聽旁人的言語,那也不是楊過了。」

有心要即行出去尋女兒回來,但南北兩路蒙古大軍虎視襄陽,眼前攻勢雖然頓挫,但隨時能再揮兵進攻,這時候如何能為兒女之私,輕身涉足江湖?當下和郭靖商議之後,寫了四通懇切的書信,分交八名能幹得力的丐幫弟子,分四路出去尋找郭襄,命她即行歸家。

郭襄那日聽了母親詳述往事之後,隨即睡去,但惡夢連連,一會兒見楊過揮劍自殺,將另一條手臂也斬斷了,一會兒又見他自千丈高崖上躍將下來,跌得血肉模糊。做了幾個惡夢之後,滿身冷汗的醒來,坐在床上細細思量:「大哥哥給了我三枚金針,答允給我做到三件事。眼前金針還剩一枚,正好持此相求,要他依我,千萬不能自盡。他是豪俠之士,言出必踐,我這便找他去。」於是留了一封短簡,當即出城。

可是楊過和黃藥師攜手同行,此刻到了何處,實是毫無頭緒。郭襄行出三十餘里,腹中飢餓起來,要想尋一家飯店打尖。但襄陽城郊的百姓為了逃避敵軍,早已十室九空,別說飯店,連有人的人家也找不到一家。郭襄從未獨自出過門,想不到道上有這等難處,坐在路旁一塊石上,來雙手支頤,暗暗發愁。

坐了一會,心想:「沒有飯店,尋些野果充飢便了。」縱馬四顧,身週數裡之內連果樹也沒一棵。正沒做理會處,忽聽得馬蹄聲響,一乘馬自東而西奔來。馳到近處,只見馬上坐著個極高極瘦的年老僧人,身披黃袍。馬匹賓士極快,轉眼便過去了,奔出數丈,那老僧忽地圈轉馬頭,回到郭襄身前停住,問道:「小姑娘,你是誰?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郭襄見他目光如電,心中微微一凜,但隨即想到在黑龍潭前所遇到的一燈大師,暗想:「那一燈大師如此慈祥,這老和尚想必也是好人。」答道:「我姓郭,要去找一個人。」那老僧道:「你去找誰?」郭襄側過了頭微微一笑,道:「老和尚多管閒事,我不跟你說。」那老僧道:「你要找的人是怎生模樣,或許我曾在道上見過,便可指點途徑。」郭襄要想不錯,便道:「我要找的那人最好認不過,是個沒有右臂的青年男子。他或許是和一隻大雕在一塊兒,也或許只有他獨自一人。」

那老僧正是金輪法王,聽她所說之人正是楊過。心中一驚,臉上卻現喜色,道:

「啊,你要找的人姓楊名過,是不是?」郭襄大喜,道:「是啊,你識得他?」法王笑道:「我怎不識得?他是我的小朋友。我識得他的時候,你還沒出世呢。」

郭襄俏臉上一陣紅暈,笑問:「大和尚,你叫甚麼法名啊?」法王道:「我叫珠穆朗瑪。」珠穆朗瑪是西藏境內一座高山之名,此峰極高,天下第一,法王隨口說了出來,隱有武功高絕、無人可及之意。

郭襄笑道:「甚麼珍珠,木馬,嘰哩咕嚕的,名字這麼長。」金輪法王道:

「叫珠穆朗瑪。」郭襄道:「好,是珠穆朗瑪大師,你知道我大哥哥在那兒麼?」

法王道:「你大哥哥?」郭襄道:「楊過啊?」法王道:「啊,你叫楊過作大哥哥,你說姓郭啊?」郭襄臉上又是微微一紅,道:「我們是世交,他從小住在我家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