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書齋商政,七夕訪客

七月七的天,白雲東一朵,西一朵閒散漂浮著,象是熱得無力般,熾燥的陽光照在雍親王府的綠琉璃瓦上,反射出淡紫色的光芒來。

在圓明園住了幾日,胤禛回了京城的雍親王府中。因途中天氣炎熱,他中暑了,上吐下瀉,只得躺在府中休養。其實他的病並沒有這麼嚴重,皆因眼下皇上身子日漸清減,各皇子間的爭鬥已至白熱化,他索性稱病不出。說是謝客,也只是把不想見的人拒之門外,若有心腹官吏前來稟告時局,他則約見如常。

這日午時過半,胤禛一身墨色道袍正躺在書齋竹榻上閉目養神,忽聽得外間傳來喧譁之聲。胤禛微蹙眉尖,才欲喚人,李青已入內回稟是左副都御史顧天成大人求見。

這顧天成是康熙四十年進士,為人性格耿直,行事幹練,曾出巡過河北、廣西等省,頗有政績。其無論脾性還是治事勤謹作風都深得胤禛賞識。

胤禛命人喚他入內。

卻說顧天成入室請禮坐定,簡要將這幾日朝中大小事宜述說一遍。胤禛不厭其煩聽得仔細,遇到含糊處,出聲詢問仔細方才罷休。

「朝裡明眼人都知這回韓少功剿匪不力是他總督滿禮多方掣肘,剋扣軍餉,這才使得韓少功後方大亂,無功而返的。」顧天成皺了皺眉道,他四十開外,中等個兒,生得白白淨淨。

胤禛沉思不語,滿禮寫得一手好文章,又善於揣摩皇上心意,平日甚得皇上稱許。可其為人心胸狹窄嫉賢妒能,剿匪兩年餘,上摺奏討白銀無數,匪卻越鏟越多。只是因他為老八、十四那邊的人,朝中為其開脫之人甚多。朝廷曾三次遣將前往,滿禮均排斥不與合作,可一但戰敗,他不僅不引咎自責,反總率先彈劾他人。

「現東南沿海賊盜橫行,日益猖獗,已連續掠奪數縣,軍民傷亡無數,甚至還敢搶軍營中槍械,官署中亦被盜賊頻頻‘光顧’。今晨邸報又至,北通、白山兩縣幾乎全縣焚燬。皇上已下旨意,限期剿滅。因前番卑職曾上折懇請撤換兩廣總督,今日皇上詢問可有合適人選,卑職想先請示一下王爺,該推薦何人方好?」顧天成斟酌一番,小心問道。

「朝裡大臣們都怎麼說?」胤禛未答反問道。

「還不是和從前一樣。」顧天成稍稍欠身,抱怨道:「皇上廷上指令商議,文武大臣們不過是紛紛揣測聖意,一味附和罷了。」

胤禛瞳底似浮陰霾,思緒飛轉。這些朝中大員身居高位,卻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每每商議朝政,往往是「彼此推諉,不發一言」,也有假瞑打瞌睡,也有海闊天空閒聊散談,等到需要拿出主意的時候,便鼓動一兩個新來的科道官員發言表態,然後大家便「群相附合,以圖塞責」。胤禛輕哼一聲,思量一番,微側過頭看向顧天成決斷道:「我看舉薦孔譽珣為好。」

顧天成聞言,大為吃驚,脫口道:「什麼,王爺,此人雖有軍事才能,手段凌厲,可他素來名聲不潔,太過愛財,舉薦他,只怕要落人口實。」他略一猶豫,繼續道:「他雖每赴一地上任,均政績顯著,捕盜安民,催收賦稅俱有一手,可彈劾他的摺子也從來未曾絕過。這其中固然有地方官員不滿其苛政,挾私而告的,但所舉報孔譽珣貪墨之劣跡,也未必全是空穴來風。」

「滿禮他操守雖清,卻辦事無能,縱不愛錢,又與地方何益?自從東南沿海匪亂,朝廷撥放滿禮的軍餉已達上百萬兩,可結果匪越剿越多,所需銀兩更如無底洞般,深不見底,還耽誤了時間,簡直是比貪墨更為可怕。」胤禛一斂眉,淡淡道:「況孔譽珣這人我知道他雖貪財,卻都在明處,他能實心任事、整飭地方,不過是為人倨傲了些又行事苛嚴,故遭人非議。靜東啊,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有時做事與做人,不可統一。兩者若有牴觸,則只能把做事放在第一了。」

……

不知不覺,兩人已在書齋中密語了半日。顧天成起身正欲告辭,只聽李青在外示意齊雲山的古甕水已送到了。胤禛喚他入內,見他拎著水壺,身後跟著女侍,提著食盒。

「水已燒了?」胤禛問道。

「是。王爺,都過未時了,您還沒用午膳,先進些點心吧。」李青恭身答道。

「嚕嗦,把茶具擺上。」胤禛吩咐後,轉向一旁面露忐忑的顧天成道:「靜東,你坐下,先喝一杯再走吧。」

說話間,李青已與侍女布妥茶具、茶點。李青沏水泡茶一應程式,做得細緻認真,分毫不差,恭謹端過聞香杯遞於胤禛。

胤禛舉杯輕啜一小口,稍稍低頭,從嘴唇兩邊吸入一口氣,讓茶湯混著空氣在口鼻交界處翻攪,須臾,對著李青笑道:「果然是水壇的關係,用了這古甕水,茶香馥郁,勝似蘭花,茶味甘甜。靜東,你覺得如何?」

顧天成早已飲完一盅,忙附言道:「果然好茶,回甘時猶讓人有餘味無窮的感覺。」

「烹茶,水之功居大。」胤禛臉容浮出笑意。前幾日宛琬拖他跑去水月庵附近的齊雲山上。胤禛見茂林巖崖深處,白色石隙中湧出的泉水,分外清亮,他掬上一捧品飲甘甜清冽,便讓人裝了些山泉帶下山。當夜煮泉沖泡,茶味仍有濁氣,胤禛不免有些失望。宛琬說或許是所用水壇不對,那幾只盛水罈子都是新窯才出的,窯火氣未退,難免會粘上腥土氣,過些日子待她去尋些古甕來讓人取了水再與他送去。

顧天成不知其中緣由,只見胤禛笑意不退,心中暗暗稱奇,只嘆這位雍親王爺對事真是要求苛嚴,大到朝政,小至飲茶,俱是要求甚高,細緻認真。待飲過三杯,顧天成起身告辭。他前腳剛走,李青又匆匆入內,恭謹遞上剛送達的帖子。胤禛接過展開一瞧,「一群混蛋。」一聲怒罵,嚇得李青腳下一哆嗦,慌將欲勸他進食之事嚥下,退至書齋門口,半掩上門。

窗外蟬聲不停,胤禛坐於書案前,心煩氣燥,想了想,還是攤開扔至一旁的信箋細細看了起來。

一頭戴涼帽小廝手捧托盤躡手躡腳步入書齋,烏溜溜的眼珠看向端做於書案後的胤禛。

他不知在看什麼,十分入神,抿著薄唇,緊繃著臉,銳眸閃著戒備,好像敵人隨時會從四面八方撲過來似的。宛琬瞧得入迷,他的眼睫濃密如扇,眼角和眉心處鑲著極淡的紋路,而略為凹陷的頰邊則隱約冒出青點。宛琬唇邊溢位笑靨,他的發是自然捲,散開辮時的鬈髮模樣,最讓她著迷。一縷陽光投射過來,耀著胤禛兩鬢雜有幾絲銀髮,她心下一緊,唉,她實在不懂,他就不能鬆弛一下下顎的線條嗎?

這下午時分,窗外掠過陣涼風,拂過花草,躍窗而入,好似在她耳邊述說著些什麼,不知怎地,竟教她有些淡淡惆悵。

彷佛察覺到有人灼灼注視,胤禛微抬眼角瞥見小廝衣袍,想是李青又來勸他用食,「你怎麼又來了?出去。」他有些生氣,臉龐慢慢抬起,定定地望著,沒回過神來。

「哦。」宛琬掀了掀唇,還沒擠出話,已忍不住先回他一個燦爛的笑容。一不留神從涼帽下鑽出髮絲十分調皮,隨著風輕掃著她麥色的臉頰,流露出一種脆弱溫婉的氣質。

宛琬放下手中食盤,唇角抿著笑,輕輕地嘆氣,「胤禛,你瘦了好大一圈。」眼睫扇動,有些無可奈何地嘆息,「胤禛,你做事能不能不要那麼辛苦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