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大隧之中,其樂融融

倦鳥歸巢,天空染就層層霞紅,將遠山與樹木添上幾分柔軟顏色。

「師傅,」婉琬瞄了眼猶自拉著一張臭臉的墨濯塵,「師傅,真的沒什麼關係的,」不待她將話說完,墨濯塵瞳底火焰瞬間竄高,一把扯住她的細腕,力道之強,教她痛得抽氣。

「是啊,沒什麼的,你淨把那些針往自己身上紮好了,反正以後你就可以懸壺濟世,拯救世人了。這世上就數你最會自我犧牲,斷了腿,又毀了容,我看你為了他還有什麼好犧牲的!」墨濯塵不加思索,脫口而出,這感覺有點陌生,竟是……怒氣沖天?有多久不曾動怒了?他以為自己的修為已經夠好了,可任東南西北風吹,他自巍然不動,那他又為何會如此?

是因為氣她為了能儘快掌握穴位,屢屢不聽他的勸告在自己身上扎針體會,全然不顧危險。

還是氣她豪不憐惜自己,人家姑娘珍視看重過性命的容顏,她卻毫不猶豫的就給劃上一刀。

更或者,他不是氣她,而是惱怒自己?

墨濯塵盯住她,一雙劍眉緊緊朝眉心靠攏.她如瀑的烏絲只隨意用一柄烏木梳往後輕攏,額前青絲飄垂,依舊難擋那觸目傷痕。這些天的用藥雖將原先悚人的血紅顏色褪淡了去,卻還是留著條肉色疤痕,猙獰的斜爬在臉頰,象是最完美無瑕的珍珠出現了裂紋。

見她香額汵汗,小臉煞白,墨濯塵儘管氣惱,卻又不忍。

驀然間,他甩開了她,「我不是你師傅。」依舊怒氣衝衝。

宛琬喘著氣,揉捏著自個兒的手腕,上頭淡淡的一圈瘀傷,見他神色依舊鐵青,嚴厲得嚇人。往事在她心中翻湧,痛得難受,宛琬試著想微笑,眸中卻流出淚來,終於不再強忍,透過蒙蒙水霧執拗地看著他,「師傅,從前我因為害怕扎針,總不肯好好學針灸......可,那一夜,她在我懷裡一點點冷去,我卻無能為力,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恨自己......」

聞言,墨濯塵面色徒然一變,該死,他怎麼忘了這茬事,竟還往她傷口上撒鹽。

瞧著她低泣的樣子,心痛到了極處,又像被誰掐住頸項,墨濯塵半晌擠不出丁點聲音,為什麼?自己為什麼會這樣難受?心正微微眩惑中,兩道濃眉忽又緊緊擰起,「你是不是又沒有按時擦藥?」

他上前瞇起眼檢查她顴骨上的傷痕,惡劣地扣住她的下巴,稍嫌粗暴地扳向一邊,「我還真沒見過哪個女子像妳這樣的,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臉蛋。」他真不曉得她是怎麼想的,可以這樣傷害自己,心情紊亂煩躁的找不到出處宣洩。

誰說的?她也很在乎啊!「我有擦藥。」宛琬才要抬頭,便讓他狠狠扣下,「啊呦,疼。」

「哼,你倒是與常人不同,鐵劃肉時怎麼不疼?這種人家你苦還有得吃。」墨濯塵一邊斥責,一邊如變戲法般掏出藥巾,瓷瓶,替宛琬擦塗傷口。

宛琬嘴角微微牽動,師傅沒有家人,一直把她當成了親人.「師傅,你不要再怪他了,現在不都過去了。」她怯怯說道。

一提這話,墨濯塵火氣又竄,最近不知怎麼,便如點了炮仗般易爆,「都過去了,那你還待在這裡做尼姑!那老頭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他既然允你恢復從前身份,下旨解除了你的婚約,又囉裡八唆說了一通體恤你十年含辛茹苦的廢話,那為何不乾脆成全你急於嫁入他家的心願,偏偏還要你帶髮修行三年才能另擇婚配。你看著聰明,一碰上他就苯,昨天和你說的……」

宛琬緋紅了臉,一口截斷他,「你胡說什麼呢,誰急著要嫁入他家了。」她蹲下身子,自顧拔起藥田中的野草。「再說做人就非得要耍陰耍狠,踩著別人的屍體前進嗎?人為什麼要活得那麼累?你昨天說的那些我統統都做不來,以前不會,以後也不會。」

墨濯塵一聲冷笑,一腳踢散她拔在一旁的野草,「那你就不要想著和他在一起!你以為自己無所欲求,心甘情願做顆小草就太平無事了嗎?就算做顆野草,擋了別人的路,還不是一樣會被連根拔起。」被她氣到胃痛,墨濯塵繼續怒道:「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的性格為人,在那個家裡是禍非福。你心存良知,熱心助人,別人卻道你另有圖謀。你灰心失望後,轉而無所欲求,別人亦以為你裝腔作勢,欲擒故縱。善心在那個地方非但不能為己招福,反會招來莫名嫉恨。你屢受打擊,終於忍無可忍,欲做回擊,卻正好落入敵手坐以口實,煽動原先認同你之人,反戈相向,其中的醜陋殘酷,你到底明不明白?」

宛琬一時無話可說,其實,她心裡知道他所說的全部都是事實,那裡的殘酷血腥,她可能一輩子都無法適應,可他會在那裡,僅這一點,便讓她別無選擇。她索性在田埂邊坐下,挺起肩膀,對著他微微笑,聲音低柔卻堅定,「師傅,有些時候,吃不到苦的苦會比吃得到苦的苦還要苦。」人生總是充滿希望,有失必有得,她堅信不疑。忻圓死的那一刻,她心中某一部分也跟著她永遠死了,心好象瞬間燃成灰燼,可它偏偏卻還堅強有力的跳動在胸腔中,原來心中有另些東西讓人殺都殺不死。既然已做了選擇,她就不後悔,即使是世人眼中最錯誤的選擇,她也能夠找到正確的方向。從小到大,她都是抱著這樣的信念咬牙向前走的。

她突然柔柔的語氣和微微笑容,讓他迷惑。墨濯塵似乎讀懂了她的意思,雙目深邃,凝視住她俏長的眼睫,秀巧的鼻樑,微抿的菱唇透出倔強的堅持,也許她要比自己以為的更加堅強。他面色稍霽,亦蹲下了身子,看見田埂邊擱著的曬匾裡放的似乎不是藥材,不由隨口問道:「那是什麼?」

「哦,那個呀,我記得師傅最愛食肉了,可老吃紅燒肉、白菜煮肉片什麼的都膩死了。趁著大太陽,我曬了些茄子炸,幹豆角什麼的,和肉燉著一塊吃,可香了。這就叫有事弟子服其勞呀,師傅。」宛琬輕眨眼睫,回給他一抹柔淨的微笑。

驀然間,一股暖流在方寸間湧溢,嘴上偏偏沒好氣地說道:「有空,你還是多操操自己的心吧,哪有這樣大姑娘還整日瞎混的。」

宛琬側首看了眼他,回丟了一句——「師傅都三十好幾了,不還一樣沒有成親?什麼時候幫我找個師孃呢?」

墨濯塵一愣,眉心微蹙,兩潭眼幽幽深。

「師傅該以身作則才對,不是說身教重於言教嘛。」見他愣住,宛琬乘機再進一言。

聞言,唇角驀地拉成一線,他不出聲,黝深瞳底忽明忽滅。

「師傅,你看,杜仲長出來了。」宛琬黑眸忽地一亮,欣喜地拉住他的袍袖,急切道。「哈,太好了,以後就可以用杜仲林代替搭棚,在杜仲蔭下間種黃連了。師傅,你看,那邊的鈕子七、竹節參、羽葉三七都種得很好,師傅,它們比起人參來好養活多了,可滋補強壯,散淤止痛,止血之功效卻一點都不差,對不對?」宛琬得意的嘮叨個沒完。

她靠得那樣近,一抹馨香毫無預警地竄進他鼻息,肌膚彷佛透著蜜味,隨著風頻頻鑽進鼻腔,教他不想聞也難。墨濯塵一口氣掐在喉間,胸口漲得悶悶,直覺該說明些什麼,但腦中亂成一鍋,抓不住丁點脈絡。

驀地,宛琬站起了身,似在傾聽,隨即出聲道:「有人來了。」

墨濯塵緩過神來,定是這田裡的藥草味同她身上的清香混在了一起,才把他神志薰得有些虛浮。他起身抬頭,就見一馬當先,幾匹駿馬尾隨其後,迎面馳來。近得跟前,為首一人放緩馬步,示意隨後人馬原地等待。

「胤禛。」宛琬一聲喚得好輕,輕得淹沒於馬蹄聲中幾叫人不覺,可那眉、那眼、那唇,卻漾出濃濃的歡喜,盈盈情意。

馬上男子似聽見般,峻顏頓時柔化,瞬也不瞬地凝視住宛琬,薄唇揚起了笑弧。

墨濯塵見那馬上胤禛素衫清俊,眉目朗朗,正旁若無人地注視著她,溫醇笑著。他胸口方寸間竟悄悄地漫起了自個兒也不明白的酸意。

看著她有些為難眼神,墨濯塵心煩意亂,深深呼吸,胸膛厚厚地鼓起,徐徐吐出悶氣,下顎繃緊,薄唇顯得嚴峻,僵硬地道:「這裡我來弄。」

宛琬見墨濯塵暗沉著臉,眉心糾著憂鬱。師傅生氣了,她知道。師傅今年都已三十六了,換了別人早該兒女成群,可如今他仍一人獨處,她剛才隨口的話怕是真傷了他吧。「師傅,」她靠近了些,扯扯他衣袖,「你別生我氣了,你知道,我成日里瞎說的……」

墨濯塵瞧見她滿臉的不安悵惘,眸中帶著期盼,心臟彷佛捱了一記悶拳,忽就寸寸柔軟,喉結輕蠕,他嘗試著出聲,但覺喉中乾澀,語調難成,這般彆扭古怪,自己究竟在想什麼?

一瞬間,答案撥開層層迷霧,呈現在眼前,他知道——自己愛上了她。

乍一想起,這感情的轉變似乎太過突兀,而實際上,它來得悄無聲息,宛如四季交替般自然。從前他只當自己是憐她,惜她,欣賞她,全因他沒有親人,便覺得她——她對自己而言,很重要很重要,卻不知道原來心早已起波瀾。這些年,歲月悄無聲息地流逝,她已成了他這十載歲月的唯一光芒,早已將他吸引了過去,教他不知不覺中蹉跎時光,只想去讀懂她的心思,只想去安撫她的憂傷,只想要她笑靨永綻。

墨濯塵靜靜注視住她,連自己都未察覺目光是何等溫柔,假咳了咳,連忙鎮定,暗暗調息,「師傅沒有生氣,你去吧。」

見到墨濯塵雙眉舒展,宛琬笑渦輕漾。

胤禛雙眉悄然蹙起,墨濯塵那雙深邃黑瞳,早已溢位太多愛憐神情。大庭廣眾之下,她的身子不該靠他靠得那樣近,手也不該握他握得那麼緊,墨濯塵雖是她師傅,卻更是男子,而男女——授受不親。

未思先行,他跨去一步,已穩穩地握住宛琬的手腕,扯來自己身邊。望著墨濯塵,胤禛含笑微微頷首示意,緩緩轉著扳指,目光銳利。宛琬瞧見墨濯塵臉上笑容僵硬,有些尷尬,她知道師傅素來對官家有些疙瘩,更何況天子人家的他,忙揮手道別,扯住胤禛轉身往前走去。

田間小道,兩人靜靜地並肩而行,一沉一盈的腳步形成相諧的韻調,身後駿馬蹄響,慢條斯理地穿插其間,喀噠喀噠,頗有幾分悠閒味道。

胤禛突然回首,便見那襲青衫身影依舊佇立在原地。卒不及防,墨濯塵俊頰微顯狼狽,面上留戀神情無所遁形。四道目光空中交戰,深沉難解,片刻,那憂鬱的青影一頓,迴轉了身去。胤禛方才收回視線。

夕陽落山不久,天空還燃燒著一片桔紅色的晚霞,映著田野,無遮無擋,橫貫南北,五彩繽紛。

胤禛和宛琬已繞著田園走了一圈,兩人的步伐極緩,肩並著肩。沉默伴隨著徐緩的步伐,閒散地漫步著,走至村邊溪流旁,胤禛自顧坐下。宛琬咬咬唇,偷偷覷了胤禛一眼,見他抿著唇,眉心微微蹙起。好像有點生氣,又好像和平常一樣,只是有點冷淡。這男人啊……嘴唇單薄,顯得有些無情,應是理智遠遠強過感性的人,說話、神態一副早已習慣操控周遭一切的模樣。宛琬心底嘆氣卻還是跟著坐了下去。

胤禛一言不發,隨手揀了顆小石子,衣袖微揚,隨即飛出,石子輕點在水面上,瞬間躍起,又以一個漂亮弧度落下,再度躍起,接連著好幾回,才咚一聲沉入水中。

瞧他面有得意,宛琬不屑一看,來得晚了,還先擺起臭架子。忽然鼻子癢癢,忍不住皺皺鼻頭,打了兩、三個噴嚏。胤禛湊近一看,她下巴似乎又尖瘦了些,腰身略微清減,象是風再強些,便能將她吹飛似的,憶起來時路上隨從的回稟,才下去的悶火忽又竄了上來,眉心頓成峰巒。

「你以後不準再離開水月庵,四處亂跑了。」他沉聲命令,語氣好差,將她攬入懷中暖暖圍住她的動作卻十分輕柔。